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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殿下他病骨藏锋 四火夕山 3418 2026-07-22 13:53

  然而,所有仓皇与,不过像投石入凝冰的湖,激不起半圈涟漪,院子正中,仍结着一层无形的,令人骨髓生霜的静。

  厉锋与阿若,在皇帝踏入此地后,便深深地跪伏于地,额头紧贴着石板,臣服于皇威。

  只有谢允明还站着,像一面不肯降下的帆,雪落满他的眉。眼,肩,层层叠叠,几乎给他塑出一具冰的外壳。

  可那脊背仍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薄刃。

  他面无表情,仿佛整个人已被剜空,只剩一层皮相,吊在最后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上。那种平静,不是安宁,而是疯狂燃尽后余下的冷灰,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皇帝抬起手,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和声响。

  他踩着雪,一步一步朝谢允明走近,靴底压碎冰碴的声响,像钝锯割在生铁上,每一下都拉得人心口发紧。

  风雪在他身后呼啸,却不敢越前一步,龙袍上的金鳞被雪光映得森冷,像一片片倒竖的逆鳞。

  皇帝定身,目光似寒钉,一寸寸凿进谢允明的瞳仁。

  那双眼,无惊,无疚,甚至无悲无喜,像两口被岁月磨到发亮的古井,只映出雪色与天光,却拒不映出人心。

  他看着他的长子。

  这个他曾经怜惜其体弱,愧疚其失怙,欣赏其宽容,那个他并未设下心防,在冬至夜捧一盏热汤的孝子。

  如今,匕首破囊而出,刃口朝里,直插心窝。

  一种被愚弄,被背叛,被连根拔起的暴怒,像地底熔岩轰然涌上咽喉,烧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瞬就要喷出一口黑红的火。

  他本在延禧宫安抚魏贵妃,三皇子却急匆匆赶来,谢允明,谢泰与淑妃齐聚这揽月阁,恐生变故。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担忧淑妃与谢泰联手对谢允明不利,急忙忙赶来。

  多讽刺。

  此刻,雪池浮尸,真相像一记淬毒的耳光,打得他眼前金星四迸。

  皇帝已走近,谢允明也抬起眼,迎着皇帝的怒火,他微微躬身:“父皇,五弟不慎落池,溺水而亡,请父皇节哀……”

  皇帝开口,像被火燎过,“你再说一遍?”

  谢允明道:“五弟不慎……”

  尾音尚在齿间,耳光已至。

  “啪!”

  脆响炸开,震得人心头一跳,像一场骤然倾泻的小小雪崩。

  谢允明的头猛地偏向一侧。

  皇帝的手仍悬在半空,指节因过分用力而泛青,雪片落在他的虎口,被体温烫得半融,像一层含泪的皮。

  天地倏然静止,风也屏息。

  谢允明慢慢把脸转回。

  五指痕在他颊上迅速肿起,他却连眉梢都没颤,只抬指拭去唇角血丝。

  然后,他重新抬眼,与皇帝对视。

  父亲在儿子眼里,看见了自己扭曲的倒影。

  儿子在父亲眼里,看见了一面碎裂的镜子。

  察觉到帝王的怒火,在场所有尚且站立的人,包括那些侍卫,宫人,乃至三皇子和魏贵妃,全都扑通一声,再次齐齐跪倒在地。

  一片跪伏的身影中,唯有皇帝站立着。

  谢允明也撩起袍角,双膝一弯,笔直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他抬起头,望着皇帝,再次清晰地说道,一字未改:“请父皇节哀。”

  “朕多想听你说一句,不是你。”皇帝自嘲道:“朕竟不知……朕那体弱多病,需要人时刻照拂的好儿子,竟还有如此……如此狠毒害人的手段!”

  谢允明只是沉默。

  “你不是最擅辩白,口若悬河?”皇帝低吼,“现在倒哑巴了!”

  谢允明仰起头,答:“儿臣敢做,便敢认。”

  皇帝猛地一震,仿佛看见谢允明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假面,此刻碎裂,剥落,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甚至带着癫狂的真貌。

  就在这时,一直跪伏在地的厉锋,猛地抬起头说:“陛下!是奴才!是奴才害了五殿下,大殿下阻止不得,此事全然与大殿下无关!”

  “好,好一个忠仆!”皇帝盛怒之下,眸中杀意翻涌,几乎要将人撕裂。

  “是谁给你这条贱命,敢动朕的儿子?!”

  “把他给朕拖下去,即刻杖杀!”

  “父皇。”

  谢允明的声音蓦地截断了皇帝的怒火:“父皇若要杀他,那就请先下令杀了儿臣!”

  皇帝怔住,怒容僵在脸上:“你……你在用自己的命来威胁朕?”

  “父皇若想要儿臣去陪五弟,”谢允明回道:“下令即可。”

  “好!好!”皇帝连喝两声,气极反笑,“真是朕的好儿子!朕的好儿子啊!朕宠爱你这么久,你就是如此回报朕的?”

  皇帝指着谢允明,手指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半晌,猛地转开。

  “来人!”他指向厉锋,“把他给朕关进少理寺死牢!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他顿了顿,充满怒火和失望的目光狠狠剐过谢允明:“长乐宫上下,悉数幽禁!敢出宫门一步,格杀勿论!

