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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殿下他病骨藏锋 四火夕山 4817 2026-07-22 14:14

  五皇子听完禁军统领低声禀报,眼底顿时掠过亮色,前朝余孽落网,刑部正是他辖下,这可是天赐良机。

  谢允明主动开口:“父皇,儿臣险些中了贼人圈套,他们假称线索,将儿臣诱至城外荒院,谁知那里早布下天罗地网。幸而秦将军及时驰援,方将反贼一网打尽。”

  皇帝问:“可曾受伤?”

  谢允明摇头,微笑里带几分歉意:“劳父皇挂怀,只是夜风凛冽,略感风寒,并无大碍。”

  皇帝嗯了一声,视线缓缓移开,落在堂下。那里,厉国公额头紧贴金砖,背脊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厉卿。”皇帝的声音不高,“京城重地,天子脚下,朕将京畿防务,百姓安危交于你手,你就是这般替朕分忧的?竟能让如此多的刺客,携带兵刃,悄无声息地混入京城,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设下如此周密埋伏,谋害朕的皇子?”

  厉国公跪地磕头:“臣失职!臣委实不知这些贼人是从何而来,如何潜入……是臣疏忽!是臣无能!”

  皇帝沉默着,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厉国公的背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为朝廷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边境安稳时,你也曾出过力,朕,并非刻薄寡恩之君。”

  三皇子听到这话,心中稍稍一松。

  但皇帝话锋却陡然一转,看向秦烈,“然防务疏漏,不可不整,秦烈”

  秦烈单膝跪地,“臣在。”

  “你护驾有功,临危不乱,”皇帝声音朗朗,对他甚是满意,“朕擢你为巡防营副统领,即日起协助厉国公共掌京防,分权共治,望你恪尽职守,勿负朕望!”

  秦烈立即谢恩:“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护卫京畿,万死不辞!”

  这一纸任命,宛如冰刃直插厉国公与三皇子心口,巡防营兵权,自此一分为二。

  厉国公只得叩首谢恩:“陛下英明。”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掠过垂眸不语的三皇子,又扫过难掩喜色的五皇子,最终停在谢允明身上,后者正低首掩唇,轻轻咳嗽。

  那一日,谢允明主动将那枚玉佩交于皇帝:“父皇,此物是在那行刺的女贼身上所得,儿臣觉得此物纹样奇特,非比寻常,不敢擅专,特呈请父皇过目。”

  一旁侍立的霍公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躬身呈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证物,随手接过。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的慧字纹样时,他脸色一变捏着玉佩的手指。因为瞬间爆发的力量而骨节突起,那温润的玉石几乎要被他捏碎。

  这玉佩的主人是他登基之初,为了巩固皇权,亲手铲除的最大政敌,他同父异母的兄长。

  慧王。

  那些当年依附慧王的势力,早已被他连根拔起,清洗得干干净净,他本以为,这些旧日的冤孽早已随着时间化为尘土。不曾想,竟然还有漏网之鱼潜藏在暗处?

  而且,他们还敢卷土重来,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试图报复,杀他的儿子!

  一股混合着被挑衅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往日血腥记忆的忌惮,瞬间涌上皇帝的心头。他的脸色变得阴沉无比。

  谢允明再次开口:“父皇!既然旧日冤孽未清,毒蛇潜伏在侧。若不能趁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连根拔起,只怕日后如同附骨之疽,祸患无穷,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儿臣以身作饵,将这些胆大包天的慧王余孽,彻底铲除,永绝后患!”

  皇帝立即反对:“不可!荒谬!此计太过凶险!你乃皇子,岂可轻易涉险?朕绝不答应!”

  谢允明却道:“父皇,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是您的卧榻之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在您的光芒照耀下,还能耍出什么威风?当年,您能力挽狂澜,扫清寰宇,赢过势大的慧王,平定天下。今日,您的儿子,难道就连这些苟延残喘,见不得光的遗孤都赢不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父皇!请将此事,交给儿臣来办!儿臣定要将这些前朝余孽,一网打尽,以慰藉那些因他们而死的忠魂,也让天下人看看,与我朝为敌者,绝无下场!”

