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历1029年岁末的一天清晨,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把德林城所有的街道染得雪白。
盛大的誓师仪式在德林城中央广场举行,这是一片长方形占地面积极大的广场,地面很独特全部由条石铺成,显得古老而神圣,中央广场是德林历史的见证,也是每一个西林人的骄傲,数百年前,西林人的前辈们就是从这里出发,用鲜血和生命打下了西林十三省的广袤疆域,这也成为了一个传统,每逢大战,一代又一代西林卫军人都会在这里集结,踏着先辈们的征程,走向战场,谱写每一代西林军人的荣耀。
就在两天前,西林卫新任总镇叶臻否决了军务处呈请举行誓师仪式的提案,并把军务处长骂了个狗血喷头:“现在是什么形势?!清元帝国马上就打到家门口来了,你们还搞什么狗屁誓师仪式!”
也难怪他心情不好,总镇的位置没坐上几天,清元帝国就举国来攻,刚刚通过清洗竖起的威信就遭到了不可挽回的损失,凌羽明也借机向他发难,指责他误民误国,并奏请皇帝将其撤换,虽然这并不能动摇他的根本,但也足够他这几天恶心的了。
虽然现在西林卫人人闻叶臻色变,但是这名刚刚提拔起来的军务处长却丝毫没有给这个总镇面子,叶臻的指尖都快抵到他鼻子了,这名处长还是不依不挠地就重复着一句话:“这是西林卫的传统。”
“你信不信老子砍了你!”叶臻把呈请一把摔到他脸上,破口大骂。
“我信,但就算您砍了我,军务处还是会提出一份同样的呈请,这是西林卫的传统。”军务处长两眼直视前方,面不改色。
“那老子把军务处全砍了!!”又是一脸唾沫星子。
“除非您把西林卫都砍了。”面对叶臻的威胁,军务处长微微颤抖,叶臻是做的出来的,但他依然在坚持。
“你……”叶臻脸红脖子粗地指着这个不要命的家伙,却没有什么办法,大手一挥,“你给我滚!”
“总镇阁下,请您签字,这是西林卫的传统。”处长不卑不亢地捡起地上揉烂的呈请,小心地抚平,递给叶臻。
面对这个固执的军务处长,叶臻也没了脾气,只得在那份呈请上签了字。
一出叶臻的房门,早已恐惧到极点的军务处长两腿一软,虚脱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在军务处长的坚持下,西林卫誓师仪式终于如期举行,一眼望不到边的广场上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大朵大朵的雪花在空中悠悠地飘游,随着风势徐徐向下降落,被风猛地一吹,不住地翻着跟斗,在半空里急速旋转,变成了针尖、硬块,劈头盖脸地抽打着肃穆的方阵,撞在黑色的铠甲上碎成粉末。
黑色的铠甲覆盖着白色的雪花,数万人连在一起,形成一条黑白相间的城墙。
有的士兵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
凌羽明看着森严罗列的方阵,不禁暗暗摇头,和叶臻一样,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意识到在即将来临的殊死搏斗时刻举行这次誓师仪式的严肃性和特殊意。
在他们身上,他感觉不到那种大战前应当有的杀气,只有肃穆,可怕的肃穆,刚刚结束的大清洗严重动摇了军心,这些士兵已没有了信仰,没有了战意,很多新上任的军官甚至没上过战场,没杀过人。
这对即将到来的战争而言,无疑是致命的,与其说他们是军人,倒不如说他们是一群扒光了要送进客房的“特殊服务妹”,特殊服务妹好歹在姿势上、需求上还有点追求,而他们什么都没有。
叶臻嘲讽地看着凌羽明,掸了掸落在毛领子上的雪花:“西林卫的誓师仪式,果然非同凡响啊。”
凌羽明没有看他,双眼微眯,十指紧握。
之后,誓师仪式正式开始,叶臻和凌羽明先后发表了演说,叶臻的演说很简单:“战之不胜者,杀。”这句话如果放在平时,不知会有多少人吓得尿裤子,但在这个场合明显没什么作用,士兵们已经麻木了。
相比之下,凌羽明的演说就显得生动地多,他从西林卫的诞生、从西林卫的荣耀,从西林卫的职责说起,一直说到他现在的前列腺肿大、困扰他的起夜、尿频,那热情洋溢的声音和苦口婆心的表情就是连石头听了都会感动的。
但收获依然不是很明显,士兵们依然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有的甚至打起了呼噜。
凌羽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坐在椅子上,眼前万马齐喑的场景让他从心底涌起彻骨的寒意,莫非,天要亡我西林,他下意识地裹进了大衣,风好像更冷了,他似乎一下子年老了十岁。
仪式在中规中矩的进行,终于到了最后一项,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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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我们说的真的是同一个人?”
