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依旧在沉默,依旧在行进,咵咵的脚步声整齐而又节奏,他们已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他们的眼中不再有其他,他们将不可战胜,他们将屠尽一切,他们将满载敌人的血肉而归!
(很多年后,经历了1029年誓师仪式一幕的德林人,在提及当时的场面时,仍激动地不能自已。
“那是我们的军队!那是我们的西林!我当时就发誓一定要嫁给西林卫的军人!”一名老妇人抚摸着亡夫的遗像,老泪纵横。
“没有什么能比拥有那样一支军队能更让人骄傲!”一个够搂着身子的老人,拍着挂满勋章的前胸,挺直了腰板。
“从那一刻,我就知道,伟大的左明秀大人将成为西林的中流砥柱!”一名军官神经质地拍着桌子,眼中充满了狂热。
“他喵的!我家祖传的紫檀家具就是在那晚被砸的!一整套啊!都被我那个该死的邻居砸了啊!”这个家伙是哭得最惨的。
誓师仪式带给西林卫的鼓舞作用是不可低估的,后来,左明秀说过这样一句话:那个非常时期的誓师仪式,不亚于增加几个中卫级的军力。对于这次誓师仪式,著名战地记者肖恩在后世的《百战经典》中总结说:“当时的德林已在生死一线,而西林卫却组织了一次传统的誓师仪式,这是英勇和无畏的榜样。”)
肃杀而齐整的铁流如同深渊下的暗涌,以中央广场为中心沿着街道向各处开进,他们依然沉默,沉默得就像黑色的铁水,但没有人怀疑,铁流之所向便是血海之汪洋。
在行进的队伍中,左明秀看到了特姆高大的身影,他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兄弟,来到德林却没有时间和这个兄弟见一面,左明秀有些内疚。
队伍中的特姆冲左明秀憨厚地笑着,举起右拳击打着厚实的胸膛,沉重的铠甲被拍得啪啪作响。
左明秀以同样的方式向特姆致敬,微笑,两人就此分别。
“天秀铁卫!沿凯旋道!南大门出发!”传令的哨兵策马而来,行至数米前急勒住马缰,在数万铁甲之中,左明秀这支不足十人的小队宛若沧海之一粟,要找到真的很不容易,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疲惫,头盔下那张年轻的脸庞有些发红,见到左明秀后,那双神采烁烁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晶亮,他急忙翻身下马,恭敬地对左明秀行了个军礼,“大人!请允许我向您致敬!”
左明秀颔首致意,他明白这个军礼不是因为他是什么红衣佐卫,不是因为他是什么诱饵营营长,而是因为那一句“为彼此而战”。
心不在焉地目送哨兵离开,目光所及,到处都是黑压压的铁甲军,视线被越来越拥挤的人群淹没,却唯独没有她的影子,左明秀安抚着有些烦躁的战马,剑眉微皱,心情渐渐烦躁起来,此去一战,生死不知,他只想再离别时再看一眼她,哪怕是遥遥一望,便已足够。
但大战在即,想在数万人中寻觅到她,又何其难,那丝烦躁最终化成了一抹长叹,无奈地拍了拍马臀,收回了扫向人群的目光,左明秀对身后的几人下令:“时候到了,出发吧。”
“大人,我们要不要再等等。”钱小玉神情稍滞,揪着马缰不肯上马。
“是啊大人,再等一等也好,反正我们又不着急。”
“走吧。”左明秀长叹一声,右脚登上了马镫,咧开嘴角凄然一笑,“我像那种离不开女人的人吗?”
