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沉默的十几秒,我的手心、后背都开始加速冒汗,心虚的汗。
“......先生?”
那边簌几声,终于开了尊口:“没。”
我赶忙道歉:“抱歉,我今晚要晚点回去了,这边脱不开身,他们都喝得太多了,万一出什么事......”
这回他答得很快:“随你,在外面睡吧,挂了。”
我心一紧,这不是我不想走的,这时李学长竟然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来,喝点!”
“学长!你别过来了......”我惊叫着把醉汉搀到床上,低头一看电话还在通话,立马接起来:“打扰你了,早点休息不要熬太......”
“地址。”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僵,慢慢地将其攥得更紧。
十分钟后,酒店楼下停了辆车,司机来安顿好了几人,又开车载我到家,那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我发觉这辆还是上回接我下班的车,我放在后座的饼干还在,小树送我的。
不知道回到家秦阙会不会发脾气,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也许可以理解吧,秦宅也有规矩,不能晚归。我在人家里住着,理应遵守。
秦阙坐在沙发上,鼻梁上的眼镜还没摘,他的爱好很传统,每天都要订两份报纸,早晨八点吃完早餐,坐在沙发上喝一杯冰牛奶,读完都市早报的财经板块。晚上睡前,将步骤重来一遍,只是似乎不再喝东西。
相比之下,我的作息就混乱多了,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半夜吃东西也是常事,我拎着那包饼干坐到沙发上,秦阙蹙眉叫停我:“洗手,洗澡。”
我按他的话先把手洗干净,看秦阙的反应,明显是生气了的,我要是洗完澡出来发现他去睡了怎么办,隔夜气最难消。我陪着笑拆开饼干,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装模做样地点头:“真好吃,你尝尝吗?”
他不理我,我眼巴巴地盯着他,尴尬了几秒,熟练地给自己找台阶下,开始读包装袋上的小字:“进口的,我说怎么没在超市看见过,哈哈哈哈。”
男人盯着报纸的眼终于舍得瞥向我,定定看了我一阵,那眼神真像把刮刀,将我凸在外面的棱角和小九九一寸寸抹平,我在底下暗暗发抖,已然打好了腹稿:
对不起!我不知道有门禁,也不知道你不喜欢我晚归,下次无论什么事,我都不会这么迟再回来了,只有一次。
如果说完他还不理我怎么办?
我正焦虑着,嘴里的饼干越嚼越碎,就是咽不下去。
没想到秦阙先缓了态度。
男人将报纸翻了个页,只有声音冷冷地飘过来:
“嗯。”
我一喜,他上次都吃了布朗尼,大概是喜欢甜食的。我拿起一块饼干,薄薄的一片,中间带着牛奶夹心,朝他递过去。
“我洗了手的,要不要尝下?”
秦阙静坐不言,腕骨凸出,指骨修长,带着微微顶起皮肤的青筋血管,指甲修剪圆润,兼具美与力量。
隔着一段距离,我都能闻到他身上馥郁的薰衣草香,今天用的沐浴露似乎换了,是莲花?
幽静又神秘的香型,是他亲自挑的也不奇怪。
男人稍稍偏首,眼底露出几分耐心的问询:“哪里买的。”
我高兴坏了,更将手向前递去,他接受这块饼干,就算是不生气了,这唯一的机会怎么能不好好把握?于是我认真答:“不,不是买的,是同事送的啦。”
啪!
