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古代架空 殿下他病骨藏锋

第70章

殿下他病骨藏锋 四火夕山 3897 2026-07-21 21:52

  指尖触到了一片湿冷。

  不是血那种粘稠的温热,而是清冽的,源源不断的湿意,它们像一群脱笼的鸟,扑簌振羽,不受控,不回头,只一味冲撞,打湿睫毛,砸在虚空。

  他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掌心摊开,那汪水镜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眉是刀,唇是刃,却被水纹揉得支离破碎,竟显出一点可怜的,从未示人的脆弱。

  “原来……我也会哭。”他轻声答,仿佛事不关己,却又不得不认,“我想,是因为我害了一个人。”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声音慈悲,像月光洒向枯井,照得井底尸骨无处遁形。

  谢允明却摇头,掌心向上,承住那不断坠落的泪:“佛渡众生,慈悲为怀,若有人,为我之故,手染鲜血,造下无数业障……”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说,“佛当明鉴,将他所行一切杀伐罪业,尽数算在我这个主人头上,他之所为,皆出我意,因果报应,若有刀山火海,业火焚烧,也该由我来受。”

  佛像仍自沉默,低垂的眸光却穿过血肉,直直钉在他心上。

  那目光无声,却字字如钟,“你问佛,求佛……为何只是站立?为何不跪?”

  谢允明没有犹豫,跪在佛脚下,衣袍撩起时,仿佛替他撕下最后一层人皮。

  双膝触地,青砖本该渗透寒意,他却觉得热。

  一股滚烫的自省自脚底烧上来,一路窜到眉心,烧得他眼底发红。

  就在他脊背弯成一道孤桥的刹那,殿梁深处忽有风落。

  像谁从虚空里伸出一只无形的手,抚过他的头顶。

  佛影在壁上倏然放大,将他整个人裹进去。

  于是,他跪着的影子与佛坐的轮廓重叠。

  佛像问:“如今,你可悔?”

  谢允明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滚油。

  他以为自己最是识人心,将别人的欲望视作自己的利器,可他忘了,厉锋或许期待着回来后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但是在对谢允明有利面前,他从来不选择后者。哪怕会死,哪怕他的欲望如此灼热。

  谢允明又想起更久远的从前。

  想起那个阴冷潮湿,药味终年不散的童年殿宇,厉锋像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草一样生命力顽强的孩子,用他单薄却温暖的小身子,笨拙地替他挡去一些欺凌,偷来一些糕点,带来一些宫墙外毫无用处却鲜活无比的小玩意。

  想起在夷山,厉锋那时已经显露出不凡的身手与锐气,像一只逐渐展开羽翼的雏鹰,充满了让久困病榻的谢允明暗暗嫉妒的活力。

  可这只雏鹰,每天雷打不动的第一件事,就是挤到他那充满药味的床边,不错眼地看着他,守着他,仿佛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他什么也没做错,可谢允明却向他发火,推他走,他怎么也不肯。

  记得一个雷雨交加的午后,厉锋被邵老将军罚去山涧挑水,回来时浑身湿透,却猛地扑到他紧闭的窗下,隔着窗棂,眼睛亮得惊人,头发滴着水,肩上仿佛扛着一整个湿漉漉,却生机勃勃的夏天。

  他从小看着母亲如何在深宫中戴着完美面具生存,他学得很快,甚至青出于蓝。喜欢可以演出来,厌恶可以藏起来,真心?那是最无用也最危险的东西,必须深深埋藏,永不见天日。

  他也一直做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可是……

  “我不悔。”

  谢允明清晰地,平静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佛像长久沉默,殿梁上的灰尘被无形的风拂落,像一场小雪。

  良久,佛像叹:“既不悔”

  “那便,继续走吧。”

  谢允明直起身,眼前的佛像,幽寂的殿宇开始如同水波般荡漾,模糊,一条仿佛由光芒铺就的道路,在虚无中延伸开来,明亮,却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摇晃感,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终,凝聚成一点跳动的,温暖的……

  烛火。

  谢允明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顶,以及床边一盏静静燃烧的烛台,烛火正轻微地跳动着,将阿若那张写满焦虑与惊喜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火,胸口依旧沉滞闷痛。但那股濒死的窒息感已然褪去,他感到极度的虚弱,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抽走了力气。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触向自己的眼角

  一片湿凉。

  他在梦中落泪了。

  “主子!”阿若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如释重负,她连忙小心地扶着他略微坐起,将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递到他唇边,“您终于醒了!您……您睡了一天一夜了,太医说……”

  谢允明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水,滋润了如同火烧的喉咙他试图移动身体,想要下床。

  “主子不可!”阿若急忙按住他,语速飞快,“主子的吩咐,阿若全都照做了,府中已严密封锁消息,秦将军也已紧急上奏,以主子感染风寒,需绝对静养为由,替主子告假免朝两日。”

  谢允明动作一顿,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间流转的思量。

  进宫面圣,呈递证据……这些都是迫在眉睫的事。

  “主子!”阿若见他不语,心中更急,几乎是用尽力气喊出来,“主子,求您了,就歇一会儿吧!您这般模样,若是强撑着进宫,万一……万一再晕倒在宫里,可如何是好?”