“大人,您说这句话的时候如果不露出这种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或许我们会相信的。”钱小玉无奈地耸耸肩。
妮维使劲点头,以证明左明秀的微笑是多么地难看。
“是不是有人叫我?”左明秀收回刚刚扬起的马鞭,疑惑地将目光投向街道对面。
“大人真可怜,都出现幻听了。”唐昆和刁一窃窃私语,同情地看着失神的左明秀,这里有各种声音,马蹄的践踏青石的轰鸣声,士兵高喊的口号声,武器、铠甲相互碰撞的嘈杂声,唯独没有对某人的呼喊声。
但是,随着那声声越来越近的呼喊,两人神色微凛,齐齐向对面看去。
“阿秀……”
遥远的声音仿佛来自天边,刺破无数喧杂的声音,穿过万千人海,轻轻撩动着耳膜,耳膜将这微微的震动迅速转变成最美的天籁之音,变成一种叫幸福的感觉,狠狠撞向期待已久的心,当听到这声呼喊,他只觉得,此生不复何求。
“阿秀!”她奋力地扒开堵在街边送行的人群,她的军帽不知何时已被挤掉,
、看书/网(竞技 成河,浸满前襟。
左明秀呆呆地坐在马背上,一丝温暖的微笑渐渐在唇间绽放,柔目如风,拂过她的长发,将凌乱的发丝撩于耳畔,拂过她的双颊,将晶莹的泪水点点藏于心间,薄唇微啟,道不尽千言万语:“你若不来,我怎忍离去。”
两人间,几丈距离,隔着正在推进进的滚滚铁流,相视无言,却似乎又道尽了万语。
他见到了她,便已足够。
她痴痴地凝视着他,他骄傲地跨在马背上,嘴角微翘,星眸如剑,他是如此的神采飞扬,和这片铁与血的沙场融为一体,她的男人就当如此!
拭去最后一滴眼泪,双手括在嘴边,身体微微前倾,挤压着肺部的空气,任由那声气动山河的呐喊撕痛喉咙,她忘情地大喊着:“左明秀!我爱你!!!”
如果换一个场景,这旖旎暧昧而又柔情若水的三个字不知要让多少英杰折腰沉沦,甘醉温柔之乡,如果换做呢喃细语伴着温热的呼吸在耳边响起,又不知能折损多少虎狼之躯,在心驰荡漾中沦为花下之鬼。
如果……
如果太多了……
但绝对不包括眼前这幕力压所有雄风的场景,这一声奋如雷霆的“我爱你”就像是江水汹涌奔泻,又有如利箭呼啸离弦,烈马嘶鸣脱缰,带着猛虎下山般一往无前的气势,无视横于街中的滚滚铁流,就这么直直冲了过去,这一声本应在花前月下呢呢喃喃的亲昵,竟生生地喊出几分铁血凛然的味道。
行进中的黑色铁流因为这句话,就像是铁水中飘入了一朵冰凌,忽的沸腾起来,不少士兵停下了脚步,吃惊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当他们看到一个如此美丽的少女哭得梨花落泪,还悲痛欲绝地喊着某人的名字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关于负心男抛弃无知少女的经典剧情,于是,每个男人心中那股怜香惜玉的豪情都被激发了出来,他们转过头,用愤怒、嫉妒、痛恨的眼神看着站在街道另一边的那个男人。
能同时激起数万士兵的怒火不是件容易的事,左明秀却轻松地做到了,钱小玉等人急忙和他撇清距离,装出一副路过的样子。
左明秀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掏了掏耳朵,茫然地自言自语着:“我是不是听错了……”
他无疑是个将“被动”进行到底的幸运儿,第一次表白是被逼的,第一次真正的亲吻是被迫的,就连现在,第一句我爱你也是女方先说出来的。
但他同时也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被动男”,表白时被踹得在风中凌乱,亲吻时被咬得满嘴是血,就连这句“我爱你”的真情告白,也是凶悍得让人无法直视。
看到左明秀没有反应,凌清菡羞愤地跺了下脚,在心里狠狠地把这个家伙蹂躏了一遍,接着又踮起脚,双手拢着嘴,扯着嗓子吼道:“左明秀!你个混蛋!!我爱你!!我爱你!!”喊完这句,她鼓着红扑扑的俏脸,挺着起伏不定的小胸脯,勇敢地直视着他。
随着这道勇敢目光射来的,还有数万道同仇敌忾的杀人目光,这些刚被打了鸡血的士兵正士气满满,纷纷瞪着眼睛摩拳擦掌,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雄性荷尔蒙的味道。
“大……大人,你快说句话啊,我们会被搞死的啊。”不是每个人的脸皮都像左明秀这么厚,刁一首先就忍受不住这些如刀的目光,带着哭腔地提醒左明秀。
“是啊,大人,您快说话啊,要不然会兵变的啊。”唐昆也脸色发白。
“呃?说……说什么?”左明秀浑然没有身为万夫所指的自觉,还没从那震人心魄的三个字中回过味儿来。
“说那三个字啊!”钱小玉从妮维身后露出个脑袋,焦急地提醒,“快说啊!”