下一秒,秦阙抬起手,用手背将饼干打掉,我一时不察,眼睁睁看着它掉在地上碎成几块。
我吓得不敢乱动,男人的声音沉下去,似乎被我冒犯到了,眼里最后的那点鲜活也被彻底掐灭:
“远点。”
说完,男人拎起衣服,毫不拖泥带水地上楼离开。
我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悔得肠子都青了。上次递给他蛋糕,只是递盘子,可没有用手喂到嘴边。
我怔怔地看着他上楼,然后消失在拐角,挫败感争分夺秒地涌上来,只有学历有什么用呢,自诩脑子灵光又有什么用呢,关键时刻还是派不上用场。
我回到卧室,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绿盒子,宝贝地拿出胸针,它的主人辗转几遭,终于回到我手里,漂泊的这十年,也算委屈了它。
我拿起一张沾了点水的纸巾,从边缘一点点擦起,将蒙在上面的浮灰,以及不属于我的指纹统统擦干净,就当它从未有别人染指,骗骗自己也好。
至于那本日记。我抚净灰尘,里面的纸页变得又薄又脆,不敢大力翻折。我小时伏案写的时候它们还韧性极佳,被时间磋磨了几年,就变得这么不堪一击。我要是随了这纸,都不知道搭进去几条命了。
小Q出现的篇幅不算多,我从扉页翻起,恍然看见夹在其间的一张全家福,隐约有些印象。那是燥热的夏夜,何兆行带着我套圈,套中了一只兔子,普通的肉兔,纯白,一个月大。
杨莉红本不想养,但见我实在宝贝得紧,只好拎着小铁笼把兔子带回家。
劣质铁笼子左摇右晃,兔子蹲在里面,惊恐也叫不出来,跟着左摇右晃。
兔子那么小一点,它吃什么呢,长长绒绒的耳朵垂下来,又在抖。北区的老太太吓唬我,说摸了兔子的眼睛再揉眼睛会得红眼病,我说那是病,我的兔子没有病,兔子生下来,一点都不脏。
听邻居佳佳说,有钱人的兔子都是有零食的,进口磨牙棒,兔子都爱吃。
人家的兔子都有的吃,我的兔子没得吃。我替它委屈,但兔子从来不觉得,只是用三瓣嘴将长条的野草啮进肚里,眼睛日复一日的红。
我开始观察周围绿化带里它最爱的草,那一小片地方都被薅秃了,总也没法在第二天我放学之前长出来。
后来我积极表现,给杨莉红做了一周的家务,她给我的兔子买了一袋磨牙棒,里头还有碎草渣,一看就是名贵兔子喜欢吃的,你肯定也喜欢。
我把磨牙棒塞进笼子里,十几厘米,比它都长。
有的兔子生下来就是品种的,名贵,毛也光鲜亮丽。有的兔子生下来就是注定要死的,被吃,或者病死没得治。
兔子活了半个多月,死了,死前笼子里的磨牙棒还没动。我心疼得眼泪哇哇掉,傻兔子,死前连口好的也没吃上。
后来才知道,它死的时候太小了,牙都没长齐,哪能啃磨牙棒呢。
那好像也不是进口的,进口的要是软一点,它可能就能吃了。
我翻过兔子,后面的内容都是些虚假的幸福。我看不下去,猛猛往后跳了几年,终于看到小Q。
我们挤在一张破床上,手臂蹭着手臂,他看着我,说睡觉吧。我们一起闭上眼睛,但我总在深夜借着月光模糊地看他,看不清,但只是想看着他的方向,然后在某一分钟昏睡过去。
不知道哪一天,醒来之后的床那么宽敞,之后就一直那么宽敞了。
合上日记,心里半是痛苦半是期待,我知道现在要做什么,我和小Q 之间有个秘密,除却天地,只有我们知道。
现在,我要以此为凭证,去检验那是不是我的小Q。
第49章 颠倒黑白
秦阙再次见到何齐焕的这天,刚好是春分,何齐焕约他在一家咖啡馆碰面。男人穿了件稍薄的春衫,外头细细朦朦坠了些雨,秦阙从迈凯伦上下来,顶着这阵似有若无的雨雾往前走,路边淡粉色的海棠迎着风开,一抖一抖。
再见到何齐焕时,他和以往大不相同,两颊消瘦,整个人从骨头里渗出病态的虚弱,看见秦阙,何齐焕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眶慢慢泛起红,但什么都没说,吸了下鼻子,嗓音很哑:
“秦先生......”
秦阙拉开身前的椅子,坐下时,面前咖啡上的拉花慢慢漾出纹路,他顺着何齐焕的目光看向窗外,明白了他选在这里的理由。
“是一中的钟楼,”何齐焕道,垂下眼睛抿起唇,显出几分怀念,“那时候多好啊。”
鸟雀展翅而过,徐徐落在塔顶,苍白的阳光。
秦阙很轻地嗯了一声。
何齐焕并没有因为他的沉默停下话,依旧很慢地陈述,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为什么美好的时光这么短暂,知道吗,我好怀念一中的冬天,你牵着我,裹着我亲手织给你的红围巾你还留着吗?我们放学一起走,你给我过生日,全年级都知道,老师不说你,教导主任不抓我们,全是因为你成绩好。我总在想,如果没有那一天,是不是一切照旧?按你说的,我们就有一个家了......”
