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登时停下手里的动作,一齐往转动着的门把手看去,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门越开越大,秦阙看向男孩
......
“在你屋里吗?”
男孩吓得额头冷汗直冒,往床边站了站,试图用身体挡住床底,他才刚钻进去,不知道、不知道会不会被发现......
女人站定在他身前,冷声冷气,甚至带了怒意,她说:“让开。”
秦阙伏在床底,一瞬间屏住呼吸,攥紧拳头,他刚才动作也许真的慢了,如果被发现,就说是自己撺掇男孩带他回家的。
男孩瓮声瓮气地顶嘴:“不要!”
女人语气更差,隐隐有了生气的前兆:“让开,别让我重复第二遍,怎么了,你又把流浪猫往家里抱!你在外面摸猫了是不是?洗手了没!”
“我真没有......”
秦阙眉头紧锁,已经放弃了继续躲藏,正准备爬出床底做个交代,就看见女人一把薅开男孩,从他脚底捡起被踩着的粉色毛巾。
“这脏的!以后还怎么用!你自己洗啊?夭寿......”
秦阙:......
等女人出了房门,男孩如释重负,把秦阙从床底叫出来,他先朝男孩嘘了一声,然后自顾自走出房间,和女人打了个招呼说自己要睡觉,然后折回屋里,轻轻锁上门。
啪嗒。
终于安全了,两人不约而同大出一口气,男孩转向秦阙,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碘伏和棉签,蹬掉拖鞋膝行到他身边,
“需要吗?”
秦阙没反应过来,也许是痛觉消失得差不多,男孩戳了戳他的耳廓,他才微微侧过身,“不用。”
男孩一再坚持:“妈妈说流血又沾水,不消毒必发炎。”
秦阙还是摇头,声音又冷下去:“不用。”
“你会听不到的。”
这句话戳痛了秦阙,他更加回避地往边挪了挪:“我听得到。”
男孩静下来,坐在小腿肚上思考了几分钟,探出身子按亮台灯,柔和昏暗的蓝色学习灯,充其量也只能勉强照亮书桌和男孩雾蒙蒙的半张脸。
他说,他不会说出去的。
“这是秘密,”男孩试探着去理解秦阙心中所忧,“你也不是流浪猫,你身上一点也不臭,香的,我家沐浴露的味道。”
说着,凑近秦阙的衣领,发出小狗嗅闻的动静。
他不知道为什么秦阙看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尤其复杂,有不理解、有惊讶,似乎还有一点其他奇怪的因素,他看不懂。
不过秦阙最终是同意让他帮忙清理受伤的耳道了,这就足够了。
男孩捏着棉签,轻轻刮出残存的血痂和皮肤组织。
秦阙感到那支陌生冰凉的药签正肆无忌惮地软化他的伤口,凉,但不痛,他不知道这个奇怪的小孩为什么会对他天然地抱有善意,也不理解自己充血的耳尖因何而起。
“你想要什么?”他不近人情地问,似乎想划清楚河汉界。
男孩将旋开的药瓶盖拧紧,漫不经心:“因为这样,我们就是朋友了,住在一起,躲过妈妈的搜查,我们就是朋友了。”
他的态度太过随意,但秦阙却生不出一点儿反感,他把这句话放进嘴里翻来覆去地咀嚼,再抬头,眼神就沉下来。
冷白的月色下,秦阙翻开自己原来衣服的口袋,将一枚胸针放进男孩手里。
“你叫什么?”他问。
“......”男孩道。
秦阙眯起眼,男孩看出他似乎没听清:“你没听清吗?”
“不,”秦阙倔强地摇了摇头,“我的耳朵没问题,我听见了。”
他初中起认定要研究制药,一意孤行违背家里让他学习金融的提议,毕业后创立个人药业集团,任首席研究员。
同理,秦阙认定一个人,就不会轻易因沉没成本动摇最终决策。
......
我看见他因为那句话深深蹙起的眉宇。
“没有理由,我会帮他。”秦阙嘴唇张合,随即看向我:“你在说你弟弟坏话?”
第28章 他的画作
这句话的分量不是一般的重,当我真的意识到爱是一种什么东西时。它更像一种不浓稠但相当厚重的介质,任何看起来不尽人意的行为穿过这层介质,再映到别人眼里,无论多么十恶不赦,都可以轻易地被抵消掉。
伟大的情感,我惭愧地低下头,感叹自己真是井底之蛙。
搬到秦宅的那天,是计划领结婚证的前三天。
我拖着一只银色大号行李箱,里头装着我过去的22年。
秦宅真是气派,管家领着我进门,毕恭毕敬地叫我“何先生”,我不动声色地把秦宅的结构记了一遍,压下声音问:“......他,人呢。”
管家朝我恭敬一笑:“少爷在画室。”
我讶异道:“他会画画?”
管家把我引到一扇门后,不多时便走开了,我站在门后,紧张地捋了捋鬓边的碎发,轻轻拉开那扇雕着欧式浮雕的沉重大门。
白色薄纱迎着风,在空中化成一道一道的波浪,我走进房间,阳光落到正中央的画板上。
“秦阙?”我试探出声,却没得到回应。
桌上摆着各种石膏人像,大卫、马赛、琴女,我伸出手戳了戳冰冷的像身,一不小心碰歪了桌上整齐一字码开的素描铅笔。
“你在吗......”
