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你来了。”
白姨娘向他行礼,眼睛肿的和核桃一般大:“老爷!”
“哎呦呦,这是怎么了?”陈老爷笑问。
白姨娘焦急地上前几步:“老爷!真哥儿已经好几日没回来了!他!他宿在宫里了!往常偶尔也会,可这次,怎么还未回来!”
陈老爷闻之却是大喜。
他放下杯盏,声音扬起来:“你说,最近郁真总是被留在宫里么。”
“是!我担心坏了。”
“这是好事啊!”陈老爷一拍袖子,喜气洋洋道:“天大的好事!说明圣上宠爱咱们儿子,你应该高兴才对,哭什么!”
白姨娘像是第一次见陈老爷,她张大眼睛,不可思议的望着他。
陈老爷絮絮叨叨:“你个妇人,就是没见识。你不要插手圣上和郁真的事,不要扰了圣上的兴致。若是因为你,坏了郁真的前程,我饶不了你!”
“……老爷。”白姨娘语气颤抖,她就像风中摇曳的白花,第一次看清自己依偎的粗壮树干下,早已被白蚁腐蚀内心。
“你在说什么啊,那是我们的儿子啊,那是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啊!什么前程能比的上他自己重要!啊?!”
“妇人之仁。”陈老爷冷冷道,他不欲与白姨娘掰扯太多,只说,“反正你不要插手。”
她还在努力,她做小伏低,她希望陈老爷能改变自己的想法:“老爷。郁真他是一个男子,他要是个女孩子,被圣上强抢去,我就认了。反正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嫁给皇帝,好歹能让她一辈子不受欺负。”
“可是郁真他是一个男的啊。他又不能生育,圣上现在怜惜他,纵容他的脾气。可是等郁真老了之后呢?”
“等郁真容颜不再,他脾气又倔,又不愿意顺从,万一皇帝哪天心情不好,赐死他呢,伴君如伴虎啊。”
“而且,我的孩子好不容易考上了进士,我是想让他成为一名顶天立地的官员,而不是被皇帝压到床上,连家都不能回!”
陈老爷脸皮抖动,他恨恨道:“哪有这么多万一。圣上是个宽厚人,他能庇护郁真一辈子。郁真跟着他,才是祖坟冒青烟了。你看看圣上后宫,就郁真一人,你难道看不出圣上的心意?”
“什么狗屎心意!谁在乎那个!”白姨娘彻底绷不住了,她哭嚎道:“我只要我儿子平安,什么前程都不如他的平安重要。”
这女人疯了,陈老爷皱着眉看她。几十年相伴,他决定最后说一句:
“你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安安心心当你的老封君,自有荣华富贵等着你。”
白姨娘颤抖的抬起眼,她秀丽的面庞全是泪痕,咬牙切齿。
“老爷,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把郁真接出宫,接到家里!。”
“不去。”陈老爷无所谓地说。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白姨娘喉咙里刺耳的声音响起,她眼眸血红,死死盯着他。
夫妻相伴二十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眼前人肮脏的面孔。
她怎么能眼瞎心盲至此。
为了眼前人,她又有多少次伤害了自己的亲儿子,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
郁真……
一行血泪从白姨娘眼眶里流出。陈老爷皱了皱眉,这女人的目光太渗人了。他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去,吩咐:“来福,你把白姨娘带下……”
“啊你这个疯女人!”陈老爷大叫。
就在刚刚的一刹那,白姨娘扑上来,素来柔弱的她爆发了惊人的力量,她保养极好的指甲在陈老爷脖颈上挠过深深一道,深红色的血液渗出,洇到雪白的中衣上。
“啊,疼滚开”白姨娘又往他脸上挠了一道。
“快,快,快把他们分开!”来福惊恐道。
白姨娘被众人拉开,众人不敢伤害她,虚虚的将她钳制住,白姨娘又想冲过去,又被拦住。
场面看着滑稽极了。
陈老爷抹了下脖子,他现在火辣辣的疼,入眼就是刺目的红。
“你个疯婆子!疯女人!”陈老爷恨恨道。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有脾气的女人,以往白姨娘靠着乖巧柔顺,能得他几分青眼,可现在,白姨娘刚烈的本质暴露出来,陈老爷恍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身边宿了一条毒蛇,后怕不已。
白姨娘死死盯着他。
但是白姨娘是万万不能动的,她背后有陈郁真,陈郁真背后有皇帝。他要是一还手,都不用陈郁真动手,皇帝直接就能收拾了他。
陈老爷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恶了次子,更不敢轻举妄动了。只能假装大度地摆了摆手:“放这疯女人走,好生送到家里。”
“白氏,你自己在家里好好反思反思吧。”
白姨娘目光空茫,盯着眼前虚伪的中年男子,忽而惨笑。
白姨娘最终被送走了,陈老爷急匆匆地找大夫上药。原本吵闹的正厅安静极了。
碎裂的瓷盘、茶盏还在原地,椅凳摔倒,地毯上还留有几滴锈红色血滴。就在血滴中间,是一枚断掉的,被保养的极好的指甲。
是从指甲根处断掉的,断裂处不均匀,一看便可猜测主人当时痛的有多撕心裂肺。
小佛堂
菩萨慈眉善目,烛火悠悠,照亮下方的金黄蒲团。
陈夫人安静的跪坐,低头念诵。
她苍老了许多,自与两个儿女分别后,她就终日将时间耗在念佛诵经上,以祈求儿女下辈子顺风顺水、无灾无难。
陪房将正厅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知给她,陈夫人沉默片刻,睁开眼睛。
“从他立马放弃尧哥的时候,我就知道咱们这位老爷是什么人了。”
“呵,送亲生的儿子去男人榻上,也就他做得出来。白氏爱子如命,今时今日才看清他的面孔,真是可怜。”
“……夫人”陪房道。
陈夫人重新闭上了眼睛,敲击木鱼声响起。
“他们的事,就让他们闹去吧。与我无关。”
第147章 虾红色
祥和殿
太后总觉得宴席气氛颇有几分古怪。她抿了口茶,目光往下扫去。
席下坐着两人,一个是陈老爷,一个是白姨娘。
此次宴席是由皇帝促成,皇帝还别有深意地说,一会给您介绍个人。太后一听,精神百倍。
可当看着陈老爷和白姨娘出现时,她疑惑了。
这二人除了小陈大人外,还有其他女儿么?