“你妈会给你取这么怪的名字吗?”
“也是啊……”
显然,很多士兵还记得这个丘平大捷的传奇人物,这个被人刻意淡忘的英雄,以这样的方式,又一次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听到这个名字,女兵方阵中的凌清菡身子震了一下,随即转目望去,左明秀正架着僵硬的胳膊,穿过方阵的间隔,呆呆的像一只得了痔疮的笨鹅一样走向讲台。
“哇!他好帅啊!”有眼尖的女兵也注意到了他。
“你看他的眼睛,哇!哪怕被他看一眼,我死都愿意了。”一个胖嘟嘟的女兵满眼桃花,捏破了俩青春痘。
“估计你看他一眼,先死的会是他吧……”凌清菡还是比较了解左明秀审美观的。
“凌姐,他就是你男朋友吗,他好英俊,好有风度啊。”身边的女兵扯着凌清菡的袖子,两眼放光。
凌清菡脸上一阵羞红,轻啐道:“他哪里帅了,不就是鼻子挺一点,身材好一点,嘴唇薄一点,剑眉星目一点,皮肤好一点嘛。”
“你确定你这是在损他?”女兵很无语。
“哎呀,不管啦不管啦,反正西林好男人那么多,要不是他死皮赖脸地追我,我可不答应他。”虽然这么说着,但男朋友得到这么高的评价,她可是比谁都高兴,高高地踮起脚尖,冲左明秀挥手。
左明秀并没有看到人群中的凌清菡,两眼发呆,他眼中只有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台阶。
“我就喜欢他宠辱不惊,风轻云淡的性格。”凌清菡俏皮地掩嘴笑了一下,被高台上的凌羽明瞪了一眼,悻悻地吐了吐舌头,这个荣耀的时刻,而这个家伙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他还是那么让人讨厌,却又让人牵挂啊。
左明秀失神地挪动着脚步,脑子里一片空白,哆嗦的嘴唇嘟囔着:“凌羽明,你个老杂毛,你他喵的又坑老子……”
在高高的点将台上,寒风吹来,褐色的头发在额前飞扬,周围很安静,连雪砸在身上的声音都能听见,数万双眼睛屏息凝神地注视着点将台上的身影,纷雪飞扬中,他挺拔的身姿似乎要和这片天地融合在一起。
数万将士沉默地站立着,森严而庄重,沉重的呼吸声使这片广场也得有些压抑,数万双眼睛汇聚成一点,他们似乎在等待着,雪花依旧在飞舞,落在兵刃上,飘打在他们身上,被他们炙热的呼吸融成点点晶莹,从高处望去,他们变成了雪的峰,冰的剑,森然罗列,浩渺相联。
看着台下的数万将士,左明秀忽然涌起一种男儿生当如此的豪迈,一时间,他和特姆、齐林、杜氏兄弟等袍泽并肩作战的一幅幅情景浮现在眼前,他想起了那些在天长保卫战中慷慨赴死的西林男儿,想起了在天长城头孤崖傲雪的齐林,想起了“我在则天长在,天长亡则我亡”的凌清菡,想起了无数个为了信仰而浴血作战的身影,一股铁血豪情在胸中激荡。
“咳,大家好,我是左明秀,其实在这里,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只是有些话,要说给我的兄弟。”四下一片安静,庄严肃立的战士们双肩和后背都是雪,他们纷纷抬起头,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聆听从点将台上传出的这个声音。
左明秀腼腆地笑了笑,继续平静地说道:“我很荣幸地,能和你们并肩而战。有人问我为什么而战,为国家?为荣誉?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些对于我来说,都太遥远了。”
他耸了耸肩,磁性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我参加过很多次战斗,和很多像你们一样的人并肩而战,每次当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都是靠着你们的肩膀才站起来,继续战斗。”目光投向了混沌一片的天空,似乎又看到了天长城头那个化身魔鬼的齐林,似乎又看到了在纷飞的箭雨下,特姆将他压在身下。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干涩,却慢慢地变得坚定起来:“我知道,我的背后就是你们,有了你们,我无所畏惧!为什么而战斗?我为你们而战,为情义而战!能和你们一同战死,是我的荣幸。”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慢慢变大,慢慢变得有些颤抖,“在我老去的时候,我能骄傲地说,我和一群伟大的人,在那个伟大的时代,为了彼此,我们曾忘死而战!共同浴血吧,我的兄弟,为彼此而战!!就是这些,谢谢大家。”