  谢允明的话掷地,回音久久不歇,皇帝竟有一瞬的恍惚。这样的锋锐,这样的野心,他曾在永儿身上见惯,也曾在泰儿的争抢声里听厌,却从没想到,有一日会出自那个素来温润的长子之口。

  谢允明俯身跪地,脊背笔直,眸光灼灼,像一柄突然出鞘的玉刃,皇帝心头掠过莫名的陌生与警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一时间,大堂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霍公公见状,连忙上前一步,“陛下,大殿下一片赤诚孝心,更是时刻想着为君父分忧,为国除害啊!此乃陛下教导有方,皇室之福,社稷之幸啊!”

  皇帝沉默着,目光极其复杂地审视着谢允明,他不由开始回忆曾经的种种,仿佛哪里都有他的身影,那目光中有惊讶,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忌惮,令他惊讶。

  良久,皇帝终于缓缓地点头:“朕准了。”

  他不仅同意了谢允明这看似冒险的计划,更是金令,交到了递给谢允明手中。

  “此金牌,可调动皇城禁军三百人,便宜行事。”皇帝道,“你要保证自己的安危。”

  谢允明点点头,便从禁军中挑选一百精锐,交于秦烈,扮作了他的府兵。

  反贼如今已落网,但皇帝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谁能有如此胆量,将这么多慧王余孽悄无声息地养在京城,厉国公执掌巡防营多年,又岂会真的一点风声都察觉不到?这背后,必然有他某个好儿子的手笔,可若要谁身上干干净净。

  他眯起眼睛,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谢允明面前,探出手,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他拍了拍谢允明的手背,动作看似亲切,可语气却带着一丝冰冷:“这一次,你做得很好,朕,很欣慰。”

  皇帝话锋随即一转:“但是,明儿啊……”他凝视着谢允明的眼睛,“以后,就不要再出宫了,宫中自有护卫,更为稳妥。若是想拜佛静心,或是觉得宫中烦闷,就去淑妃宫中坐坐吧,她那里,也设有一处小巧精致的佛堂,很是清静。”

  这不是父子间的劝慰关怀,这是帝王对可能脱离掌控的力量,最直接,最明确的约束与敲打。

  谢允明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他只是顺从地躬身:“儿臣,会听父皇的话。”

  “好。”

  皇帝不再多言,只吩咐五皇子仔细审问反贼,再将口供整理成折子呈上,语毕便拂袖而去。

  谢允明停在原地,他知道,皇帝对他的态度,已然开始改变,同意他的计策,也是一种试探,看他是不是会主动去掌控别人。

  从过去的怜惜,补偿,多了审视。

  谢允明不能永远扮演那个柔弱无害,需要父亲庇护的儿子。

  三皇子正是败在这里,他以为谢允明一定不会正大光明地在皇帝眼皮下耍手段。一旦露出锋芒,他的示弱就会在皇帝面前失去效果。

  若谢允明只做一个隐藏在幕后的谋士,或许可以继续隐忍。但他想要的,是紧握权力,是掌控自己的命运。那么他就必须在适当的时机,在皇帝面前,主动撕开那层温顺的伪装,展露他的獠牙和野心,哪怕这会引来猜忌与压制。

  秦烈这颗关键的棋子,成功安插进巡防营,分走厉国公的一部分权柄,但这还不够。

  还没结束呢。

  想到这里,谢允明多了一丝笑意。

  谢允明临回宫前,只轻抬手招来了五皇子,掌心落在对方肩头,似随意一拍。旋即俯耳,语速极快,声音低得仅有两人的呼吸可闻。

  五皇子先怔,继而眼底闪过恍然,重重点头:“大哥放心,此事易办。”

  说罢,转身唤过心腹,低声吩咐,衣袖一拂,人影便没入夜色。

  阿若被两名便装侍卫押出暗牢时,双手反缚,双目空洞,像一盏油将尽的灯,她推上马车前,只当是去受更残酷的刑,体内残毒掐着时辰,再过几日便发作,何苦再等刽子手?

  当马车厢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那个熟悉又令人畏惧的清瘦身影时,阿若死寂的眼中,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波澜。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她忍不住问:“我……我所做的一切,我的每一步,你好像早就知道了?”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我……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是怎么输给你的?”

