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如此折腾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又被怀安城的战鼓声给喊起来了的西夷,跟霜打了的白菜也差不多了。
镇国大将军要是仅有一天这么搞也就算了,但问题是他连着好几天都这么闹腾,不仅如此,温慈墨还故意挑了一个西夷偷懒不想爬起来的时候,又带人去袭扰了一番,也是理所当然的又带走了不少倒霉的西夷贼子。
厉州牧年纪本来就大,这几日被逼得没睡着一个囫囵觉,整个人都快被熬干了,那心眼子也是彻底被堵实在了,以至于整个西夷都没人意识到,怀安城里那位这么多天来之所以上蹿下跳的穷折腾,其实只是为了给远去大月氏的燕文公,拖出一个能安心谈判的时间。
第142章
两国邦交, 跟下地干活碰见熟人了就抬抬下巴,问一句“吃了吗您”肯定不能一样。
通常来说,如果两国此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类似燕国和大月氏这种, 最开始是要先派人过去试探对方的态度的, 得先等底下的芝麻小官接洽的差不多了,再让头上真正能拍板的两位主子见一面。
可燕国这边如今跟锅滚了一样, 事急从权, 庄引鹤确实没有那个闲工夫去整那些花架子, 索性直接带着礼就过来了。但尽管这样,他在刚出西夷的时候也已经跟大月氏提前打好招呼了。
也就是说,大月氏这边非常清楚这次来访的人是谁。
可等庄引鹤骑着夜斩,在边境线上有礼有节的等着人过来接洽的时候, 却还是出了一点小意外。
通常来说, 来访者的地位越高, 宗主国出于礼遇和尊重, 所派出的接待人员的品级也会进行相应的提升。换言之, 这次既然来的是燕文公, 那大月氏这边怎么也得派一个王公级别的人过来接洽,但是实际上,边擦汗边跑过来的居然是一个数都数不过来有几品的小官。
也就是这次庄引鹤身边跟着的是个傻不愣登的祁顺, 这要换成八百个心眼子的镇国大将军,此番还不知道要闹出来多少风波。
不仅如此, 燕文公是个顶天立地的小残废, 这事在整个大周都人尽皆知,但是在明知道此次来访者是谁的前提下,大月氏这边居然连个轮椅都没提前准备。看那架势, 居然就预备着让燕文公自己想法子走进去。
庄引鹤心知肚明,这就是明摆着在给燕国下马威了。
他的腿终于能站起来了的这件事,也就是这小一个月内才发生的,而且为了瞒着京城里那几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庄引鹤一直都没敢把这事给摆到台面上去,也就是说,大月氏的这位国王冕下在明知道他是个小残废的前提下,还是没让手底下的人给他准备轮椅,那说白了,大月氏这遭就是要当着使臣们的面去看庄引鹤的笑话。
这位眼高手低的国王先是故意派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芝麻小官过来接洽,现在又搞了这么一出,可燕文公在吃了这接二连三的软钉子后,居然也不恼,依旧是笑眯眯的搭着祁顺的手,不紧不慢的跟在那使官的屁股后面走着,还不忘提溜着他带来的那几大盒子的厚礼。
前面带路的这位虽说官不大,但是脑子还算好使,他知道自己这遭就是被人捅出来当枪使的,于是对燕文公不敢太过尊敬,也不能太过傲慢,只能不尴不尬的卡在当间,硬着个头皮也得把这出大戏给唱完。
短短几步路,就已经把燕文公给走得满头大汗了。祁顺见状,皱着眉就要喊人,却被庄引鹤一个眼神给按住了,只能是压下这点火气,继续把人往里带。
这情形自然也被人一五一十的报给了大月氏的王,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冕下听了之后,也是得意的窝在椅子里,笑得就连浑身上下的肥肉都在跟着一起花枝乱颤。
这位国王冕下到现在已经能非常自信的下判断了,这位千里迢迢过来的燕文公,也不过就是个软柿子罢了。
他既然已经先入为主的以貌取人了,那也就别怪庄引鹤在当天晚上的接风宴上给他折腾出来了那么大的动静。
大月氏的王虽然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东边有一个叫燕国的地方,但是因为两方的领土没有直接接壤,所以这么多年来打过的照面,也就仅限于从行脚商那买来一些大燕的紧俏玩意罢了。
