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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欲占鹊巢 邀君月下 3558 2026-07-22 10:03

  杨莉红在看清我的那一刻就僵住了,空气静默了几秒,我眼睁睁看着杨莉红的表情从惊讶到惊恐,然后变得苍白。

  她见到我,第一句话说出的同时伴着尖利的呼喊:“你怎么来了!”

  窗外树枝上栖息的乌鸦呼啦一下,留下弹跳不止的树枝。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笑得有点无措:“妈,我来看看你。”

  杨莉红复杂地盯着我,我觉出不对,原本澎拜的一颗心渐渐冷了下来。

  ......

  我拎着东西走进屋,杨莉红看着东西,又看看我,不说话。我被噎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这么多年没见,她不想我吗?

  极度尴尬下,我又抿起嘴开始笑,她看见我的脸,下意识皱起眉,我知道她想起了谁。于是收起嘴角,难堪地整理头发。

  “谁和你说的地址?”杨莉红瞪着我。

  这和我印象里总是笑吟吟的妈妈一点都不一样,她不是我妈妈。但我盯着她看了半天,悲伤地发现这次真的没办法再骗自己。

  我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杨莉红在听到的那一刻,声音颤抖,她抬起手直直地指向我:“你,你和那个男的一样只会撒谎!”

  我抿起下唇,恳切地再次回答:“妈,我真的不......”

  “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

  我彻底呆住了。

  杨莉红捂着脸坐到椅子上,我呆滞地环顾四周,皮革地板因为常年沾水,早就翘起边,卫生间狭小,抽水机嗡嗡直响,紧窄的客厅只放得下一张饭桌、一只单人沙发,和一张挂壁电视。

  生活气息很浓,只是杨莉红不再爱花了,也不会再把她的头发顺到颈侧,手指弯绕,编出一条麻花辫。

  我意识到自己也许不该这么莽撞地直奔大门,我想道歉,想问杨莉红为什么这么对我,但不知道怎样开口才不局促。

  一个人的生活很孤独,我理解她。我想说,无论你接不接受我,我都不会抛弃你,就像......秦阙对何齐焕那样?

  我攥紧拳头,喉咙发干发涩,转过头刚想开口,就听见背后吱呀一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传过来,将我钉在原地。

  “妈妈,这箱牛奶我可以喝吗?”

  我是一只生锈的零件,一点点扭过弧度,小女孩穿着碎花裙,绑着侧麻花辫,眼睛像黑葡萄。

  她看着我,并不怕生,反倒甜甜地叫:“哥哥好。”

  杨莉红见我怪异的样子陡然紧张起来,也许是怕我伤害她的女儿,忙叫住她:“珍珍!回房间去!”

  乌鸦又跳着站上枝桠,鸟的喉咙发出悲怆的哀鸣。

  我如梦初醒,嘴角列起自嘲的弧度,一下就想通了。

  原来走不出来的,从始至终只有我。

  执着过去的,也只有我。

  人生是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当年我和袁淇淇说时,也应该想到这话有朝一日会报应到自己头上。

  我走近珍珍,杨莉红哀求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很像趴在地上求我的甄姝然。

  她说,求求你了,小玉,当年妈不是故意丢下你的。

  “我好不容易找个男人有了女儿,这才是我的家......小玉,妈求求你了!妈这辈子就对不起你,你行行好吧,珍珍她还小啊......你有什么怨气你朝妈身上撒!来,你打我吧,打死我吧......”

  我充耳不闻,蹲下身凑近珍珍,女孩见杨莉红撕心裂肺的模样,看着我的眼睛露出胆怯。我从鞋架上拿过美工刀,轻轻将那箱牛奶划开拿出一瓶,朝珍珍轻轻晃了下,脸上是松快疏朗的笑容,是我露出的最释然、最友好的笑。

  “珍珍,我们到沙发上喝好不好?”

  珍珍很勇敢。她见我笑了,也鼓起勇气不再怕我,乖乖坐到沙发上。我蹲在她面前,背对着杨莉红,慢慢拆开黏在外壳上的塑料吸管,扎好口,递给珍珍。

  女孩抱着牛奶喝了一口,我仍旧笑着,问她:

  “牛奶甜吗?”

  “甜,好喝,哥哥也喝。”

  我又笑着摇头:“哥哥不喜欢喝甜的。”

  说完,我双手撑在膝盖上,一点点站直脊背,有什么东西刚被摧毁,我撑尽全力也没法挽回,好痛啊。

  是什么呢?

  是什么啊。

  ......

  我没再看杨莉红,绕过她,开门,关门,嘭。

  我没急着离开,掉漆的门并不十分隔音,我听见屋里的声音。

  “珍珍,他跟你说什么了?做什么了没有?啊?说话!”

  “大哥哥给我拆了牛奶,我问他喝不喝,他说他不爱喝甜的”

  “还有没有!他还对你做什么没有?啊?”

  珍珍停了三秒。

  “大哥哥在哭哦。”

  第57章 车站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走了多久,回没回去,其实我都不太记得了。

  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没法集中注意力,呼吸短,胸口发闷,还疼。我站在路口拦车,来来往往的车流,私家车不予理睬,出租车早已载客,我伸得手都酸了,没办法才放下来,沿着机动车道一路往前,走了约莫十分钟,才有辆空车停在旁边。

  “帅哥,打车吗?这附近荒得很哦!不打不好走的。”

  我没应,拉开车门俯身钻了进去。

  司机是个挺胖的男人,乐呵呵地又问:“帅哥去哪啊?”

