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无常啊......
如果要恨,那简直要恨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了,纠缠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恶语,冷落,冤屈,哪一样都没善罢甘休,我深陷其中,只能祈祷下一把刀捅得浅一点,换个地方捅吧,起码要等我翻个身呀。
我将倒数第二枚荔枝吞进嘴里时,隐约感觉嘴里哪里有点疼,镜子一照,是吃了太多荔枝,上火长溃疡了。
只能把剩下的荔枝存进冰柜,路过房东留在墙上的挂历,粗粗一翻,竟是要到我生日了。
于情于理都该庆贺些什么,今年的主题格外明显,脱离苦海?
我上网搜了一下生日能做的事,清一色的和朋友、和恋人做的清单,我尴尬地划拉帖子,总不能这时候打电话给淇淇,之前她接到我新手机号拨来的电话,骇了一阵子,听我说完前因后果才冷静下来。
“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抠着墙上的白皮:“......安城。”
“安......那是哪儿啊,在国内吗。”
“今天我给你打电话这事儿,你可别,你千万别给别人说啊,尤其是......”秦阙。
“秦阙找你快找疯了!”
我“啊”了一声,弱弱地:“他找我?”
袁淇淇嘶了半天:“我问他,他说你出国旅游了,骗鬼呢。”
我哈哈一笑:“我哪有钱出国......”
我的钱大部分都给他买戒指了。
“所以你什么打算啊?”袁淇淇问,我听见她那边也很嘈杂。
我手指一紧,大块受潮的白色墙皮应声而落,短暂迷茫后,还是说了:“我不打算回去了。”
袁淇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跟你秦哥哥吵架了?”
“不算吧......”我听出她话里的戏谑,正色道:“我认真的,淇淇,从前的东西我都不要了,我以后一个人过。”
袁淇淇当时说了一句话,是什么来着,我没信。
秦阙已经几个星期没来了?一个两个三.......我掰着指头数,突然被自己反常的举动吓得一身冷汗。
他走不走来不来,我为什么要这么上心?
我烦得在房里走来走去,最终决定抛硬币来决定。
如果是数字,我就顺从内心的躁动,老老实实等秦阙回来,继续清醒地纠缠下去。如果是花面,那就按照原先的计划继续一个人走下去。
硬币被我抵在指弯,向上一顶,两面翻飞,被我稳稳卡在掌心里。
我捏着这枚硬币在卧室里静了半晌,最终将它揣回口袋,打开手机拉黑删除了秦阙的手机号码。
秦阙也像被我拉黑的那串号码一样,从那张字条开始销声匿迹,整个人无影无踪,我只会在破晓时跌宕起伏的梦里短暂地看清他的脸,偶尔加班到深夜回到家时,钥匙在锁眼里转动,在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的那两秒里会提心吊胆,担心在黑暗的房间中看到他冰冷的神情。
我自认早该习惯了独居的生活,但潜意识告诉我并没有。
洗漱台上另一只漱口杯放到快要落灰,我总在每天赶早班洗漱时在心里想,等晚上回来就把它撤掉,但做晚餐时又会忍不住多煮一小量杯的米饭。
这么做的结果是,我早饭会用紫菜蛋花汤泡热昨晚剩下的米饭,囫囵吞掉,再坏一点,就是美人也开始学着吃米饭。
荔枝一直上新,蔬果区里专程为它开设了一个卖区,我站着前面挑拣的时候,总是一不留神就买多。直到这天,我撑着袋子往里头放荔枝,明明才拣了两三枚,袋子里却有了七八枚。
我精神又出问题了?我使劲眨眨眼,往袋子里又放了两枚,拎起来一看,这回更过分,一袋子鼓鼓囊囊的,都满了!
我确信是有人在做我的恶作剧,可惜我没兴趣陪他胡闹,正当我怒气冲冲地回头准备揪出罪魁祸首时,迎面先看见一身笔挺的西装!
往上看那张梦里时隐时现的面容真切地、又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秦阙很淡地勾着唇角,垂目盯着我,丝毫不怕我打他。
“你......”我哑着嗓子说。
秦阙丝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轻轻将我拢进怀里,力道不大,几乎没有,但我一时间没想着推开。
他来了多久?找了我多久?我都把他电话拉黑了......
