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的。
可阁楼真的被翻遍了,真的没有了。
我仿佛丢了三魂七魄,回到房间,一件一件地把箱子里的东西翻完。都是小时候常用的物件,但最上面的快递单号、发件地等信息已经被暴力破坏了,我不知道寄件人的任何信息。
我捏着那只玩偶兔子,它还会像十年前那样,受到挤压发出吱吱声。
怎么......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呢?
我慢慢合上那只绿丝绒盒子,怅然若失。
这十年像地狱一样。
那枚胸针,估计摔到某个犄角旮旯去,真的找不到了。
你看,小Q,我们就是这样没缘分,你当时还不如拿它和爷爷做交易,说不定还能多换两块烧饼吃呢。
上次秦阙送了我一本书,我想还一份更昂贵的,可我没有钱。先前我看中了一款香水,原厂已经停产了,好不容易联系到一个瑞典的代购,一番询问下来,全部费用在大几万。
眼看就要到秦阙的生日,我决定开口向家里要钱。
这个想法在心里盘旋了几天,直到那天下楼,何齐焕不在餐桌前,我坐到何兆行对面,心事重重地挑起盘中的意面,快速抬起眼睨了眼何兆行和甄姝然,犹豫了几秒,焦躁地旋转餐叉:
“爸,能给我点钱吗?”
我向家里开口要钱的次数屈指可数,几乎每次都是有正当理由的,唯独这次我不敢说原因。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也太直接干巴了,应该在前面加几句铺垫,再不济说说闲话也行,我这么突兀,何兆行他估计不会......
“好啊儿子,你要多少给多少!”
我瞪大眼。
这么多年,何兆行在甄姝然面前都是“小玉”“事玉”叫我,直白地叫我儿子,这是第一次。
我动作一僵,快速地看了眼甄姝然的脸色,只见她神色如常,甚至如春风化雨般看着我,嘴角漾起和煦的笑容:“小玉都成年了,本来我和你爸打算在家里给你办个宴会,但那天不巧,你爸爸出差,你也和朋友有约,这才耽搁了。你爸给的你先用着,和朋友出去旅游,该花花,不够的妈给你补。”
我后背开始发麻,这股诡异的温馨让我受宠若惊,下意识去琢磨他们二人话里的含义。
何兆行给我夹了一筷子菜道:“其实你妈妈这些年一直都默默关心你,只是不太会表达,那天给你准备了蛋糕,谁知道你一晚上都没回来。”
生日当晚?我停止了机械的咀嚼,突然有点心虚,那天晚上我和袁淇淇喝完酒,去唱k唱了个通宵,白天才回家,嗓子都是哑的,所以也没怎么说话。
甄姝然啧了一声:“都成年了怎么还管孩子这个?孩子有朋友有社交,只要保证安全,随他开心就是了。”
何兆行笑着赔不是:“老婆大人说的对。”
说完,甄姝然嗔怪地打了何兆行一下,两人恩爱地笑开。我恍惚了好久,不由得跟着笑了两声。这时甄姝然给我端来一份提拉米苏:“特意给你留的,你弟弟吵着要吃,我说不行,Frank叔叔说了给你们兄弟俩的,你吃了你哥怎么办?”
Frank是公司的一位投资商,白胡子高鼻梁,和何兆行来往密切,还一起吃过几顿饭。
我讪笑着接话:“齐焕想吃给他吃是了,我长大了也不爱吃这么甜的。”
甄姝然露出欣慰的笑:“那怎么行。这才是一家人,家庭就是这样的,闹得再凶吵得老死不相往来,归根到底还是一家人,你说对吧,事玉?。”
这时,我手机嗡嗡两声,何兆行言出必行,效率极高,上一秒刚说完要给我钱,现在我卡上就到账了五十万。
我不可置信地数了数零,“......不用给那么多的。”
何兆行“”了一声:“你考上京大,爸爸妈妈还没奖励呢,这算什么?拿着花。”
何兆行慈爱的笑,甄姝然温柔的唤,这太魔幻了......
我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胸腔里被某种不知名的感情填得满满当当,什么烦恼都在这一刻被暂时扫到了一边,我变得无忧无虑,短暂幸福,连着这顿饭也跟着胃口大开越吃越慢,竟第一次想多在餐桌上坐一会儿,听听对面二人的聊天,像无数个寻常人家的幸福小孩,同家人说说话。
钱到位了,再昂贵奢侈的物品也能飘洋过海手到擒来。我去商场精挑细选了一个包装,在秦阙生日当天,春风得意地去赴一个未被邀请的约。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秦宅,我从车上下来,刚走到大门就被保安拦了下来。
“抱歉先生,少爷今天生日会,持邀请函才能入内。”
第16章 血包
这时天隐约飘起雾毛雨,一丝一绺的,缓慢将大地、空气和我洇湿。
天地间没了空隙。
我局促地四下瞟一圈,打开皮夹掏出几张百元大钞塞给保安,客客气气地:“我是秦少爷的朋友,今天特地来给少爷个惊喜,您通融一下。”
谁知保安根本不为所动,眼见我掏钱,下一秒就要举起对讲机,我“诶”了一声,忙伸出手稳住他:“你着什么急?我是附中的,姓何。”
保安琢磨了几秒,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我眼见有机会,忙继续开口加重筹码:“秦少爷的生日惊喜都在我手上呢,耽误时间错过流程,责任可不在我,都在你啊。”
保安:“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这些你收下,你......”
下一秒,保安猛地将眼神从我身上挪开,朝我身后点头哈腰:“少爷。”
我回过头,正巧看见何齐焕降下车窗,旁边坐着秦阙,他二人似乎刚从外头回来,副驾驶还放着不少礼品袋,见站在门口纠缠不休的人是我,何齐焕诧异地挑了挑眉,随即玩味地笑起来:“,哥,你怎么在啊?”
