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林并没有在意众人敌视的目光,依然那么孤傲地挺立着,宛如万丈雪山上的孤松,似乎万年都不会移动分毫。
他长叹了一口气,不知是在自我安慰还是在解释:“为天长不亡,我只能如此。”
“可是!那些人呢!那些骑兵呢!”不知何时,凌清菡也冲了过来,因为愤怒的手颤抖着,指着城外骑兵最后战斗的地方,对齐林怒声吼着。
原本清脆悦耳的嗓音变得尖锐和刺耳:“他们本来可以不用死的!他们本来可以回来的!是你下令关的城门!是你害死他们的!你!是!刽!子!手!”
“那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而且,我向他们敬礼了。”齐林淡淡地说道,伟岸如松的身子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嘻嘻,小林子,都听你的。”
“人家要你背嘛!”
“小林子,我们生个宝宝好不好?”
……
声声或是娇憨,或是赌气,或是撒娇,或是甜蜜的声音回想在耳畔,勾勒出他们共同经历的往昔,就在现在,那些过往的美好穿越过时光,穿越过回忆,他最疼惜的女子亲手将这一切砸成了碎片。
心中猛地一痛,他想拼命按住自己的心脏,好让自己不那么痛,但他现在只能站在这里,双手微微紧握,似乎想抓住些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有抓到。
那个天籁般声音永远也不会属于自己了,那张温雅的笑靥永远也不会为自己绽放了……
也许,这就是变成魔鬼的代价吧……
天使永远是美好而圣洁的,可是谁有知道,为了守卫天使,魔鬼又付出了什么……
“你向他们敬礼了?”凌清菡神经质地重复着这句话,傻傻地发着呆,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
“数千忠勇子民和战士的生命,在你看来就仅仅值一个军礼!!”她像个母兽般嘶吼着,愣愣地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齐林,无比失望地摇着头,心中仿佛被掏空一般,她想流泪,却流不出来,一种绝望的空虚感遍布全身,她的世界似乎要崩塌了。
他竟然没有一丝愧疚!没有一丝怜悯!
她不明白这个她第一次爱上的男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齐林没有再多说什么,从这一刻起,他真的觉得有些累了,累到无法承受,他转过身,迈开沉重的步伐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虽千万人视我如仇,我无畏矣,但你一言,于我,便是深渊。
“大人!请留步!”
“又是个来决斗的?”齐林真的有些烦了,要是总这么时不时地窜出来一个人,大吼一声“齐林!纳命来!”那他整天也不用干别的了,他堂堂佐监卫也就成了赔率最低的角斗士。
为了防止这种既费力又不挣钱的事情发生,齐林在事后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公开出卖决斗书!一个白晶贝一张!
虽然价格高了点,但据说销路还不错,卖到了两千多张,一手烂字的齐林也练出了龙飞凤舞、入木三分的六个字――同意决斗,齐林!
当然,此时的齐林还没有想出这个既能陶冶情操又能锻炼身体的好主意,听到喊声后,他转过了身,如果这个家伙再不开眼来决斗的话,他这次绝不介意给对方一个教训,还可以舒缓一下心中的一口恶气。
但是,齐林失望了,喊他留步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兵。
“报告大人!我们只剩下一千多兄弟了!弓箭都用完了!骑兵也完了!”这名士兵哭喊着,宣布着一个个噩耗,“如果没有援兵,我们都完了!”
