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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任和亲对象还没死 决珩 3316 2026-07-23 10:25

  就是那一瞬。

  两把长枪疾刺而至,同时穿透了他的腹部和大腿,贯出大片血雾,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钉死在这片土地上。

  “呃啊!”

  赵信陵口中溢出痛苦的低吼,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血从他唇边、伤口、指缝之间汹涌而出,混着泥雪,在他身下开出一朵朵鲜红的血花。

  长孙仲书只觉手腕一空

  终是从他无力的掌心中滑脱。

  一群身披甲胄的士兵立刻蜂拥而至,重围之间,几只大手粗暴地扯住长孙仲书的胳膊,将他强行拖拽出去。

  “小皇子!”

  赵信陵跪在地上,身上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血污模糊了半边视线,天地像烈火烧后的一捧余灰。他想要站起来,想要去抓那只离去的手,可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颤抖着,用那把卷了刃的断刀撑着地面,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点点、一点点地挪动着身体,向前爬去,拖出血痕追着。

  “小皇子……对……不住……”

  他感到温暖,一种奇异的、舒适的静默将他包围住,像回到了初生的潮水中。

  他看见爹还在堂前叱咤风雷,拄着那根油光锃亮的木杖,骂他“又胡闹”。

  他看见大哥坐在院子里给他削葫芦,木屑落了一身,风一吹,细细扬扬。

  他看见二哥在灯下抬头,目光温润,笑着说等他凯旋……

  那些人,那些脸,都在冲他笑,都在冲他招手。那曾碾碎一切的时间,把他们都还回来了。

  赵信陵的唇角抽动了两下,像是想笑,低低呢喃了一句,声音落在尘埃里。

  “我……回家了……”

  风把他吹倒。

  赵信陵重重地倒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碎石上。那双始终没有闭上的双眼,直直朝着遥远的南方。

  像有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砸进混着酒香的血泥里,悄然消失不见么?

  长孙仲书已看不清。

  他被推搡着,像一尾游鱼被黑色的洪流顺水拥向前方。

  他在血腥与烟尘间回过头,兵马纷乱,已看不见那具渐渐被尘土吞没的身影。

  长孙仲书在混乱中仰起头。

  远处,一线险关之上。

  本该重伤昏迷的赫连奇,此刻身披银甲,完好无损地立着,眼神冷漠如冰,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闹剧。

  而在他身侧半步,站着面色晦暗不明的兰达,双手笼在袖子里,从残火中往下望。

  不过一瞥,蔽于烟尘。

  恍惚间,跌跌撞撞被推挤着的长孙仲书忽而觉得,人这一生,也是如此。

  他的,赵信陵的。

  就这样被推挤着,各散风中。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卡文卡卡卡

  第68章

  一线天, 断崖。

  这里向来被草原上的老人称作“天门”,传说中离长生天最近的地方,也是风最烈、雪最急的绝地。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凿, 纹理狰狞,中间一条狭长的孤道, 尽头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云雾翻涌,如吞噬过无数尸骨的巨口,也将继续吞噬下去。

  “哒、哒、哒。”

  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踏碎了地面本就松脆的霜雪。踏云奔袭而来, 鬃毛被狂风扯得倒飞,鼻端喷出的白气转瞬就被风撕得粉碎。

  赫连渊猛地勒紧缰绳。

  踏云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在悬崖边缘堪堪刹住。碎石滚落,消失在翻涌的云雾之中, 连回音都来不及留下。

  身后,大军如黑云压境, 铁骑列阵,兵锋森然, 裹挟着一路奔袭的血气与杀意, 死死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而在他对面,隔着一线险绝的断崖之上,密密麻麻的银甲军早已严阵以待。

  赫连奇身披银甲, 从重重死忠亲卫的包围中缓缓踱出。右贤王兰达落于几十步之外,神色晦暗不明。

  兄弟二人, 隔着数步之遥,遥遥对峙。

  仿佛真的有一柄自天穹坠落的无形巨刀, 在两人之间劈开天堑之隔。

  赫连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有眼底两簇跳动的幽火。他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护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大哥。”

  赫连奇开口,声音被风送过来,清晰得令人心惊,“你回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寒风凛冽,天雪吹落,转瞬便与赫连渊那一身暗红色的尘血凝结成块,冻作冰渣。他似是感觉不到半分寒冷,只有战甲之下奔腾的血液在沸腾,在燃烧,在催促着他开口,问出那句话。

  “……他在哪?”

  赫连渊死死盯着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声音嘶哑得发颤。

  “仲书呢?”

