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原本就没关,我抬起头,看见程亦辰端着盘切好果肉的西瓜,站在门边。
“会打扰你吗?”
我摇摇头。
他进来,轻轻放下盘子。
“我想和你谈谈,你爸爸的事。”
我不自觉坐直了。
“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吧?”
“嗯。”
“无论你想问什么,我都会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你,”他顿了顿,“只是,你需要认真想一想,自己打算问的问题。”
他和卓文扬真的是亲父子。
我确实想了很久。关于我生父这个人,我完全勾勒不出他的影像。
比起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更在意的是,他为什么从不来找我?
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也不打算到我面前来哪怕暗示也好让我意识到他才是我的父亲?
就连陆风这么无情的人,他起码都能让柯洛感受到他们之间的联系。
而我的生父却像是一点痕迹也不打算为我留下。
假如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我这么个人,那我可以理解这么多年的不闻不问。而如果他明明对一切知情,只是不愿意面对,那算什么呢?我还有必要去找他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知道我的存在吗?”
程亦辰迟疑了一下,说:“知道。”
“那他知道我在哪里吗?”
“知道。”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不想问了。”
程亦辰愣了一愣。
我说:“我不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了。就这样吧。”
程亦辰看着我。
“既然什么都知道,也不来找我,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吧。我也不打算去找他。到此这事就算完了。”
他急切地说:“不要这样,小竟,他不是不关心你。”
我反问:“那他是怎么关心我的呢?”
“……”
“请问到底有什么事情,阻挡他来对我坦白呢?有人不让他来吗?还是他腿断了不能来?”
“……”
“没有,对吧?他就是并不想那么做而已,不是吗?”
程亦辰低声说:“不是的,他只是不想伤害你……”
我笑了:“所以我看起来,像是没被伤害过的样子吗?”
“……”
“我建议他,别打着‘不想伤害’的名头,来为自己的逃避责任找借口了。”
“……”
“知道有我这个孩子,也知道自己没尽父亲的责任,那就好好地来和我相见,谈一谈,这才是男人所为吧?躲起来说什么‘关心’,算什么?不会太虚伪了吗?”
“……”
“麻烦他搞搞清楚,从生下我,又不管我的那一刻起,就是在伤害我了,现在反而在说什么‘不想伤害’。怎样是伤害,他心里没数吗?”
程亦辰的喉头艰难地动了动,半天才说:“小竟,他对你很内疚的。至于和你坦白,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所以他是个懦夫喽?”
“……”
“他不就是在逃避吗?自己做过的事,有什么好不承认的?如果对我有愧于心,那就该好好向我道歉,不是吗?就算我的出生对他来说是个错误,那么也请他堂堂正正站出来承认这个错误吧。这很难吗?这真的有那么难吗?”
“……”
我说着气势汹汹的质问之辞,却有些哽咽:“你们大人,都是这么胆小又虚伪的吗?”
程亦辰不再说话了,他看起来非常的难过,而我不知道他是在为谁难过。
这晚我睡得非常的差,即使吃了褪黑素,睡眠也是反反复复,极不安稳。
朦朦胧胧间,又像做梦一般,似乎有人在床边看着我,他轻轻摸我的头,喃喃地说“可怜的孩子”,他好像也要哭了。
第四十二章
次日醒来,我就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件事了。
我不想做那个追寻的人。追逐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太痛苦了,我小时候就深刻地体会过。
我的生父如果不愿意来我面前承认这一切,而要继续用种种借口来逃避面对我这个孩子,那我也就一样可以当没有他这个父亲。
这样很好,彼此都没烦恼。
放弃探寻生父这件事,我想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这种程度的放弃,于我这种见过大风大浪的成年人来说,应该不值一提吧。
兴许是移情作用,对“父亲”这个角色既然彻底失望,我就愈发地和程亦辰亲近了。
毕竟他是一个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也没有什么维持脸面的“不得已”,却给予我最多疼爱的人。
我想,也许他就只是单纯地,真心地喜欢我呢?