  谢允明坐在那里,车厢内的阴影让他一半面容清晰,一半隐藏在黑暗中,更添几分莫测。

  他看着她:“你的主子,将你当作引我上钩的诱饵。而我,亦将计就计,将你,以及你背后的所有人,都当成了我需要钓出来的鱼。”

  “他想要算计我,可惜,他既不够了解我真正的为人与手段,也不够了解我身边的人。”

  秦烈凭借其多年军旅生涯积累的经验查看完京城图舆之后,早已大致锁定了他们可能藏身的十个区域,而当她带着谢允明坐上马车,沿着特定路线前进时,沿途那些看似普通的贩夫走卒,更夫乞丐中安插着眼线。

  于是,当阿若还在车厢里拨算时辰,秦烈已提刀上马,点兵分路,一炷香前,兵马尚伏于暗处。一炷香后,铁骑已如洪流,自四面包抄荒祠,刀出鞘,箭上弦,只待一声令下,便收拢罗网。

  阿若听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她惨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她说:“我明白了……请你,直接给我一个痛快吧。”

  只是预想中的刀锋并未落在她的脖颈,而是割断了她的绳索。

  厉锋没把刀架在她脖颈上,只警告道:“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阿若疑惑地睁开眼,却看到谢允明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木盒,递到了她的面前。

  盒子打开,里面用柔软的丝绸衬垫着,安静地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药丸。

  谢允明说:“这是解药。服下它,你体内的毒性,便可彻底解除。”

  阿若几乎是立即从他手里夺过药丸,胡乱咽下,哪怕这是穿肠毒药,也无所谓了。

  药丸滚入喉咙,初时只觉微暖,片刻后,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沿经络游走,所过之处,多年附骨的阴寒竟如积雪逢春,寸寸消融。她难以置信地抚上胸口,那里不再隐隐作痛,反而生出久违的活力。

  这……这变化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明显!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谢允明,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和探究。

  是在什么时候?

  他怎么可能……猛地,她想起了第二次在佛堂,谢允明曾假意关切,扣住她的手腕……难道就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他居然有这等本事?不仅能诊断出她身中何毒,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配制出解药?

  谢允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我初入佛堂见你第一面时,观你气色,呼吸,眼底异色,便知你身中奇毒,且非寻常之物,便回宫配置解药,此药需要几味特殊珍贵的药材,搜集和处理,都需要些时间,所以,我中间耽搁了七日。”

  阿若抬眼,震惊与警惕交织:“为何救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这个人。”谢允明回答得直接而干脆,没有任何迂回。

  “要我,为什么?”阿若更加困惑,她只是一个失败的刺客,一个棋子,有什么价值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谢允明道:“我看见你拜佛时,眼神却是最虔诚的,你最想要的,就是活着。”

  他抬眼,眸色深得像刚被夜雨洗涤过的墨玉,映出阿若骤然绷紧的肩线,那目光并不锋利,却仿佛能透过血肉,直抵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谢允明说:“那,你不如拜我吧。”

  “作为交换,你以后就替我办事,我的身边,正好还缺了一个伶俐的,懂得使用那些精巧暗器的贴身丫头。”

  阿若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谢允明又凑近了些:“你射向我的那几枚针,角度刁钻,速度极快,若非厉锋,寻常护卫恐怕难以尽数拦下,你使得很漂亮。”

  “好的东西,我一个也不想落下。”

  厉锋手掌宽厚,力能扛鼎,冲锋陷阵是好手。但远不及女子手指灵巧,他从来不用暗器,也用不好这些小玩意儿。

  谢允明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调侃,“我的人就不会这些东西,不过,这话可别让他听见了,他会自己悄悄钻牛角尖。”

  说完,他竟真的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驱散了几分之前的沉重与杀伐之气。

  厉锋似有所感,虎目微眯,而谢允明低笑渐歇。

  阿若怔怔地看着。

  他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手段狠辣,能在谈笑间将对手置于死地,他给予她致命的打击,却又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递来了生的希望和解药……他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从中捞出什么。

  阿若不再犹豫。

  她恭恭敬敬地,深深地拜伏下去,额头轻轻触碰到铺着柔软地毯的车厢底板,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闷响:“阿若……拜见主子。”

  她拜的,不是土菩萨,不是阎王,就算蛇蝎心也罢,只要实现她的愿望,便是神佛。

  谢允明唇边那抹极浅的笑意,像潮水退离礁石,一点点收拢,他又恢复了惯常的疏离,万事不入眼,万事不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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