秦阙笑容温和,我晕乎乎地和他买完荔枝往外走,简直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跟着他,似乎就是对的方向。
我绝口不提他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戴上耳机表示拒绝沟通,秦阙一路无话,也默契地没问电话号码的事情,我和他沿着人行道一路走,他拎着荔枝,塑料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秦阙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要到生日了。”
我打算装聋作哑,却被他一把摘下耳机,只能别扭地嗯了一声。
“想要什么礼物?”
我可没忘他送过我什么,心梗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想要的。”
秦阙的语气格外柔和,混着清爽的夏夜的风,还是让我心头一颤。我都快以为他壳子里换了个魂,有点奇怪,但我说不出具体是哪里怪,就像是白砂糖换成代糖,甜还是甜,只是后者轻飘飘的浮在舌尖上,哪里奇怪呢。
“送你副耳机,这个太旧了。”他说。
第73章 耳机
秦阙总做些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原本主动权在我,我早拍板定案,想走就走,现在倒完全反了过来。我开始等他,等他回来,等他陪我,等他在收银柜前结完账,拎着购物袋走来找我。
晚上洗完澡,我等他穿着睡衣坐在床沿,然后凑上去用眼睛蹭他的肩头,薄薄的衣料被体温暖透,沁出令人安心的暖香,混着皮肤亲切的味道。
时间一长,我开始惘然。有天下班走出公司,看见路灯下没有车,我会下意识拿起手机看时间,五点三十五,秦阙从不迟到,盯着时间看了两秒才回过神来,他今天早晨早就走了。
然后我会在第二个路口左拐,搭公交回家。
秦阙带我选耳机,我注意到展柜里各式各样外形的头戴耳机,有点感兴趣地凑过去看,秦阙拍了拍我,示意我去挑那边的东西。
“头戴式不舒服,这里新上的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我扫了一眼,是蓝牙耳机,感觉很贵。
秦阙看见我细微变幻了的神情,淡淡说了声拿最新款顶配的。
我从来不知道一副耳机可以值上万块,更别说他还把我刚看过的款式都买了下来。
我看着上面的标价有点惶恐,悄悄去拽他的衣角,秦阙瞥了我一眼,故意不理我。
走出店面,他将手里包装好的袋子递给我,我接在手里,十分局促且不好意思,别扭半天悄悄嘟囔了句:“你还挺有钱的......”
秦阙哼笑一声,回到车上从副驾驶的储物柜里夹出一张空支票:“填。”
那张轻飘飘的小纸落在我手背上 ,我拿起来看清上面的字,脸腾地就红了,故作阴险地对他说:“我要是把你填破产怎么办?”
秦阙发动汽车,声音和隐隐的引擎声一并传来:
“那就麻烦你养我了。”
我的脸红了一路,回到家才勉强降下温,秦阙先去洗澡,他习惯性地把戒指摘下放到客厅茶几上,我才想起来那事儿,从卧室拿过那枚戒指,又细细看清内圈的刻字,他为什么非要刻个“Y”呢?
我倒了一杯酒,听着浴室哗哗的水声,很快就有些晕乎,现在也学会了在酒精里享受放松的滋味,算是好事一桩。
秦阙刚把头发吹干,略长的刘海垂在眉下,平白削去几分锐气,见我在看他,忙不迭将头埋进我颈窝,带着湿意的发尾蹭上我的脖子,小狗的舌头一样。
我还蛮架不住这种温情攻势的,也不舍得拽他的头发,无措地拍了拍他的背,低声说:“好了,我问你。”
秦阙抽出身,又恢复了往日那副表情,没说话也没看我。
我捏起戒指举向他:“里面为什么是Y?”
他略微惊讶地挑起眉,转瞬间有些生气的神情,径自回了卧室。我傻在原地,反思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了没有,还是想不通,巴巴地追进卧室:“我、我真想不明白,刻错就刻错了,这有什么?别生气。”
他还是不说话,沉默间瞟了我一眼,我从中品出些不快来,有了退堂鼓的心思,惹他生气干什么呢?