这间画室里不止一种类型的画,油画棒、水彩颜料、油画颜料、还有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刷子,秦阙这种冷冰冰的人,居然会有时间坐在画室里画画?
我愈发好奇,朝着立在正中的画板走近几步,试图一睹画作真容。
是一幅油画,风景画,不是什么好看的山啊水啊,也不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而是一条又窄又旧的小街道,两侧是拆了又补的平房,路过的行人模糊得没有脸,整个画面用色很灰,但并不让人觉得脏,反倒是......很柔和?
我潜意识里觉得哪里奇怪,但一时说不出,只能弯下腰凑近画面,希望能看得再清楚一些,只是注意力太过集中,连脚步声从门口响起都没发觉。
“你在干什么。”
我一个激灵,慌乱抬起头后退两步,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只听呼啦一声,脚面一凉,竟是踩翻了涮笔的水桶,流了一地。
秦阙的脸色在我肉眼可见的范围里越变越差,我只觉得后背毛骨悚然,偏偏这时候他注意到桌面被碰乱的铅笔,我干笑两声,踩着湿透的鞋就往出走,边走边陪笑:“你画得太好了,我就想看看,真不是故意的......画没事儿。”
秦阙立马出声制止了我。“别动。”
我定在原地狼狈地转过身,一脸尴尬,我千不该万不该进这间画室,好奇心害死猫,现在刚进人家里就惹出祸来,秦阙本来就讨厌我,这下更有理由疏远我了。
想到这儿,一股有来由的懊悔涌上心头,激得我深吸一口气,塌下肩膀慢慢吐出。
这时秦阙绕过我,径直走出门,一个眼神都没留下。
我站在原地,也不敢动,无措地四下张望,很快秦阙就折了回来,手里还拎着一双崭新的拖鞋。
他把拖鞋放到我面前,沉声说:“换掉。”
我“啊”了一声,不解地抬头又低头:“......这、这怎么换。”
秦阙面无表情:“就这样换。”
他说完也不走,铁了心似的站在我面前,亲自监督我换鞋。
我左脚踩右脚,将湿漉漉的鞋脱下来,里面的袜子也湿了个透心凉,如果不是这室内空调温度开得高,现在脚估计都要没知觉了。
我怎么好意思当着人家的面脱袜子,金鸡独立地站了一会儿,决定装作袜子没湿的样子先穿了鞋走出去,快点结束这种尴尬的局面,谁知脚还没垂下来,秦阙跟装了监控似的:“你干什么。”
我一抖,吱了两声:“......不太方便。”
秦阙没理我,我顶不住他的眼神压迫,只能认命地拎住袜子的边缘,一个没站稳直接倚到了他身上!
掌心下就是秦阙结实的手臂,我靠在他身上,不知是哪里飘来的雪松香,冷冷洌洌,格外好闻,但现在显然不是赏香的好时机。
我:......
还有存活的可能吗。
奇怪的是,秦阙居然动都不动,我靠上去的重量不算小,他的身体却晃都没晃一下。
“快。”他说。
我左脚完了换右脚,终于穿上干爽的棉拖,秦阙将我从身上拂开,又恢复了原先的状态。
晚上餐桌前,秦阙和我约法三章,“不许去画室,书房,不许大声喧哗,我在书房的时候不能敲门,”
我一一记在心里,这些规矩于我而言简直是小菜一碟,我点点头,松快地说:“还有吗?”
秦阙切下一块牛肉,用叉子叉起,沾上褐色的酱汁,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不能穿这么丑的衣服。”
我吓了一跳,低下头打量自己这件最中意的外套,烟灰色,两个很深的口袋,拉链顺滑,材质不易脏污,我想不到有什么讨厌它的理由,于是天然地把这条归为秦阙对我的个人偏见。
“下周爷爷来。”他说,“让佣人给你买几套。”
我点头,一想到再过两天就是定好的婚期,这种人生大事,如果策划起来是相当繁琐的,我想着想着就心不在焉,在餐桌沉默了一分钟后,非常不合时宜地提了话。
“再过几天,我们就......”我没把话说全,而是说了一半就停下,其实也是不太好意思说,我在感情这方面一直相当回避,那天敢直接逼婚,也是被架在火上烤到了极限。我谨慎地观察秦阙的脸色,男人持餐刀的手顿了一下,切割的动作骤然放缓,他咽下嘴里的食物,语气无澜:
“不会有婚礼。”
我僵在桌前,好几秒都没有反应,秦阙也不在乎,依然慢条斯理地切割牛排,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婚事。
“也是,现在情况特殊,办婚礼难免引人注目,你说的对,都听你的。”我哽着脖子找补。
秦阙听完这话,像终于受不了了,松开手里紧握的刀叉,磕在瓷盘上铛的一声。
“别折磨自己。”
我眨眨眼,不知道哪句话又点着他了,但我知道现在不能沉默,停手想了一会儿,我缓慢又坚定地给出答案。
“放弃才是折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