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她惊愕地,手停在半空中。而在她对面的皇帝,那个自小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儿子,竟然仓皇的掉眼泪。
皇帝的痛苦已经到了掩饰不住的地步,他肩膀在细微的颤抖,而那原本合身中衣变得空荡荡,随着主人而晃动。
男人眉眼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涌出,皇帝崩溃道:“为什么死的是陈郁真!为什么要朕体会心爱之人先一步离世的痛苦!”
“他才二十三岁。”
“随便谁死都没关系,为什么偏偏是他!”
太后何曾见皇帝情绪这么外放过,到底是亲生母子,忍不住将已成年的儿子搂在怀里。
皇帝比她高大太多,她只能虚虚揽着他的头颅,抚摸他的头发。
太后没有说话,静静陪伴着皇帝宣泄。
“母后。”
皇帝怔怔地,嗓音沙哑。
他空洞茫然地目光飘逸不定,望向了窗外那支开的娇艳的海棠花。如今正是人间好时节,可他的爱人却与世长辞。
“齐哥儿,母亲在。”太后这样说。
皇帝喃喃道:“如今天愈发热了。你说的对,我要赶紧给他下葬。不然,等我百年之后,他会怨我的。还有那封给白姨娘的信,我……应该也要还给白姨娘。”
痛苦密密麻麻地缠绕在皇帝心间,他闭上眼睛。
“还有给瑞哥儿批改功课的那封信……瑞哥儿知道,一定会欣喜的。那幅小鱼画是他自己画着玩的,按理说,我应该把它放进墓里,当做陪葬品。可是……我拥有的东西真的太少了,我想小气一次,给自己留个念想吧。”
太后也闭上眼睛:“好好好,都依你的。”
“他喜欢读书。他端仪殿的那些书,都要放进墓里。他日常喜欢穿那身鸦青色的袍子,也要准备上几十件。相关的金具、银具,漆木。还有他日常寝卧的用具……”
皇帝低声说了很多,沙哑的声音渐渐微小。太后等声音彻底消失不见,才低下头。
“齐哥儿?”
刘喜小声道:“太后,圣上……应该是太累了睡过去了。”
太后叹息。
将皇帝平稳放好,太后手肘都酸的不得了。太后娘娘往外走,刘喜去送她。
太后道:“这段时间,还要麻烦刘公公时常看顾,哀家也会经常来的。”
刘喜道:“太后客气了,伺候主子,本来就是奴才的本分。”
太后停了一下,斜睨了他一眼。
“行啦,你也是老一辈的人了,别天天主子奴才的。若不是这次闹得太大,哀家也不想走端仪殿这一趟。”
太后指的,自然是皇帝迟迟不下葬这回事儿。
“……”刘喜斟酌了一番,谨慎开口:“其实,圣上是有些执拗了。”
太后摇了摇头:“他啊,年轻着呢。就算陈郁真是个好孩子,皇帝也不至于折腾来折腾去,反倒把自己折腾了一身病。”
刘喜讪讪道:“您知道的,圣上那个性子,外冷内热。陈郁真是唯一走进了他心里的人,如今人突然没了,圣上闹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那个巡视堤坝的官员怎么处置的?”
“为首者斩。其余罚没私产,赶回老家种地了。”
太后微微点头:“这个做的还算有分寸。”
刘喜也跟着笑起来。
如今已出了端仪殿正门,抬眼望去,满宫的红墙绿瓦,大片大片的白玉台阶。
整个宫城仿佛都踩在脚下,一股无可匹敌,权力在手的无畏感。
太后静静地看着,盛夏的风吹拂她头上的流苏,大红色的宝石在光下熠熠生辉。
“齐哥儿是个好孩子。”
“哀家只希望他能快点走出来,毕竟,大明还需要他。”
第230章 壶黑色
陈郁真的葬礼举办的很盛大。
一手由皇帝亲手操办。
皇帝面庞平静,看着地宫被人打开,身穿素衣的宫人们扶着金黄小棺入了地宫。
这是皇帝百年之后的墓园,自当今即位后就开始修建。
地宫通道幽暗,明丽的阳光照不进地宫深处。宫人们手持火把,将墙壁处预留的灯芯点燃。
顿时,幽暗的地宫深处,也被灯火照亮。
金黄的小棺蜿蜒而入,最终停在了那方大棺身侧。
那里,应该是皇帝百年后沉睡的位置。
刘喜眯着眼睛,看着宫人们将棺材放好。如今这天晃得人眼睛疼,哪怕已经下午了。
“圣上,这边已经收拾好了,您……”您是不是要起驾了?