那按理来说,在这种双方都是第一次见面的情况下,为表友好,彼此都会心照不宣的带些能上得了台面的礼物互赠给对方。
可这位目中无人的国王冕下在经历了今上午的那一番事情后,干脆也不装了,直接开始明摆着欺负人了,那原本已经提前备下的礼物更是被他一个眼神给收了起来,居然当真就不打算给了。
庄引鹤对此仿佛毫不介怀,就这么不卑不亢的站在下首处,看他那理所当然的样子,就仿佛他的那双腿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有残废过。
随后,燕文公客客气气的给这肥头大耳的国王冕下行了个礼:“周朝是礼仪之邦,大燕作为诸侯国,自然不能坏了规矩,所以有些冕下能省的过场,孤却是不能怠慢的。大燕虽然四境之内都烧着战火,但这大礼孤也筹备了许多天,十分用心,还请冕下过目。”
祁顺的脾气本来就不算好,可就在短短的一天内,闭门羹下马威和软钉子什么的,他被迫一次性吃了个饱,换到平时,这会怕不是直接就把东西给扔到那群假惺惺的侍者脸上了,但是今天,他的心情看上去居然十分不错,甚至还有功夫朝着那个来接礼物的侍从笑了笑。
那一嘴锋利的小白牙把那奴才给吓了一大跳。
但是很快,被吓一大跳的就变成了他的主子。
大月氏的那个肥头大耳的国王刚接过这盒子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这里面到底装的什么宝贝啊,怎么会这么沉。
而且,这盒子里里外外还都散发着一股子怪味。
不仅如此,等他吭哧吭哧的喊人拆这个盒子上的锁扣的时候,还不断有粗盐粒从那盒盖的缝隙里滚出来,大月氏的这位国王冕下看着那微微泛红的小颗粒,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等那几个手脚粗苯的下人把那几枚铜扣都给掰开后,也是十分有眼力劲的把盒盖统一朝向了他们的王。
等三个盒子一字排开,都正对着那位肥头大耳的家伙后,这几个奴才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后十分默契的同时发力,慢慢地把盒盖给掀了起来。
然后,一阵变了形的尖叫就从主位上响了起来。
这位大月氏的国王实在是太胖了,以至于在一屁股瘫倒之后,干脆直接就被卡在那华贵的王座里了,那椅子上面镶金戴玉的,自然是沉的不得了,所以哪怕他把嗓子都给喊劈了,也还是被困在原地,被迫跟那三双紧闭的眸子对视着。
他实在是没办法了,也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居然茅塞顿开,抬脚奋力一蹬,跟一只翻了肚的癞蛤蟆一样,一脚就把那长长的桌子给揣翻了,那上面摆着的三颗脑袋自然也没能幸免,滴滴溜溜的滚出去了老远。
好巧不巧的,还有一颗正滚到了燕文公的脚底下。
都不用庄引鹤出声,祁顺就直接把这晦气玩意给踢飞了,也不知道祁大人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居然正踢到了那位国王冕下的怀里,顿时那胖子就又跟被抽了虾线一样,当场就在王座上蹦开了。
“护驾!!!”
也不知道这一嗓子是谁喊的,直到听到了这个命令,那群守在大殿四周的官兵们才如梦方醒,拿着兵器进来了。
除却几个冲上去打算把那脑袋拿开的兵卒外,剩下的全都围到了庄引鹤的身前。他们煞有介事的拿那长戈指着最中间的罪魁祸首,虎视眈眈。
燕文公扶着祁顺的腕子,岁月静好的站在这些刀兵中间。
他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用那凉薄的目光贴着这些兵卒们裸露在胸甲外面的脖子,细细的挨个扫了过去。
庄引鹤凤眼微挑,长睫在眸子上投出了一层阴影,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可就是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眼神,居然真把这一群废物彻底给威慑住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愣是谁都不敢再往前一步了。
那位翻了肚的国王冕下,终于是连呼哧带喘的缓过来了一口气,他连脑袋上那早就歪了的金冠都来不及扶,就伸着那粗短的手指头,颤抖着对着燕文公骂道:“你……放肆!!”