他比我的任何一个“爸爸”都来得了解我,靠近我。
他会耐心地听我大发牢骚;会仔细听我各种不着边际的奇思妙想,甚至认真和我探讨;他还会因为知道我开游戏直播,而去平台注册了一个账号,似懂非懂又兴致勃勃地关注我的战绩和热度。
大多时候他都非常的温和与包容,而该严厉的时候他也毫不让步。
在他身上,我几乎找到了我对“父亲”这个词的所有想象。
也难怪他能养出卓文扬这样的孩子。
我更频繁地去程亦辰的书店,在那里打发我的白日时光。
因为独自在家太过寂静。那种孤身一人的寂静,现在显得有点难以承受。
我又不能打太多游戏来逃避现实,毕竟我是做好打算要认真温书的,我才不是那种嘴上说说而已的年轻人。
程亦辰的书店于我而言就非常刚好。它有着恰到好处的,并不沉闷的安静,时不时有客人进来挑书,那些响动带来生机,却也是斯文的,轻柔的。
我喜欢这里的气味,光线,程亦辰给我泡的茶,门口风铃的清脆声响。
一切都让我心平气和。
靠窗的小沙发被我长期霸占,隔着这玻璃,外面是烈日炙烤,里面却清凉安逸。像是有什么魔法,把所有的焦虑和烦扰都隔在那窗门之外似的。
程亦辰笑道:“最近生意很好呢,来了不少新客人。”
“是嘛!所以晚饭我有多一点烤牛五花可以吃吗?”
“当然有,”程亦辰笑着说,“就是因为你天天坐在窗口,招揽了很多路人来店里呢。”
“……”我问,“真的吗?”
“真的呀,”店员小杨也说,“你坐在那看书,就是我们店的活广告。最近多了好多妹子买书哦。”
“……”
我惊了。
不学无术如我,竟然为书店打起了广告,
可能是那种“看起来那么文盲都能读得下去,这店里的书一定都很好看”的反向效果吧。
中午时间,程亦辰都会先让小杨去吃饭休息,等小杨回来,他才自己去吃饭。
我问他:“你都去哪吃啊?”
“隔壁就有便当店呀。”
“哦……”
吃方面我是一直不让自己遭罪的。即使一个人吃午饭,我也是找个钱包能负荷的好餐厅,舒舒服服地叫几个大菜,或者独自单挑火锅烤肉铁板烧什么的。便当这个东西,离我确实有点遥远了,除了囊中羞涩的时候,我基本不会去碰简餐。
“你不要吃那个吧,我们去吃点好的,我请你啊。”
我厚颜无耻地邀请着。也不想想我的零花钱是哪来的。
程亦辰笑道:“这家其实挺好吃的呢,我是老客人了,诚挚推荐,你要不要也试试?”
“……”
为了和程亦辰共餐,我勉为其难,降尊纡贵地去了隔壁。
招牌的样子其实还不错,但写着“曲记便当店”,这种名字毫无设计感,随便得像是想都没想过一样。
要是生在学校外边,小街小巷,这样的餐厅也就算了,但落在这种地段,就很有违和感。
这家和程亦辰的书店,应该是整条街上最不赚钱的店铺了吧。
好在店里倒是十分干净整洁,也足够明亮,装潢很简约,甚至谈得上优雅,而没有我想象里常见的油腻。
老板是个清秀面善的男人,看起来很是和气,见了程亦辰就笑着和他打招呼:“你来啦,今天也要豆乳鸡饭吗?”
程亦辰也一副熟客的自在样子:“是呢,然后再来一份油鸡烧鸭双拼饭。”
豆乳鸡饭先上了,程亦辰问:“你先尝一点看看?”
“哎?”
程亦辰笑道:“这个豆乳鸡我总是做得不够好,就没做给你们吃过。你尝尝看,曲老板做得很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