何齐焕扪心自问,人生最美好的三年,是遇到秦阙之后。这个人外冷内热,固执坚韧,一言不发地将所有事做好,他想,自己是真爱他的。
高三。
何齐焕撑着脑袋,戳下一口巧克力布丁,秦阙伏在桌上,将一整页空白的演算纸写满,他字迹工整,演算过程也可以截下来做解题思路,可何齐焕全然不想看,只想数秦阙的睫毛有几根。
爱一个人是没有错的,他有什么错?难道秦阙爱的不是他吗?爱一个小孩不成。
“马上百日誓师,你想考去哪里?”
秦阙停下笔,将一整道数学大题写完,坦诚地说:“大概去南方,或者国外。”
何齐焕撑起下颌:“你不是说要考京大么?又改了?”
“随口一说,”秦阙拎起笔,云淡风轻,“改就改了,也说不定。”
“我那天看见好多人在看你的目标院校呢,估计会有喜欢你的人跟着上面写的考去京大了。”男生揶揄道,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秦阙的蓝眼睛在灯下熠熠生辉,带着少年独属的傲气,微微眯了一下,又很快没了波澜,他说:
“不相干的人,离我远点很好。”
那支海棠承不住雨落,虽轻,但密,飘摇几下,终是跌在泥里。
“向前看。”秦阙说。
何齐焕呼吸一顿,紧接着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你先前说的都不算数了我怎么向前看?我的人生都被他给毁了!你和他在一起,起初是被迫,现在是真心爱上了?”
他捂着脸,本就瘦削的肩膀,骨骼挤在一起,两行眼泪,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落地了。
“我会定期给你的卡汇款,友诚倒台,不意味你的人生要和它挂钩绑死。你不适合继续在国内活动,选一个喜欢的国家,我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何齐焕用袖子用力挤干眼泪:“什么钱不钱的,我只想留在你身边!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你就只赶我走?”
秦阙夹杂愁绪的眼睛隔着一张方桌,何齐焕不知道那水洼似的双目有没有为他起过一丝涟漪,他的表情开始难以自制地扭曲:
“因为他和你结婚了?”何齐焕颤抖道,“可那是他偷来的......你怎么能......”
他看着秦阙沾着水雾的脸,扬起嘴角,似乎真的坦诚了:“我今天叫你来......是不想见你受蒙蔽,如果你真的幸福我一个人又有什么关系呢,是我没法看你在谎言里被蒙骗一辈子!”
秦阙终于看向他,何齐焕抹干眼角的泪痕,带着抽噎的哭腔:
“我讨厌何事玉,因为刚来我家时没有人喜欢他,他嫉妒我,甚至颠倒黑白。明明是他调皮踢碎座钟却说是我干的,我被父亲打了一顿差点屈打成招,如果不是家里的佣人给我作证,他就......他总在家人都在一起的时候自己离开,因为这样爸妈就会心疼他!”
何齐焕痛苦得几乎再发不出声音,“如果我早点知道我也是个......我早就去死了......那天在天台上,那个男人来找我,说我是他的儿子,秦先生......我是真的想一死了之,但我看见他站在你身边,我真的没法不把这一切说出来!”
秦阙的眉宇一点点锁紧,他变得混乱、迟疑,可这时他说不出任何话,他也有哑然的时候,如果把一个人的情感比作一张蛛网,那么两个人的恩怨纠葛就是两张黏在一起不断绕紧的网,中间绞死了无数飞蝇小虫,它的尸体就横在那里,等待被胃液慢慢消化,变成一份真相的肉汤。
秦阙走了。何齐焕呆坐在桌前,服务生注意到这边似有口角争执,谨慎地上前问他需不需要纸巾,何齐焕吼开他,捂着脸又抽泣起来。
这让他怎么能接受得了?那样一个处处不如他,垃圾到地里的人有朝一日碰到了他一直追求的东西,他用的手段就上得了台面吗?秦阙和他结婚,归根结底不是为了他何齐焕吗!
事情不该是这个走向......
他睁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