不过可惜的是,因为这遭实在是被吓了个够本,他这嗓子也劈了叉了,这几个字里不仅完全没有一国之君的威仪,还因为那沙哑尖细的嗓音,愣是喊出了几声“嘎嘎”乱叫的气势来,实在是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那扑扇着翅膀冲过来虚张声势的大鹅。
燕文公看着那人窝窝囊囊样子,轻轻勾唇笑了笑。
怎么这就算放肆了?那这帮蛮夷还当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于是很快,庄引鹤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还能更放肆一点:“这大礼,孤已经送来了。哦,冕下不必这么惊恐,毕竟都是你的老熟人,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实在是没必要这么见外。”
大月氏那位被吓得不轻的国王听到这,才将将反应过来了一点。他撑着身侧那侍从的手,费劲的从宝座里支起了上半身,眯着眼又仔细看了看被扔到一边的那份“大礼”,在反应过来那都是谁后,又一屁股蹲回到了他的王座里。
等缓过来这口气后,这位国王冕下还不忘色厉内荏的嘶声怒喝道:“都干什么吃的!拿远点!”
其实就目前这个角度来说,燕文公是站在下首处的,可当他就这么微微抬着头,耷拉着眼皮看着主位上那位窝囊废君主的时候,愣是没有一个人敢相信他此番居然是来求人办事的。
燕文公平静的看着眼下这鸡飞狗跳的场景,带着他那浑身上下长满了的反骨,十分淡然的开口:“冕下既然已经收了孤的大礼,那理所当然也该卖我大燕几分薄面。既然如此,秉持着睦邻友好的原则,孤还得劳驾冕下,不要再跟西夷暗通曲款。至于越州、掖州和应州,也请冕下敦促他们尽快撤兵。”
那位把自己镶到了宝座里,差点抠都抠不出来的劳什子国王听到这话后,也终于是迟钝的想起来自己应该火冒三丈了,于是等手底下的人把那几颗早已经被腌入味的脑袋给收起来了之后,他也终于是虚张声势的拍了一下桌子:“好大的口气!你知道你自己现在是在跟谁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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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你知道你辜负的是谁的爱吗!?是一个天神的爱!!
咳咳,抱一丝,串台了[摊手]
第143章
庄引鹤还在京城里的时候, 许是因为大家都忧思过重,所以一个二个身量都轻减的不行,等他到了天高皇帝远的大燕后,才算是见到了体态相对丰满一点的林州牧, 但是人家也没有夸张到这位国王冕下肥头大耳的程度。所以燕文公就算是想把他给认错, 在以往见过的人里也找不出一个这么敦实的。
彼此都已经彻底撕破脸了,庄引鹤也就不打算继续藏着掖着了, 他笔直的戳在那, 掷地有声的扔出了一个要命的问题:“冕下以为你们离东边的战场还远得很, 所以不管再怎么隔山打牛的瞎折腾,都不会引火上身,所以你们才能在这心安理得的坐收渔翁之利。可冕下有没有想过,若是燕国当真沦陷了, 孤的子民要去哪?”
那位三魂七魄刚刚归位了不久的大月氏国君在听到这个问题后, 第一个反应就是, 与我何干?就算是大燕的人全都被西夷给屠干净了, 也跟他没有关系。
但是很快, 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西夷的前线是个什么情况, 他作为幕后主使之一,肯定是有数的,两方之所以到现在都还能打得有来有回的, 纯属是因为还没到拼死一搏的地步。可若是大燕发现这城池确实是守不住了,彻底打算跟敌军鱼死网破了, 就凭那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州牧们, 真的能拦住这疯狗一样的燕文公吗?
