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他胸口震天的疼痛渐渐舒缓,那股阴邪之气却久久不散。
“大人,咱们回去吧,这大热天的,您身子要是出了什么事,奴婢们无法和圣上交代。”
“我真的没事。”陈郁真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他望着天边,“走吧。”
陈郁真如此固执,嬷嬷们也无法说什么,只能更护着他往前走。
穿过小花园,走过雎鸠宫,陈郁真望着殿门上的朱漆牌匾发呆。
穗雾殿。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他们这一行人分外显眼,几乎是陈郁真刚停脚,殿里伺候的宫人们就风风火火的跑过来。
陈郁真面前跪了一堆人,领头的是个掌事宫女,瞧着二十多岁,望着陈郁真,战战兢兢的样子。
“起来吧,我只是随意逛逛。”陈郁真温声道。
掌事宫女哆哆嗦嗦地起了。
从外往里瞧,能看到墙边上挂了一些字画,陈郁真走进去,望着墙边的画作发呆。
掌事宫女笑道:“大人,这是前朝王维之的画作,兰溪图。之前一直放在内库中,近来天气暖了些,才放出来晒晒。”
“这是真品么?”
掌事宫女连忙道:“这当然不是真品,真品哪能这么随意挂在这。这件虽是仿品,但也是最像的了。您看这兰花,根处疏淡,笔墨极淡,飘飘洒洒,仿若随风飘扬。”
“又如这幅春草图,其上行人眼神灵动,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若不是懂行的人,恐怕难以分辨真假。”
她话说的言之有物,陈郁真不禁好奇:“你叫什么名字?”
掌事宫女道:“奴婢,秋华。”
“秋华?”陈郁真默了片刻。
“是……奴婢,名叫秋华。”掌事宫女秋华顿了一瞬,大着胆子道:“大人,认识奴婢?”
细碎的记忆开始浮现,陈郁真望着她,脑海里出现那个爱吃爱玩的小太监。
他手里拿着油腻腻的鸡腿,咧着嘴巴说身边见过最漂亮的人就是秋华姐姐了。
“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小太监?”
陈郁真捏着头,慢慢询问。
秋华疑惑道:“不知您想找哪位小太监,可有名讳?”
陈郁真身子僵了僵。
虽然见过三次,但是,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个小太监的名讳,甚至半年过去,他已经快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很喜欢吃,很喜欢玩。”
秋华皱了皱眉,眼神中带着隐隐的泄气。
这样的条件太宽泛了。
“那他长什么样子?”
“不记得……”
“他年岁如何?”
“不记得……但年纪很轻。”
“他……”
秋华问了许多问题,陈郁真没一个能回答上的,他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自从被关了一次后,他的记性就不太好。
把别人忘了就算了,怎么能把小太监给忘了呢。
第182章 暖黄色
“大人说的,是不是小常?”
就在这时,一个高个公公冷不丁道。
秋华呆了一下,眼睛渐渐明亮:“回大人,小常已经被调走,不在我们殿做活。但他的确年纪小,还爱玩,经常偷偷躲懒。”
没由来的,陈郁真觉得那个小太监就是他。
“那奴婢去把他带过来,请大人稍等一会!”
陈郁真迟疑了片刻,他总觉得,这种突然性的、命令性的见面,带着些居高临下,而且周围这么多人……
但陈郁真此时真的很想见到他。
秋华道:“大人来坐会吧。采星,给大人上茶。”
陈郁真坐在圈椅上,嬷嬷们都立在他身后,陈郁真难得有点坐立不安。
等了大约一炷香后,门口传来声音,陈郁真立马转过头去,眼睛发亮。
小太监垂着脑袋,跟在高个子太监身后,跨上台阶的时候,他小心往上扫了一眼,露出他熟悉的面容。
就是他!
陈郁真唇角扬起,然而,下一瞬,他就僵硬在圈椅上。
小太监畏畏缩缩,他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就那么顺从的跪在地上,他嗓音颤抖,“奴才小常,叩见大人。”
天地仿佛都陷入了寂静,陈郁真只能听见,他额头触碰到青砖上的,惊天的巨响。
嬷嬷们含笑看着他:“哪里来的小奴才,倒是懂礼数。”
秋华道:“他人小,但是礼数全乎的很呐。”
小常木着脸,自始至终,宛若泥胎木塑。
陈郁真坐在圈椅上,他好像都没有站起来的勇气,只能僵着身子,俯视着他昔日的好友,这个在世俗里,处于最低位的小太监。
“……你。”
小常立马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陈郁真缓缓问:“你还记得我么?”
小常惶恐道:“奴才当然记得大人。只是过去太过嚣张放肆,恐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原谅奴才。”
“……”陈郁真说不出话来。
“你,你不用这样。”陈郁真连忙道,他说:“你起来,你不用跪在地上。你我相交,不用顾忌这么多规矩。”
“是。”
小太监依言站起来了。但他仍然垂着脸,稚嫩的面庞满是畏缩、恐惧。
“你早间用过饭了么?你之前说喜欢吃胡师傅做的卤鸡腿是么,稍等我吩咐下去,让你每日增加分例。”
小常讷讷道:“谢大人。”
“你不是喜欢出去玩么,你新去的地方活多不多,我把你调到一个清闲的宫殿吧。”
小常依旧讷讷道:“谢大人。”
别的,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陈郁真呆呆的望着他,陈婵的笑声再度回响在耳边。
她唱的是李清照的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半年之隔,隔得是高低尊卑,隔得是沧海桑田。
是他坐着,小太监只能跪着。
是他被万人簇拥,小太监只能隔着冲冲人海,和他对望。
是再也回不到曾经。
是再也,寻不到的,好友情。
等在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内殿。皇帝揽着他,温声询问:“朕听说你今日见了一个小太监,叫什么小常的?”
陈郁真低低嗯了一声。
皇帝失笑:“怎么回事啊,你还记得他?”
“其实……记不太清了。”陈郁真努力回想。
或许是前面的半年太过撕心裂肺,陈郁真本能忘记了许多事情。
很多事情在他这里是混乱的,好像隔了一层膜,那些深入骨髓的痛苦都被隔开,他就像一个局外人,平静的看着自己经历的一切。
只是有些时候,那层扣在外面、阻挡一切的玻璃罩,会泄露出一丝黑暗,陈郁真再度陷入痛苦中。
“想不起来就不要多想了。”皇帝淡淡道,“你也真是的,老是往宫人扎堆的地方去做什么。”
陈郁真连忙道:“臣是在外面看到了许多字画,一时兴起,想进去看看。”
“挂在外面的很多都是赝品。”皇帝摸着他的头发解释,“你若是想看,赶明儿去朕的内库逛逛。”
陈郁真乖乖道:“好。”
两人正说着话,提着药箱的太医走过来。陈郁真疑惑地望向皇帝,皇帝温声道:“阿珍,伸出手。”
白日的时候,陈郁真骤然胸口痛,他虽然不放在心上,但一回来,宫人们就将此事告知给了皇帝。
陈郁真伸出手腕,太医细细把过。
皇帝问:“如何?他身子怎样?”
“回圣上,陈大人脉息平和,康健的很呢,顶多夏日有些虚火旺盛,但都不算大问题。”
皇帝拧眉:“既然如此,他怎么忽然胸口疼?”
“这……可能是昼夜操劳也说不定。”太医目光犹疑。
皇帝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了,陈郁真连忙牵住他手:“我没事。只有那一小会儿疼。”
皇帝面色稍缓,嘴里仍然训斥:“你是老太医了,怎么朕说一句,你找补一句。有问题就是有问题,没问题就没问题。”
太医真是有苦说不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