我哑口无言,突然有种被正宫揪住小辫子的窘迫,一瞬间大脑熄了火,只来得及把皮夹合起,尴尬地挪了两下步子,也不知道该不该笑。
怎么会在这里碰见他们?
何齐焕好像一下就看穿了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转向秦阙:“亲爱的,你给我哥发邀请函了吗?”
秦阙毫不犹豫地下了我的面子,连眼神都没往外头瞥一下,我听见他冷静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声音说:
“没有。”
何齐焕笑盈盈地转向我,他穿了一身白色正装,甚至精心做了头发,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秦哥估计是忘了,没事哥,来都来了,一起玩吧。”
说完,他朝我微微一笑,缓缓合上车窗,随即车辆启动,地上因为这十几分钟的薄雨积了些水,轮胎扬起水滴,我仓促地后退两步,但还是被污泥溅到了裤脚,谁知那车又突然停下来,何齐焕关切地皱起眉:“哥,快进去把头发擦干,都淋湿了,怎么来了还在门口站这么久啊?那个保安,你怎么办事的?他生病了你担待得起吗!”
迈凯伦再次发动。
我被他这几句话羞辱得抬不起头,等车子开进车库没影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眼眶又酸又涨,我从怀里把礼物盒拿出来,还好它仍然干爽。
保安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许把我给得罪了,忙不迭从亭子下撑起把伞,恭敬地送到我头顶,连连道歉。
我的头发已经被打湿了大半,现在打伞未免太迟了些。
索性我没有理他,径直走向秦宅。
说是生日会,其实除了秦阙身边几个朋友,剩下的全是来巴结秦家的。我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礼物盒,突然觉得自己手里的那份有些太过廉价,正踌躇着上前,余光一闪,就看到秦阙从我身边路过。
作为生日的主角,秦阙却没怎么打扮,但我依然可以从人群中一眼认出他。说来也怪,我的眼睛似乎天生安装了什么雷达,其实我是个脸盲,但秦阙是例外。
我眼睛一亮,下意识脱口而出:“秦阙!”
秦阙停下脚步,转过身,表情淡漠,上下扫视了我一遍,皱眉道:“有事?”
我殷切地上前,心跳在不知不觉间越跳越快:“生、十八岁生日快乐。”我说,紧接着把手中的包裹举了起来:“送给你的,之前在商场闻到觉得味道很适合你就买下......”
“放那里。”
我噎了一下,被秦阙漠视的态度揭得下不来台,顿时觉得之前那么多天的犹豫、欣喜、幻想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可笑,但我是最可笑的那个跳梁小丑。
我窝囊地点点头,外头的雨停了,雨过天晴,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落进窗户,照亮了秦阙胸前的饰品,火彩闪耀。
我蓦地沉静下来,盯着那枚形状别致的胸针,只觉得有些熟悉。
但秦阙没再给我多说话的机会,随着他离开的动作,那枚胸针折射出的火彩先是映到墙上,再一路追随他,到楼梯、走廊。
......是铃兰。
我的那枚......是什么?
“你也考到京大了吗?我前两天刚收到通知书。”我一不做二不休,来了就要抓紧机会把问题问了。
“嗯。”
我脑子嗡的一声记起来,我的那枚是玉簪。
我呼吸逐渐急促,一个近乎荒谬到极端的想法从心底生根发芽,但只冒头了一秒,就被我压了下去。
他说过讨厌思想极端的人,我不能那样。
谁知还没等我平静地把内心安抚好,就又有人主动找上了门。
何齐焕面色不虞,又因为身处公共场合不好发作,阴沉着脸压低声音:“你来干什么?”
我毫不心虚:“还人情。”
何齐焕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人情?我男朋友送你顺水人情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的,何事玉,不然谁会给你这么大面子?”
我依然平静地看着他。
何齐焕见我没什么反应,也被我的厚脸皮气到了,他捋起刘海,荒谬地笑几声,似乎被什么东西真切地逗笑,扶着栏杆笑得浑身发抖,我站在旁侧,一直等到他笑够。
男生勾起唇角,嘲弄地用手指戳我的肩膀,一下,两下。
“你这样的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啊......何事玉,你真的要笑死我了。”
“知道你为什么会从徽市那个破地方转过来吗?其实你原来是可以在那个地方发烂发臭一辈子的,你要感谢我啊,怎么能恩将仇报呢?”何齐焕道。
关于转学的内幕,我的确很想知道,但又隐约觉得不值得深究,但现下得知真相的机会就摆在面前,我有知道真相的权力。
“为什么?”
何齐焕:“果然爸没和你说一点吧?也是,你的用处还没到,当然不急着开封。”
我皱起眉,对他这种葫芦里卖药的行为变得不满:“到底为什么。”
何齐焕看我的表情很怪异,我形容不出,他停了几秒,慢慢凑近我的肩膀,我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和秦阙身上的一样。
在别人眼里,现在的情况就像何齐焕在抱着我一样,兄友弟恭。
“因为你是我的血包啊。”
我呼吸乱了一瞬,何齐焕的语气相当认真,我意识到他没有在开玩笑,追问道:“什么血包?”
何齐焕:“你转学前没有体检吗?”
是体检过。那次是全年级统一体检,但体检报告单我没有拿到,后来我去找老师,老师只是含糊其辞地和我说应该是掉到哪里了,我没有异常,出于对老师的信任,我没有深究下去。
何齐焕看见我傻在原地,心里估计十分畅快,于是趁热打铁,再来添几根柴。
“这种罕见的基因血液病,居然我和哥都有,但你连自己的血型都不知道,估计需要输血的时候,会输错血死掉吧?”
我说不出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