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宫里都是聪明人,一句不一样就能涵盖许多东西。
刘喜拢住袖子,这门外边还是很冷,他老了,身子板弱了,可不跟他们年轻人一般。
瞟了眼自己的傻徒弟,刘喜凉凉道:“你应该庆幸,你发现的时候,圣上不在面前。”
“你那个表情太明目张胆了,若是圣上看到了,就正正好犯了圣上的忌讳,就算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
“他是……病了?”小金子还是有些不能确定。
刘喜叹了口气。
小金子是他的徒弟,无论如何,这种犯忌讳的事都要讲清楚的,若是说不清楚,万一哪天冲撞了,他自认是救不回来的。
“我只和你讲,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万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
小金子紧张的点了点头。
刘喜平静道:“大约一年前,陈郁真出逃,圣上大怒,好好惩治了一番。”
刘喜想到了那日的腥风血雨,也是那天,白玉莹小产,卫颂被贬谪,陈郁真被关。
“圣上好好磨了一番陈郁真的性子。刚出来的时候,他还看着平静乖顺,可等时日越长,才发现他损失了一些记忆。若只有这些,圣上也不会这么难受。”
刘喜在宫中浮沉几十年,他的眼睛看过了太多太多,平视人的时候,总感觉有智慧在其中流转。
小金子就觉得,他所有想法,在刘喜面前是透明的。
此刻,刘喜沉默地望着他,小金子竟然哆嗦了一下,心也被重重提起来。
“我想,你应该是看出来了。陈郁真已经疯了。”
“在他眼里,有一个不存在的人和他对话。”
“而那个人,是他已经死了很多年的亲妹妹,陈婵。”
“这件事,苍碧园许多近身服侍的太医、宫人知晓。圣上找了许多太医看,都说不好医治。”
“圣上对此讳莫如深。所以,你一定、一定、一定要假装不知道此事,更不能在陈郁真面前提起陈婵。”
“不要犯了圣上的忌讳,这是师父给你的忠告。”
小金子愣愣的看着刘喜,他注意到,这是对方第三次,提醒自己不要犯忌讳。
“是!”
他大声道。
第194章 芡实白
小广王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张大眼睛看向坐在窗边的那个青年。
他和从前好像没什么分别,依旧那身鸦青色衣衫,长发垂在颈侧,面孔俊秀漂亮。
然而,小广王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切都变了。
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在此刻变得疏离,安静的垂下来,他含笑说:“是小广王殿下。”
小广王眼睛酸了酸。
他乖乖的上前,再次叫了一声‘师父’。
不管你还记不记得,你永远都是我的师父。
小广王自己爬到陈郁真对面,宫人很快给他上了糕点和茶。香喷喷的糕点持续不断地散发香味,他却没有想吃的念头。
小孩不住的扫一眼、再扫一眼陈郁真。他以为自己瞒的很好,可陈郁真毕竟是一个大人。
“殿下?”
小广王慌张的垂下脸。
陈郁真歪了歪头,小孩的表情真的很好懂。陈郁真不禁失笑:“殿下,您好像长高了。”
小广王瞬间抬头,眼睛亮亮的,从圆凳上跳下来:“是么?我长高了?”
“是。”陈郁真回忆道,“上次见您还在去年元夕,那时候您到臣腰间,现在您快到臣胸膛那儿了。”
将近一年没见,小广王自然成长了许多。
他眼眶红了一下,他很想扑上去朝对方撒娇,说说他有多么想对方,说说他的功课,说说他最近的烦心事。
可陈郁真对他,不过当他是一个略有些亲近的小孩而已。
陈郁真挑起眉,不知道小广王殿下怎么说着说着话,好像又委屈起来了。
“师父……我……”
陈郁真鼓励地看着他,小广王顿了片刻,“我能和你说说话么?”