  谢允明忽然安静下来。

  他抬手,腕骨像一截雪里抽出的玉枝,冷而脆,指节修长,却失了血色,在空气里微微颤着,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无须揽镜,他也自知此刻模样不好。

  唇色淡到近乎透明,脸上泛出一点幽冷的青,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抹惯有的温和笑意便倚着薄红浮上来。尽管那笑容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浅淡,甚至有些飘忽,却仍固执地挂在唇角上。

  “好。”

  谢允明应允了。

  阿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要瘫软下去,随即是巨大的欣喜:“主子您答应了,太好了!阿若这就去把药热一热端来!”

  她忙不迭地转身,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谢允明重新躺回枕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急也无用。

  既然不得不暂缓,那便利用这短暂的病中时间,将后续的每一步,算计得更周密,将手中的证据,运用得更彻底。

  周大德那边……只能暂且相信他的能力与忠诚,相信那渺茫的搜寻,能有一线奇迹。

  而朝廷这边,他必须确保,当自己再次站到父皇面前时,呈上的不仅是一份贪腐罪证,更是一份足以将三皇子一系伤筋动骨,且能为自己攫取最大利益的局。

  只是……

  他缓缓侧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没有梦见厉锋。

  他想,以厉锋倘若真的死了,那人的执念也不会随尸骨一起埋进黄土,它会从血泥里钻出来,像山间最潮湿的雾,会化作幽冥中的一缕孤魂。

  厉锋一定会想方设法,挣脱一切束缚,穿透阴阳界限,再次回到他身边,如同生前每一次那样,固执地,沉默地,守在他的影子里,一路尾随他,无声地浸进衣襟,贴上他的脊背,冷得恰到好处,却不肯散去。

  就这样永远……缠在他的命里。

  第62章 谢允明他好么?

  谢允明服过药,复又沉沉睡去。

  林品一过府,几次欲进房探望,皆被阿若拦在门外,阿若贴着门缝听里头的呼吸,匀长,低沉,便知谢允明此刻睡得沉,是难得的好事。

  午后,秦烈亦至。

  两人对坐在外间,一个捧茶不饮,一个负手踱步。

  林品一心焦如炙,在房里来回量地,一步,两步,三步……那步子像没头没尾的线,缠得秦烈眼前发花,刚想开口,却见他忽然停在窗畔,下一瞬,外间的帘幕被人撩起。

  谢允明终于现身,他已换亲王常服,长发玉冠束得一丝不乱,脸色仍苍白,眉宇间残存病后的倦气,却已恢复从容威仪。

  林品一猛地顿住脚步,秦烈也站直了身。

  林品一立即上前,张了张嘴,满腹的关切与询问,身体可好?是否还有不适?需不需要再歇息?可在触及谢允明那双眼,瞬间都哽在了喉咙里。

  谢允明的眼底只有熟悉的冷锐与专注。

  林品一最终只深躬道:“殿下,请吩咐。”

  谢允明道:“入宫面圣。”

  二人领命。

  紫宸殿内,内侍传报:“熙平王,秦烈将军,工部侍郎请见。”皇帝搁笔:“进。”

  谢允明入殿,行礼如仪。

  “父皇。”他唤了一声,便双手奉上一只小小折匣,匣内厚厚一摞,是淮州周氏历年垄断盐漕,私设税卡,贿买人命的真凭实据。

  秦烈随后跪奏,将这几日所得的所有信息好口供,账册,押状,一一呈上。

  皇帝越看,面色越沉,良久,他放下折子,冷声:“永儿恰在宫中,即刻传来!”

  不多时,三皇子趿靴而来,衣襟略斜,显是未做过多准备,抬眼瞥见谢允明,他心底咯噔一声,谢允明两日未朝,原以为那人已病得摧折,竟又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皇帝扬手,折匣啪地摔在三皇子跟前,“看看你妻族干得好事,你说,当如何?”

  三皇子眼见证据确凿,心中暗骂淮州还是被谢允明钻出了空子,叩首道:“淮州僻远,儿臣一时失察,愿将此事于交大理寺勘问,将当地的蛀虫尽数铲除!”

  又话锋一转,回身指向谢允明,“然则,熙平王私遣暗卫入淮州,未奉诏而擅查地方,亦属越权,国法在先,不敢不言。”

  皇帝看向谢允明,想听听他如何辩解。

  谢允明没叫皇帝失望:“三弟言重,淮州盐课本隶中枢,臣所遣者乃捕吏,持钦差关防,非私卒,若此亦算越权,则天下刑案,州县皆不得问?”

  暗里只有厉锋是私卒,可尸骨已沉淮水,三皇子喉头一滚,噎住了。

  “事已至此。”皇帝声音沉沉坠下:“周氏罪证确凿,无可辩驳。永儿,你既失察,难辞其咎,罚俸一年,回府静思己过!而周氏……”皇帝沉吟片刻,“念其平日尚算贤德,又为皇室诞育子嗣有功,不予牵连,但其母族,需严加管束,若有再犯,绝不轻饶!”

  “熙平王虽有逾越常规之处,然事急从权,其心可悯,其功可嘉,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严查淮州周氏一案,务必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盐政,漕运,积弊已深,朕决意趁此机会,推出新政,将这两脉彻底收归朝廷直辖,重定章程,严加监管,具体细则,由户部,工部会同熙平王所呈条陈,详加拟定。”

  皇帝这旨意一下,便是借机将两大财源收归中央,三皇子脸色不好,却不敢再言。

  谢允明却再次上前一步:“父皇,淮州一案牵扯甚广,三司会审,事务繁杂,儿臣观刑部近来案牍劳形,人手似有不足,儿臣斗胆,举荐一人,或可协理此事。”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