  天地一瞬间凝结。

  这个人,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这个刚背负血亲谋逆奔袭千里的草原共主。

  他不问为什么要反,不问为什么要背叛。

  他只问他的爱人,要他的爱人。

  赫连奇怔了一下。

  他抽了抽唇角,连带着面上那道狰狞的伤疤随之抽搐,忽而仰起头,爆发出一阵失控的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断崖上回荡,凄厉,癫狂,却又掩不住那般说不出的悲凉。

  “哈哈哈哈……大哥啊大哥,我的好大哥!都什么时候了,你的江山都要没了,你的王位都要让人了!”

  赫连奇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手指抬起,虚虚点着他,“兵临城下,众叛亲离,你心里想的,竟然还是那个男人?原来像你这般不可一世的英雄,也会为了一个人……变得这样卑微、可怜。”

  “我说他在哪儿!”

  赫连渊眼眶赤红,手中的弯刀嗡鸣震颤。

  “纵有恩仇,也在你我之间。仲书是无辜的……把他交出来!我不许你伤他一根头发!”

  “你不许?你凭什么不许?!”

  赫连奇的笑声骤然收紧,仿佛被什么生生掐断在喉咙里。他死死盯着赫连渊,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情绪冲击而扭曲着,那道横亘在脸颊上的伤疤充血紫涨,像是一条被惊醒的蜈蚣在皮下翻涌。

  “从小到大,你就只会说这一句。”

  赫连奇的声音压得极低,似毒蛇吐信,“‘阿奇,那个危险,不许去’,‘阿奇,这个太重,不许拿’……赫连渊,你是不是觉得,离了你,我就什么都做不好?我就只能永远躲在你身后,做一个没用的废物?”

  赫连渊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我从未这么想过……”

  “可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赫连奇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而凌乱。

  “这么多年,你要什么有什么。你是草原的鹰,是天上的太阳!所有人都在看你,所有人都在夸你……而我呢?我算什么?!”

  “这道疤。”他抬起手,指腹缓慢而用力地摩挲着那粗糙的凸起,“十二岁那年,狼群围攻,我扑上去替你挡了那一爪子。是,是你后来杀光了狼群,是你成了英雄。你被所有人歌颂,你被他们立了石碑!可我呢?你知道阿爸对我说什么吗?”

  赫连奇的动作顿住了,漆黑的瞳孔深处,只有一片飘雪划过。

  “他说……‘可惜奇儿毁了容貌,不然也是栋梁’。”

  “可惜……可惜?哈哈哈哈……可惜!就因为这道疤,我就成了那个残缺的废物,成了你赫连渊光芒背后的一道影子!”

  风雪愈发大了,呼啸如鬼夜哭,卷着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赫连渊却似一尊石像钉在原地,任凭风刃掠过,未曾动分毫。他定定望着断崖对面的赫连奇,那曾经熟悉得闭眼都能画出的眉眼,如今却仿佛蒙了重重血雾,令他难辨。

  赫连渊眸中沉出痛色,眼眶蓄满一圈猩红。

  “阿奇……”

  他哑声开口。

  “我从未、从未把你当成影子。”

  “你是我的弟弟,是阿爸阿妈走后,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你是左贤王,是王庭的柱石,是我最信任的将领,是我的骄傲。我带你出征,将后背交给你,替你把金丝软甲一层一层穿上……”

  “那是施舍!”

  赫连奇咆哮着打断他,眼尾的水色还未滑落,就已被凛风吹硬成冰。

  “那是你赫连单于,一个高高在上的强者,对一个废物的施舍!你想让我感激你,想让我一辈子都活在你的恩赐里,让我连恨你的理由都”

  “就连琪雅……”

  赫连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云翳投下,覆了半面黯淡的影。

  “她那么爱笑,那么喜欢骑马……我默默看了她三年,我把最好的猎物放在她帐篷门口……可我从不敢我怎么敢顶着这样一张脸在她面前出现啊!她只喜欢英雄,她只喜欢那个跃马扬鞭、一刀枭敌首的赫连渊!”

  赫连渊一愣,眉关紧锁,眼中茫然一瞬:“……琪雅?”

  这两个字,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赫连奇的脸上。

  赫连奇缓缓抬头,看着赫连渊那双坦荡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他不记得。

  他真的不记得。

  那个自己视若珍宝、爱而不得、因为她远嫁而痛苦了无数个日夜的姑娘,在赫连渊的生命里,甚至连一个过客都算不上。

  她只是无数个仰慕草原英雄的女子之一,只是那些被赫连渊坦率拒绝、也便无声无息被时光埋葬的名字之一。就像路边的一朵野花,被太阳照耀过,枯萎了,而太阳依旧高悬,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灼伤过谁。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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