久久的沉静,只有狂风卷着大旗猎猎作响的声音,然而又有些不同,人们都压住了呼吸,仿佛在酝酿着什么,似乎是暴雨前的宁静,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一声震天的怒吼打破了沉静,广场的空气被彻底引燃。
“为彼此而战!”高大的特姆瞪着通红的眼睛,粗红的血丝仿佛要撑破眼球,毛发根根直立,他挥舞着硕大拳头声嘶力竭地喊着。
“为彼此而战!”雷鸣般的吼声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一切淹没,无数飞雪被喷出的气息瞬间绞成碎片,这一刻,大地为之震动,广场上的青石被震得瑟瑟发抖。
“为彼此而战!”步兵用长刀拼命拍打着盾牌,铮亮的长刀在盾上擦出耀眼的火花,满目充血,撕扯着自己的声带,他们拼了命地喊着,喉咙喊出了血,怒目瞪出了眼眶,粗暴的撞击声彻底燃烧着他们的热血。
“为彼此而战!”骑兵如林的马刀刺向蓝天,忘情的嘶喊震撼着自己的耳膜,狰狞的脸扭曲成暴怒的狮子,一股热血从胸中涌起,两行热泪喷涌而出,他们忘情地吼着,吼着铁与血的嚣张暴戾力,他们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西林铁骑无敌天下的年代,他们要用这吼声迎回那个辉煌的年代!
“为彼此而战!”在燃烧的热血和被点燃的空气中,整个德林城都沸腾了,所有的居民都走上街来加入了嘶吼,他们拿起邻居家的碗狠狠摔在地上,搬出隔壁的桌子用力用椅子砸着,扯着别人的耳朵大声吼着,整个德林都陷入了疯狂,所有人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吼!吼!吼!”
数十万人的吼声震耳欲聋,喧嚣地回荡着,低沉地笼罩在德林上空,直刺苍穹,声浪层层追赶着,撕扯着,撞击着,一个声音还未过去,又被下一道吼声追上,狠狠撞碎,生生不息,一声压过一声,一浪压过一浪,暴虐地在广场上肆虐冲撞,震天撼地。
“为彼此而战。”凌羽明竟然和叶臻握了握手。
“为彼此而战!”齐林用力地给了身边的同僚一个熊抱。
“为彼此而战!”凌清菡攥紧了小拳头,用力攥着女兵的胳膊,拼命地指着点将台,早已泪流满面,“看!那是我男朋友!那是我的阿秀!”
那一刻,千万个人的声音,汇成了一句怒吼,人们不再恐惧,不再彷徨,在经久不息的怒吼声中,一股新的力量在蔓延,那是信念的力量,是的,从今以后,当别人问我为何而战时,我能自豪地告诉他,为兄弟,为彼此。
凌羽明欣慰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知道,这支军队,将不可战胜。
叶臻狭长的双目,精光闪现。
一列列雄纠纠气昂昂的队伍从广场前走过,直接开赴战区,凌羽明解下披风扔在一边,在前来阻拦的卫兵踹在一边,费力地踩在桌子上,双手插腰,融化的雪水将他的白发粘在额前,他松开了颈间的扣子,扯着喉咙大声喊话:
“前卫营和前锋营的战士们!天武卫和铁碎营的战士们!步兵们!骑兵们!我是凌羽明,我在这里注视着你们!德林在注视着你们!西林十三省在注视着你们!用你们的铁蹄将敌人踩成肉泥!用你们手中的刀枪将敌人砍成碎片!用你们的鲜血去证明你们的荣耀!你们是西林的男人!是西林的战士!你们不可战胜!!”
一列列方阵有些惊愕地望着不顾风度的凌羽明,转而这种惊讶化成了冲天的怒吼,从胸腹间喷涌而出:“杀!杀!!杀!!!”
“伟大的使命已经落在你们的肩上,你们将不辜负这个使命!杀光你们的敌人!将他们赶出西林去!!”凌羽明撕扯着喉咙,声带似乎要被撕裂,猛地咳嗽起来,点点血沫喷吐而出。
西林卫的战士们不再说话,他们沉默下来,踩着重重的脚步,似乎要将青石踩碎,他们红着血目,向前方迈进,汹涌的杀气压抑在胸腹间,使整个队伍充斥着杀戮的铁血味道。
凌羽明强忍着咳嗽,把齿间的血沫吸入口中,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让伟大的胜利旗帜引导你们,彻底粉碎清元侵略者!我要你们,打回清元帝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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