“说啊。”陈郁真合上书,“我没什么可做的,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一直都在听。”
他的眼睛澄澈无比,这样亲近的姿态,好像和之前并无分别。
小广王默然片刻:“太后最近训了我,说我最近不用心在功课上,总是出去想钓鱼玩。”
“最近课业也加重了,很多大人们都严苛的管教我。我每日要背写五篇课文,写两个时辰大字,听两个时辰讲课。此外,还要学习骑马射箭。”
“还有妹妹,最近生病了。我回王府去看她,她说话说不好,总是吐口水。”
小广王说了许多许多,窗外的雪渐渐地化了,明媚的阳光映在雪面上,金灿灿无比。
陈郁真专注的听着。
他这样的专注,给了小广王无限的勇气。
之后,小广王和陈郁真下棋。
小广王下棋的本事很强,竟然能和陈郁真打的有来有回。
考虑到陈郁真本身下棋能力很强,和小广王年纪小,小广王如此战力,已经十分厉害了。
“师父。该你了。”
不知是不是小广王的错觉,他总觉得师父目光若有若无朝另一边侧过去。
而且表情比面对自己时,更为温柔和煦。
小广王皱眉。
陈婵安静了没多久,又在陈郁真面前打闹。
她大概是很讨厌小广王,很烦小广王占据了陈郁真的注意力,总是大喊大叫。
大红色的裙摆被高高举起来,陈婵漆黑的瞳孔直直对着陈郁真,亲昵叫着,哥哥哥哥哥哥哥。
她不止说,她还吐出一长串的泡泡。
这些泡泡漂浮在这座威严华美的宫殿,飘散在每一个角落,在触碰到陈郁真衣衫时梦幻一般的被戳破。
小鱼快乐的游来游去,乍一看,这是落在大海深处的宫殿。
陈郁真对小孩子向来没什么办法。
被烦的没办法了,他只会亲昵的点一点她的额头,温声劝告:“陈婵,不要玩了。”
陈郁真并不知道他对着空气说话这件事,带给小广王何等的惊骇。他最近的精神越来越差,之前都隐瞒的好好的,现在越来越有瞒不住的倾向。
他本人,甚至是一无所知的。
小广王悄无声息地出去了一次,再回来时,眼眶红红的,还泰然自若的在对面陪陈郁真下棋。
陈婵对于把小广王赶出一次这件事大为欢喜,她变本加厉,只要小广王说话,或者动作,她就更为大声的吵闹。
“哥哥哥哥,不要搭理那个小鬼了。”
“哥哥哥哥哥,你不是只陪我下棋吗?”
“哥哥哥哥哥。”
陈郁真再无数次申明:“陈婵,你乖一点。”
陈婵撅起嘴巴。
“这是你妹妹吗?师父?”小广王忽然开口。
陈郁真定了一瞬,他缓缓扭过头去,陈婵也缓缓转过身,两个人直勾勾的看向小广王。
小广王面上带着天真的笑意,他在看陈婵。
“师父,你还没告诉我呢,这个小姑娘,是你的妹妹吗?”
陈婵眉头蹙起,陈郁真在怔愣片刻后,眼眸中浮现出惊喜。
小广王克制住自己,他手脚冰凉,但仍旧执拗地看向前面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
“师父?”
陈郁真欢喜极了,他蹭一下坐起来,握住小孩的肩膀:“你能看到她?你能看到陈婵?”
“能啊?她就在你旁边呢。”
小广王指了一个方向。
陈郁真眼眸中亮起璀璨的光彩,若说他刚刚对小广王只有三分亲近,现在有足足十分了。
陈郁真蹲在小广王面前,他十分兴奋。
小广王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往他怀里钻。
陈郁真条件反射的搂住他,小广王终于能重新在师父熟悉的怀抱中。
窗外雪花扑朔朔而下,殿内火龙噼啪燃烧,小广王醉心于温柔中,久违的闭上了眼睛。
等皇帝再来的时候,便看到陈郁真和小广王二人亲密无间。
这其实是很奇怪的。
自从陈郁真生病之后,他对谁都多了层说不清的隔阂,唯有对皇帝特殊些。可对小广王,对一个这一年只见过一次的小殿下,竟然有几分别人插不进去的亲近。
陈郁真对他亲娘白姨娘,都没那么亲近呢。
皇帝信步走进来,在宫人的服侍下解下大氅,换了身更轻便的衣裳。男人靠近,冷峻的面上带着笑意:“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小广王有些紧张,陈郁真眼睛眨了眨,漂亮的眼睛从陈婵身上掠过:“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