刘喜将后半个句子吞到喉咙里。
皇帝眼眸幽深,他伸出手臂,摩挲那小棺上蜿蜒的纹路。
小棺上被盯死了九九八十一根蜡烛,小棺里,是他沉睡多时的爱人。
四周寂静无声,素白衣袍的宫人们袖手站立,无悲无喜,像一排排前来索命的白无常。被悬挂在墙壁上的火把轻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东西都放进去了?”
刘喜小声道:“都放进去了。陈大人棺内有他日常的书画、金银,还有内造的一些小玩意。圣上,您不是临行前检查过么?”
皇帝失笑。
那些东西,是皇帝自己选好后,一样一样放进去的。
每一样,都是陈郁真的心爱之物。
就像临行前父母总会担心孩子落了什么东西,皇帝哪怕自己检查再三,也总会担忧。
“是朕忘了。”皇帝道。
刘喜连忙说:“奴才也检查过了,无一遗漏。若是真有什么遗漏的也不怕,您还给陈大人准备了如此丰厚的陪葬。有那么丰厚的陪葬品,陈大人就算缺什么,也能自己在地底下买。”
皇帝却默然不语。
男人悠长留恋的眸光久久凝视眼前的金黄小棺,过了很长时间,才转过身去。
“走吧。”
回宫后的日子,很无聊,也很无趣。
就那么不咸不淡的过着。
周围没有人再提起陈郁真,好像他整个人就从来没有出现过。
就连太后,在沉寂几个月后,也热心地向皇帝推荐什么选秀之类的。
皇帝自然是甩手就走。
白姨娘一会儿病了,一会儿又好了,一会儿又病了,一会儿又好了。皇帝懒得打听她的消息。
他只是,经常性地,前往长乐园祭奠。
经常性的、站在那方金黄色的小棺面前,默默站立。
有一次,甚至还碰见了赵显。
那时候已经快初秋了,皇帝换上了有些厚的秋衫。因要见陈郁真,皇帝罕见地打扮了一下。
在地宫里待了两个多时辰后,刚出了长乐园,便看到在草地上驻足凝望的墨绿色青年。
皇帝打马下身,走上前去。语气说不上好,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质问:“你怎么在这里。”
奴才们都离得远远的,就连刘喜都老老实实地站在马旁边。
赵显没有行礼,就这么直直看向对面的皇帝。乌黑眉宇挑起:“是您啊,圣上。”
皇帝竟然也没计较他的失礼,居高临下地看他,目光森然阴冷。
“你有什么资格来看他。靠所谓的‘兄弟之情’么?”
赵显反唇相讥:“是不是兄弟之情,圣上不知道么?”
“朕知不知道不重要,反正陈郁真”皇帝拉长了语调,“他是不知道的。”
赵显嘴角的笑倏然沉了下来。
“朕说你是胆小鬼,你当真是胆小鬼。你和陈郁真认识了那么久,他连你是个什么人都不知道。”
“现在等他死了,你再巴巴的过来看,假不假啊。”
赵显立马道:“这话,圣上还是说给自己听吧。”
皇帝咬牙。
“臣与郁真,本是青梅竹马之交。我们兄弟相识十多年,知己知彼。陈郁真是个什么样的人,臣比圣上清楚的多。他脑子里想什么,他想要做什么伪装,臣一定比圣上先知道。而相对的,臣是个什么样的人,陈郁真也清楚。”
赵显拍拍衣袖,冷漠道:“而反观圣上,您喜欢吃什么,陈郁真知道么?您喜欢玩什么?读什么样的书?闲暇时喜欢做什么放松,有什么小习惯……这些问题,陈郁真能答出一个来么?”
皇帝冷冷的注视着他,衣袍里的拳头攥紧。
“圣上还是不要骗自己了。”赵显轻飘飘地留下这一句。这次,换他唇角勾起一抹笑。
“郁真只是认命和您在一起了,不是真的喜欢上您了。”
“还望圣上……明烛高悬,能发现其中的区别。”
长乐园的对话,让皇帝暗自神伤了许久。
哪怕皇帝拥有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权柄,都无法理直气壮的反驳这一句话。
赵显作为陈郁真身旁的亲兄弟,一出口,就能拿捏到皇帝的死穴。
然而,这些所谓的黯然神伤,都在陈郁真逝去面前不值一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