  厉锋被两名侍卫粗暴地架起,他暗暗松了一口气,他顶出来,由他一人入狱,已是最好结局,他被拖下去时,只来得及回头,看谢允明一眼。他的主子,依然是冷的,傲的。”

  皇帝环视众人,目光如刀,一字一刀:“今日之事,敢泄出去半句,朕必诛他九族!”

  说罢,他转身欲去,迈出数步,却又硬生生停住,回身最后一瞥。

  “从今以后……朕,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雪幕吞没那道明黄背影,唯余孤寒。

  侍卫无声围拢,将谢允明圈于其中。

  三皇子这才起身,动作极慢,仿佛唯恐错过谢允明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那双狭长的眼在灯影里淬出幽绿,像一条刚饮过血的蛇,信子嘶嘶地舔过空气,得意,挑衅,报复后的酣畅。

  魏贵妃的目光则复杂得多,她皱着眉。

  谢允明在侍卫的包围下,先行一步离开,拂一拂肩头薄雪,动作轻得像在拂落一场旧梦,而他背脊笔直,未曾回头。

  雪,还在下。

  像一场永无天亮的葬仪。

  城砖上的朱红被一层层吮去,枯枝被压成弓脊,整座皇城仿佛一具被白绫覆面的尸体,静静躺在自己冰冷的血里。

  长乐宫那两扇鎏金兽环的朱门,被风雪糊成两块锈斑,像巨兽合拢的獠牙,把最后一丝活气嚼碎,咽下。

  门外,铁甲侍卫列阵,戟尖悬着冰泪,门内,只剩炭火在暗处苟延残喘。

  炭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溅在阿若手背上,烫得她手指缩了缩,却没有出声,以往这些事,是交予厉锋来做的,她尚不熟悉。

  阿若跪坐在火盆旁,用铜箸轻轻拨灰,让暖意像偷渡的蝼蚁,沿着青砖缝爬向殿心。

  至少,别让这屋子在旨意落下前就冻成一座冰棺。

  她这样想,抬头看窗棂边那道影子。

  谢允明裹着狐裘,坐在唯一的一扇雪光里。

  幽禁的第二夜,皇帝下令,不许长乐宫点灯,不许燃烛。

  殿外靴声橐橐,像催命的更鼓。

  宫人门被挨个提审,去时脚步虚浮,回时面色青白,却都咬紧牙关。

  “奴婢不知。”

  他们确实不知,谢允明的秘密只交托于厉锋一人,就连后来的阿若也从未知晓计划的全部。

  谢允明却吃得下,睡得着。

  第三日晨,他甚至让阿若把窗推开一条缝,任雪片扑进来,在案上积出一方小小的白玺。

  他用指尖写了一个永字,又抹平。

  午后,真正的永来了。

  三皇子反而比他这位被幽禁的大哥更耐不住性子,不过几日,便径直来到了长乐宫门口。

  侍卫见是他,不敢强行阻拦,只得低头放行。

  三皇子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堂而皇之地踏入了这片被圈禁的领地。

  宫室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雪光映照进来,显得空旷而阴森。

  谢允明独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身上裹着厚厚的裘毯。

  “你来这里做什么?”谢允明没有回头,声音清凌凌的。

  三皇子踱步上前:“自然是放心不下大哥,特来探望,大哥在此处清减,弟弟心中实在难安。”

  谢允明缓缓转过头,他轻轻笑了:“三弟若羡慕,可上书同禁,我与你作伴。”

  一句淡话,像雪里藏针,刺得三皇子笑意一僵。

  他忽然俯身,一把掀了谢允明膝上的狐裘,冷声道:“阶下囚,也配用玄狐?”

  谢允明身上的裘毯落地,身上只穿素白中单,他弯腰去拾,三皇子却先一脚踩住,靴跟碾了碾。

  谢允明便收回了手,向三皇子问道:“这些日子,你一定夜不能寐吧?既盼着我从此一蹶不振,永无翻身之日,又担心我这困兽犹斗,不知何时会找到机会,撕咬你一口,父皇的旨意一日不下,你这心里,就一日像被猫爪挠着,七上八下,好生焦灼啊。”

  心事被如此直白,如此精准地戳破,三皇子脸上的假笑瞬间僵硬,一股恼羞成怒的火气直冲头顶。

  他厌恶极了谢允明这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神!

  “你!”三皇子强压下怒火,冷哼一声,“大哥还是多操心自己吧!”

  谢允明却不再看他,语气带着一丝倦意:“时间不早了,我该歇息了,这里不是你能久留的地方。”

  见他这副仿佛置身事外的模样,三皇子心头火起,立刻抓住话头,尖锐地刺向他最痛处:“歇息?呵,你还以为自己是尊贵的皇子吗?父皇金口玉言,他已不认你这个儿子,如今的你,不过是一介庶人!庶人面见皇子,当应如何?这规矩,莫非没人教过你?”

  谢允明动作一顿,沉默了片刻。

  阴影笼罩着他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顺从地,双膝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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