我收回手,刚打算把戒指放回床头柜,就听见秦阙在身后开口:“因为你们都姓何。”
我们都姓何?我静了一秒,半是诧异地停住动作,捏着戒指的手僵在半空。“我们”,一定说的是我和何齐焕,只有我的名字里有玉字,玉,Y。
这份细微的区分在毫厘之间,却将我整个人捧上云端,我和何齐焕不一样,在他心里是不一样的。
我转过身,害羞得一个劲地结巴,全然放下了对秦阙的所有戒备和心防,幸福得无可言喻。
“是、是、是这样啊......”
秦阙说完,毫无心理负担,今晚睡得格外早,我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机械地刷着手机,也不敢出去玩,担心起床动静大了会吵醒他。
我拿过床头柜上那副崭新的耳机,捧在手里相当有分量。
按常理来说,我现在应该喜不自胜才对,原来对我不屑一顾的人,我暗恋了很多年的人,有朝一日突然对我回心转意,甚至做出主动与过去切割的态度,怎么想我都应该高兴才对。
我打开耳机仓,细微的叮咚一声,连接成功。
要是换做别人受到这等好事,早就鸳鸯成双互诉衷肠了,可我不行,幸福太表面太浅显,一碰就碎,我是知道的。但就像飞蛾天生趋光,基因本能会让它忍耐被火燎烧的痛感锲而不舍地扑向火源,同理,人也是趋利避害的,秦阙的转变于我而言更像一颗致幻的蜜糖,我总在一个人独处时惶惶然惊醒,四下一看,竟是又变成了独自一人。
更可悲的是,自己也全然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机械地咀嚼一个人的食物,伏在工位上午休时,被同事微弱的鼾声吵醒,然后下意识拿起手机查看日历,推算某个人可能回来的时间,然后在那一天提前下班,为了抢购比较新鲜的蔬菜,为了谁?我不知道,买就买了,为了谁也不尽然重要,要是问的话,我肯定会说是自己想吃新鲜的芹菜。
我不能回头,怎么回头?时间不给我喘息的机会,命运也许勉强高抬了贵手,留我苟延残喘至此,我就该有个逃兵的样子,夹着尾巴跑得越远越好,哪里还有胆子回头呢?
思及此,我的嘴角不自觉又苦涩起来,抹了黄连似的,在唾液里融化,越来越苦。
但我没有勇气真的亲手终结我和他之间的联系,那枚硬币我终究没有敢看结果。
我戴上耳机,不俗的音质传来舒缓的钢琴声,我眉心突突直跳,这件事在嘴里嚼了又咽,真要变成一团食糜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正当我心口郁结时,秦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挪着身体贴近我,柔软的头发半遮着眼,轻轻靠在我的左手上,俨然一副刚醒的模样。
“在听什么。”
他说。
我将手机屏幕递给他看,夜的钢琴曲5。
秦阙阖着眼睛,说了句“我也要听。”
我左手不便,下意识用惯用手右手摘下耳机,递到他面前。
秦阙是在这一秒钟突然掀起眼皮的,困意全无,他脸上没有表情,一片空白,就只有眼睛突然看向我,似乎欲言又止,又好像在做戏谴责我什么。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要怎么描述心情,事后想起只觉得棋差一招,他早让我习惯了对他放松,有些东西被刻意忽略掉,双方从来未曾提起,只是暗自埋在心里,被有心人埋伏至此,难免会露出马脚。
当时我猛地想到了什么,全凭本能说了声抱歉,作势要去摘左耳的耳机,就在音乐落下最后一个音键时,我浑身一抖,半秒内浑身寒毛耸立,秦阙的手猛地卡上我的肩膀,将我压在了枕头上!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他杀来这里第一天晚上存心的试探、这几个月幻梦般的体贴,终于将我心防彻底攻破的这天,就用了这样一个既简单又辩无可辩的圈套,轻而易举地从我身上套出了一句可以被相信的实话。
“为什么不承认!”秦阙的脸变得阴鸷又偏执,额角青筋毕露,眼眶通红,“真的是你!”
我止不住地发抖,秦阙判若两人的态度终于让我彻底从糖果般的梦里醒来,他一直都在演吗?
我掉下泪来:“你一直都在演给我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