“哦……”左明秀茫然地点点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多么严重的错误,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万千的情绪酝酿在胸中,百转千回,他远远地凝视着她,深情而温柔,他使劲地吸了口气,双手拢在嘴边,就要大声地喊出来。
“终于得救了……”杜氏兄弟齐齐擦了把冷汗。
行进中的人流完全静止了,数万士兵死死地盯着他,为他的浪子回头感到欣慰。
“没听清!!”酝酿已久的三个字终于冲破喉咙释放出来。
唐昆一拍额头,绝望地闭上眼睛。
钱小玉急忙缩在妮维身后。
杜氏兄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商量着散货走人。
长长的铁流队伍轰得一声炸开了锅,离得最近的一群士兵纷纷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揍人。
表现最平静的要数凌清菡,她只不过是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只不过是身子有些发抖,只不过是被气噎住了说不出话来,除了这些,一切都还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巍巍地抬起右手,食指遥指着某人的鼻尖,厉声喝道:“左明秀!你再给老娘说一遍!”
平地里响起了一声惊雷,震得人头皮发麻,夹中间的士兵们有些纳闷了,这个女孩儿怎么看都不像被欺骗的无知少女啊,倒是那个可怜的小伙子像被悍妇欺压的小男人啊,这个苦主是不是搞错了啊,他们看左明秀的眼神多了些同情,一些小声的议论渐渐在人群中传开。
“那个小伙子好像是左明秀啊。”
“嗯?你这么一说,我看那个女孩儿也有点面熟啊,你看像不像凌小姐啊……”
“真的很像诶……”
这些普通的士兵虽然没有近距离接触上位者的几乎,但这并不妨碍那些关于上层人物绯闻的传播,左明秀和凌清菡之间的爱情故事,早已在他们中间流传已久,并演绎出许多不同的版本,甚至有人专门以此开了赌局,赔率还高的惊人。
得知传闻中的一对璧人就在眼前,他们身体中的每一个八卦细胞都在燃烧,有人甚至激动地留下了眼泪。
“朋友!你见过告白吗?也许你见过,但是你见过在上万人面前的告白吗!你见过女人对男人的告白吗?!你见过凌小姐对草根的告白吗!?你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朋友,你现在目睹的是一场多么盛大的场面!你想在这一神圣而伟大的时刻留下属于你的记忆吗?!我知道的!你想!!现在,机会来了!你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加入天秀赌局吧!赌左明秀被扇几个巴掌!赔率一比三十起!嗷~!”钱小玉不失时机地出现,撕扯着喉咙,熟练的开始了聚赌行为。
“大人!这次商机我没有错过吧!这下我么赚大发啦!”钱小玉通红着脸,来左明秀面前表功。
“我……我谢谢你啊……”左明秀抽搐着左脸,还不忘表示感谢。
“太客气啦大人!这都是您的言传身教嘛!对了,大人,您赌几个?”
“赌……赌你妹啊!”左明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一脸疑惑的钱小玉,“刁……刁一,把这个家伙给我,给我砍了!咦?刁一呢?”左明秀一转身,别说刁一了,连妮维也兴奋地攥着手中的晶贝,加入了赌博队伍。
虽然钱小玉被一记重拳打得昏死过去,但现场的气氛已经被彻底点燃了,已左明秀和凌清菡为中心的地带已经彻底炸开了锅,士兵们齐齐举着右拳在空中挥舞,对着左明秀亢奋地大吼着:“说一遍!说一遍!!”
“咦?前面怎么了?”后面的队伍发现了异样,也挤作一团凑上前来。
“看表白啦!有人要表白啊!”
“太刺激了!看表白喽!”
越来越多的人群压了上来。
看台上正在豪情动员的凌羽明看到有人竟然抢了他的风头,不由老羞成怒,怒喝着:“这是怎么搞的!成何体统!一群乌合之众!来人呐!去给我看看怎么回事!去给我看看哪个没有教养的玩意儿给老子惹事!”
副官犹豫不前地走上前来,轻声说道:“总镇阁下,这个……这个不好说。”
“有什么不能说!”
副官回望了拥挤的人群一眼,小心翼翼地回答:“是凌小姐在表白。”
“……”凌羽明两眼一黑,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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