齐林恨不得上去一巴掌抽死这个扰乱军心的家伙。眼前的情况是什么样子大家都知道,但被公然捅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回荡着那名士兵的哭喊声,每一个现实都像一把刀一样,狠狠扎在他们早已血肉模糊的心上,将他们仅有的一点点希望割得支离破碎。
是啊,如果没有援兵,他们就都完了……
绝望的气氛总是更容易传染,幸存的士兵断断续续地聚在一起,茫然地看着彼此,胜利的喜悦早已像那些尸体一样灰飞烟灭。
他们这才意识到,一个更大的阴霾笼罩在他们头顶,即便是撑到了现在,他们终究还是要死。
他们现在只不过是从死亡过渡到另一个死亡,而这个等待的过程却更加痛苦而煎熬,既然如此,那他们死了这么多人,死撑到现在,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最后的终点,终究还是死亡……
人最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没有希望,一千人对一万多人,这是一个毫无悬念的力量对比,仅仅是想到这个比例,就生不起一丝抵抗的念头。
不少年轻的士兵已经崩溃了,不知是谁哭了第一声,更多的人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不!还有威水卫!还有左明秀大人!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一名士兵喊出了那个被遗忘了很久的名字,他兴奋地跳了起来,那个丘平之战中崛起的新星又一次在绝望的时候被人提及。
听到左明秀的名字,不少人眼中又恢复了光彩,人们窃窃私语着,有的人又重新拿起了扔在一边的铠甲,有的人磨起了布满缺口的战刀,不知何时,那个小小的军官竟有了如此的影响力。
凌清菡的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他们不会来的!他们要来早来了!他们早跑了!没人会来这里送死的!”一个凄厉的喊声打破了人们的幻想,人们又一次低下头,陷入了死寂的沉默。
是啊,没有人会来这里送死的,所有人都这么想。
“他真的会来吗?”凌清菡遥望着威水镇的方向,痴痴地想到。
刹那间,她想起了那张雪樱花下帅气的脸庞,“我会变得强大,强大到不可战胜,我会用生命去保护我心爱的人!”那坚毅的声音回荡在耳旁,恍如昨日。
“他一定会来的,左明秀一定,会来的!”谁也没有想到,打破这一沉寂的竟然是一直作冰山人妖状的齐林,他的语气甚至有些激动。
他并没有解释为什么能如此肯定,那后半句话被他埋在了心底,“因为他和我一样,为了心爱的人,能付出自己的一切。”
在众人困惑的目光下,他大步向前走去,人群在他身前自觉地分开,他一把拽过了一瘸一拐的常乐然,攥着他的领子,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盯着他的眼睛,狠狠咬着牙,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从牙缝里龇出来:“如果不满意,你可以把我告上军事法庭,但是现在!我们是军人!我们必须为西林血战到底!”
被攥住领子的常乐然呼吸有些困难,他愣愣地看着齐林那张俊美的脸庞,眼前的这个人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是冷血残忍的血修罗。
但毫无疑问,他更是一名最出色的军人,他总能做出最正确的抉择,并残忍地付诸实施,这种人,谓之名将。
并不是所有出色的军人都能成为名将,因为要成为名将,代价是将灵魂交给魔鬼。
他能将数千大军扔进火堆而变不改色,又能为了捍卫心中的那份信仰和执着而血战至死,他能残忍的抛弃上千浴血杀敌的骑兵,又能对一个多有冒犯的老太太躬身致礼。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死死的盯着齐林的脸庞,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忽然,他终于明白了,这张脸,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我一定会把你告上军事法庭!”他从齐林手中挣脱出来,拽了下领子,最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齐林,转身带着部下去组织防御工事。
“希望那时候我们都还活着。”背后传来齐林冰冷的声音。
四下里已无杂人,只有风从远处吹来的呜呜声,似乎在为逝去的亡魂而哀鸣,空气中不知是冰晶还是小雪夹在在风中,打在脸上,有些冷,有些痛,将将入冬的天气,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霜雪而变得比往年更寒冷了些,转眼深秋已至。
“去年的这个时候,你说想来幻林看雪,凌总镇不允,今年的秋天,你终究还是如愿了,有些事并不是我们能选择的,冥冥自有注定,等到了,接受便好。”薄薄的哈气从齐林的口中缓缓飘出,散入空中,最终消失不见。
凌清菡没有说话,有些畏惧,有些惊恐,有些疏远,她下意识地向后移动了下脚步。
齐林默默地看向少女,她的眼睛因为哭泣而显得有些红肿,脸上还有眼泪流过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他总会和她的哥哥串通好,由她哥哥负责逗她哭,而他一边则一边拂去她的泪水,一边说她像个小花猫,那时候的代价是给她哥哥一个糖果。
现在她也哭了,但代价似乎大了些,大到让人难以承受。
他怜爱地看着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但她却惊恐地侧身躲开了,她看他的眼神已然没有一丝柔情和温暖,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和敌意。
他苦笑了一下,缩回了在空中越来越冷的手,这种结局早就已经料到了,不是么?