  我顿了几秒,原本是想去鸿山码头尽头的野海滩,但说出口的话拐了个弯,最终报了秦宅的地址。

  “好嘞!您系好安全带!”

  车窗外的景色在飞速倒退,从荒芜到繁华,我看着远去的科技公园,似乎有什么也悄然沦陷了,我发誓不会再来北区。

  当双脚再次踏上土地时,我平白眩晕了一下,匆忙伸手扶住车门才稳住身形。

  秦宅没有人,我遣走了唯一洒扫的佣人,在书房门口站了半晌,秦阙如果有心防我,估计已经锁住了吧。

  但我还是抬起手,下压把手,吱呀一声,我看着书房里洒在地上的阳光,心里微微震动。

  只是有点为时过晚。

  我走进屋里,循着记忆翻找那面书柜,将那只档案袋拆开,拎出里头保存完好的崭新的离婚协议,站在原地一字一句地看。

  秦阙办事仔细,我挑不出错来,只觉得都十分合情合理,他总是会做对的,这件事也是。

  于是我转了个方向,将那张纤薄却力重千钧的纸摊在书桌上,从笔筒里抽来一支笔,手腕抖了两下,眼里突然湿润起来。

  如果和他好的人不是何齐焕,我会有这么浓的悲伤吗?

  还是真的像袁淇淇说的,我只是不甘心。

  我长久地凝视那四个大字,淡淡地将名字落款。

  我来的时候没带什么,走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带多少。只是那本《李尔王》,我捧在手里左翻右看,不舍了一阵儿,还是觉得物归原主比较好,于是将它郑重地放在了桌面正中央。

  曾经你的对我的羞辱,我咽下后都明白了。所以不再幻想,不再勉强,也决定真的放过你,希望没有明白得太晚,要麻烦你谅解我一下,我轴惯了,也没有人能宽慰我。

  我走到镜子前,将身上的衣裳换下,拉开衣柜拿起那件被秦阙说难看的烟灰色外套,簌簌地套上,拉上拉链时连自己都愣了下,这件外套穿在身上,竟变得有些松垮了。

  究竟是衣服被撑大了,还是人松垮了?

  我拎起背包挎在肩上,推开房门往出走了几步,又心有不甘地折回来,坐在床上发呆。

  可我再没有留下去的理由,也许有,但我就是想不通了,一切都变成死结了。

  于是我决定留下些东西,跑去桌前伏案写了一会儿,边写边哭,我真舍不得你啊。

  你早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也没听清,其实我们也是聊过天的,在庄园,你讲了两句庄园的建成史,我想方设法地把话题扯到你身上,其实当时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但我不敢睡,我好怕,好怕下次聊天就没这么好了,你又要冷落我,讽刺我,又会难受得半夜睡不着。

  盖上笔帽,我将那张纸和协议书藏在书桌的抽屉里,然后将椅子推回原位,从玄关处拿起黑色鸭舌帽,再也没回头。

  鸿山码头。

  又一个两千四百八十五步。

  我哼哧哼哧爬到最顶端时,日渐西沉,这巨变的一天将要结束了。

  再在这里站一会儿,然后就去......

  去哪里呢。

  我茫然地扶住栏杆,咸涩的海风吹裂我眼尾的泪痕,又干又痛。

  风吹得我又开始耳鸣,就在我视线内的事物都被扭曲时,肩上一沉,我吓得浑身一抖,瞪着眼睛转过身,往后退时脚后跟扫落两块石子儿。

  从高耸的山崖下传来磕碰声,我惊魂未定,看清眼前人时,更是一阵迟疑。

  “你是谁?”

  来人是个挺年轻的男生,二十多岁,只穿了一件短衫,见我转身,他迅速地将手背到身后,笑嘻嘻地冲我咧嘴:“我来这散步啊。”

  彼时我正情绪郁结,无端被扰乱了思绪,淡淡“嗯”了一声,也没力气发脾气,就转过身靠着围栏。

  身侧喀哒一声,我诧异地侧过头,男生递给我一罐刚扣开的啤酒,雪白的泡沫一刻不停地往出翻涌。

  我没接,他说让我帮忙拿一下,我闻言伸出手,谁知他另只手还拿着一罐,轻轻和我碰杯,清脆的“啪嗒”一声,他仰起脖子,酣畅地灌下半罐。

  “这栏杆不结实知道这地方的都是些闲人,一般人走到码头那就会停了,你为什么爬上来?”

  我看了他一会儿,没回话。我不说话他也不着急,撑着胳膊看向天海交界处。

  “路是通的,你为什么上来,我也是那个原因。”

  男生盯着我,半晌低笑两声。

  我见他喝了,也不再担心这里头会不会掺了什么,反正都要走了,我什么都没有,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于是我仰起头,酒液灌进喉咙,冰爽解渴,我闷了大半罐,迎面吹来的海风伴着消解的气泡,终于使我的神经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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