更诡异的是,这对年将半百的中年夫妻,居然闹起了别扭。陈老爷脖颈上有长长一道血痕,伤口已经结痂,但可以想象当日鲜血淋漓之态。
白姨娘冷着一张脸,平素娇娇弱弱的她,对夫君不假辞色,就这刚坐下,两刻钟的功夫,就已经对陈老爷翻了七八次白眼,眼神中的恨意可见一斑。
太后迷茫了。
“太后娘娘,圣上到了。”
太后一喜:“快请!”
大红猩猩毡帘被拉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而入,为首之人高大颀长,一身金黄五团龙纹袍衫,眉眼高挺。他停顿了片刻,转过头去,似乎在等待后面的青年。
照旧一身鸦青色衣袍的陈郁真落后半步,他抬了下眼,看到眼前场景又飞快的垂下去,嘴唇抿紧,显得有几分沉默。
陈老爷乐颠颠地站起来,弯腰行礼:“参见圣上!吾皇万岁!”
他如此的激动,众人不禁侧目,皇帝面含微笑,轻声叫起。
与陈老爷相比,白姨娘默然许多,在她看到陈郁真和皇帝联袂而入的时候,她眼眶一下子红了,躲在后面,当一个挂件。
“小陈大人也来了?”太后摆了摆手,“快入席吧。哀家等了许久。”
众人都落座,皇帝和陈郁真坐在一起,皇帝道:“开席吧。阿珍,朕给你斟一杯茶。”
“等会儿,人都到齐了么?”
“到齐了。”
太后瞪大眼睛,脱口而出,就想说你不是说给我介绍人么,你那个心爱之人呢,人呢?!
皇帝面含笑意,挑着眉看向她。
太后后知后觉,扫视了一圈席面上的人,终于觉察了什么不对。
席面上人有五个,如果非要概括的话,可以概括为皇帝和陈郁真,以及他们的爹娘父母。
……
太后眼前一黑,有些没反应过来。
“圣上,你这、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郁真放下筷子,垂下纤长的眼睫。白姨娘紧张的望着他。而一旁的陈老爷屏住呼吸,期待地望向皇帝。
“太后做个见证吧。”皇帝懒懒散散道,“自今日后,朕和阿珍就是见过生身父母,拜过高堂的夫妻关系。”
“……什么意思。”太后颤着眼睛。
皇帝理所当然的揽着陈郁真,他脸上的得意太过明显,简直像是得到了什么至高无上的宝物。而他怀里的陈郁真沉默的像一个雕像,冷淡极了。
一看,便是挑担子一头热。
“之前和太后说的心爱之人,就是他。”
皇帝丝毫不避讳,当着众人的面坦坦荡荡说了出来,他还亲昵的勾着陈郁真肩膀。
陈老爷晕晕乎乎地,他已经被惊喜砸昏了头,整个人呈现一种与有荣焉的状态。他期待着看着次子,发觉次子沉默不言,还低声道:“郁真!”
愣着干什么啊,还不赶紧向太后行礼。
陈郁真垂着脸,眼神有些发直。
太后眼神也发直,她不可置信地看看陈郁真,再看看皇帝。从前的一切猜测都被推翻,皇帝还含笑道:“太后,你不祝福我们么?”
低哑的嗓音,像是被细线压过,太后嘴唇微张,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太后!”白姨娘一下子从席面中窜出来,她扑腾一下跪在地板上,声音很重,众人心中都被狠狠敲击了一下。陈郁真一下子回过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