齐林迎风而立,任由霜雪拍打在脸上,融化成点点晶莹,终于,他做出了某个决定,低下头凝视着那双美丽的眼睛,似乎要将她的美丽永远定格在脑海中:“清菡,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刺透肺腑,刺到麻木,“那晚救你的,不是我,是左明秀。”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不用特意说明是哪晚,所有的一切都自幻林哪晚而始。
“是……左明秀……”凌清菡原本就不甚清醒的大脑已然懵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脑中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齐林的最后一句话,刹那间,泪水又一次朦胧了双眼。
原来一直守护着自己的人曾经离自己那么近,那个长途奔袭舍命救援的身影,频那句临死亡时深情的告白,那双温柔的眼睛,那双有力的大手,那晚温暖的拥抱,那青涩的一吻……
所有的一切,都渐渐和左明秀有些坏笑的脸庞融合在一起,再也不能分割。
原来,一直都是你……
但她似乎忘了,齐林同样用生命守护着她,甚至出卖了灵魂。
“齐林,你这个骗子!!”凌清菡跺着脚,抻直了脖子,扯着喉咙大声喊着,泪水在一瞬间夺眶而出。
可是为什么会哭呢,为了齐林的欺骗?为了曾经的错过?还是为了眼前那个正在离开的背影。
少女的嘶喊犹如一支利箭自远处飞来狠狠刺进齐林的心脏,又化成一把利刃狠狠地在体内翻搅着,割破他的血肉,撕扯他神经,将他扎得遍体鳞伤,鲜血直流。
“是啊,我是个骗子,我欺骗了十三年!但我骗的不是你,是我自己!好吧,我终究还是个骗子,我该下地狱。”齐林萧索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霜雪之中。
“左明秀是个大混蛋,齐林也是个大骗子,他们都欺负我……”少女无力地坐在地上,呜呜哭泣。
一天激战,遍地硝烟,血流成河,英勇的战士倒在了战场上,他们的鲜血染红了这片热土,而那面凌字大旗依然在猎猎西风中飘扬,血红的“凌”字在夕阳中显得更加地鲜红,似乎在为它的主人泣血流泪。
霜雪暂停,齐林站在高处凭空远眺,看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莽莽苍苍,如大海一般深邃,而黄昏的夕阳渐渐落下,剩余的一抹霞光如血一般映红了天际,明日将是决死一战。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有全亮,深蓝色的天空里一轮冷月当空,凌厉的西风动吹,偶尔从头顶掠过的大雁也发出几声凄厉的叫声,连绵起伏的山岭上百草凋敝,霜重地滑。
穆英率领的大军与天长卫静静地对峙着,两军鸦雀无声,整个战场上除了偶尔夹杂着几声战马的长嘶,就只有风吹卷大旗,忽忽作响。
清元大军迫不及待地发起了攻击。
就在昨晚,穆英撤回了派去堵截威水镇援兵的部队,一起加入到攻城的序列中来,他们没有再在城墙上浪费时间,因为昨日大火的余温,城头已不可能攀爬,他们直接推动着冲车攻击天长镇的城门。
城头上的天长卫士兵平端弩弓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敌人进入弩的有效射程,这些箭矢是他们昨晚从尸体和城楼上搜集来的,是他们手中仅有的远程攻击武器,每一枝都格外珍贵。
敌人沉重的行军声如同千把重锤敲击在每个天长官兵心上,对他们来说那仿佛就是来自地狱的战鼓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