大月氏的国君坐在那冰冷的宝座上,也是难得开始动起脑子了。
而燕文公依旧是刚刚那副样子,云淡风轻的站在下面, 不卑不亢。
祁顺伸着腕子,在一旁稳稳当当的托着庄引鹤的手,可那原本逮谁就跟谁呲牙的脸上,却比刚刚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祁顺确实能感觉的出来,庄引鹤其实已经站不住了。那人借着广袖的遮掩捏在他腕子上的手,其实一直都在发抖。
祁顺是个正儿八经的习武之人,可哪怕是这样,他那被庄引鹤钳得死紧的手腕上也还是传来了一阵阵无法忽略的生疼。
祁顺根本想象不出来,这人的腿现在到底是疼到了什么地步,才让他连手里的轻重都控制不住了。
可别管内里是怎样一副乱马交枪的模样,庄引鹤都能在面上装出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来。他把身体的重心往旁边的祁顺身上挪了挪,靠着别人的托举来帮自己维持着一副不动如山的样子。
随后,燕文公也不等那位脑子不怎么灵光的国王冕下继续细想了,直接开门见山的把自己的狼子野心给说了出来:“我们南边围着的,是树大根深的犬戎,跟他们硬碰硬燕国肯定毫无胜算,所以要真到了那一天,我就只能带着我的子民从北边突围。孤若是举全国之力,杀穿一个西夷还是不成问题的。”
燕文公轻轻勾了勾唇,他嘴边噙着的那抹笑意,甚至能称得上是慵懒,就仿佛他眼下说的这句话,不过就是稀松平常的闲嗑罢了:“而在穿过了西夷的土地之后,大月氏离燕国铁骑,也就不算远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当这赤裸裸的威胁就这么昭然若揭的被扔到大月氏脸上的时候,这满朝文武已经有不少都回过味来了,在推断出这位恶向胆边生的燕文公打算干什么后,他们脸上全都显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震惊来。
燕文公却仿佛压根就没看见这些人瞠目结舌的表情,他仍旧是单枪匹马的戳在敌国的大殿上,站的笔直,像是一柄藏锋了多年今日终于被拔出来示人的神兵,那已经开了锋的利刃,闪着蠢蠢欲动的寒芒。
而眼下被架在前面的大月氏,明显就是被他拿来祭剑的。
“这一路上肯定会死很多人,但到了那时候,我燕国铁骑大概率还能剩下一些,我们将跟燕国的子民一起并肩作战,攻占几个大月氏的城池,地方不用太多,够住就行。”庄引鹤直视着那位坐在主位上一脸错愕的君王,平静的讲出了自己的阳谋,“犬戎若是想对燕国斩草除根,那么它跟大月氏之间必有一战,到时候如果大周再跟着一起下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燕文公那清亮的眸子就这么盯着前面那金灿灿的王座,平静的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若是我燕国城破,那大月氏也别想置身事外。孤就算是搭上这副残躯,也一定会把这诸天万界搅扰个天翻地覆!”
等这震古烁今的几句话说完,整个大月氏的宫殿里,上上下下,鸦雀无声。
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招数之所以每到绝境都能有奇效,说穿了就是因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更何况,大燕铁骑又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当年在邱兹城的那一战,几乎把所有燕国的将士都屠戮殆尽了,但是他们硬是能在那样的情况下,重整旗鼓,在废墟里再造出来一支虎狼之师。
谁都不知道这群将士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能爆出多大的火光,也没人想知道。
燕文公以身入局,硬是用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阳谋,一把将大月氏也拉下了水。庄引鹤已经摊牌了,他就是要用这种鱼死网破的方式跟大月氏一起同归于尽。
等到了那时候,燕国就什么都没有了,自然赌得起,可大月氏,他们甚至连坐上赌桌的勇气都没有。
那位君王已经被庄引鹤这石破天惊的几句话给彻底砸懵了,许久之后,他才大梦初醒一般,怒指着燕文公的鼻子,咬牙切齿的问:“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庄引鹤听到这,就知道,这事已经稳了。
他看着大月氏这位国王冕下虚张声势的样子,终于是泄了一口气,微不可察的踉跄了一下。
他的话已经说完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适当的给对方一点面子,庄引鹤觉得还是很有必要的。
于是这位脾气又臭又硬的燕文公仿佛突然开窍了一般,他扶着站在一旁的祁顺,微微欠了欠身子,冲着大月氏的国王行了一个敷衍到不行的礼,随后客客气气的表示:“请求冕下派遣使者出访西夷,劝返越州、掖州和应州。燕国竭诚赶来,不胜感激。”
那位大月氏的王把自己塞在宝座里,目光深沉的看着座下正对着他微微欠身的燕文公。
他突然在冥冥之中察觉到了一丝不知道打哪来的启示这个连路都走不稳的残废,极有可能在未来成为大月氏最棘手的政敌。如果自己想杀了他,那眼下,就是唯一的机会了。
祁顺感觉到庄引鹤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已经抖的不行了,哪怕隔着衣服,庄引鹤的指甲也掐得他生疼。祁顺实在是怕他家主子就这么倒在大殿上,然后被大月氏以养伤为由软禁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所以他连声招呼都没打,一只手就这么微微护在了庄引鹤的腰后,然后先斩后奏的就带着人往大殿外面走。
门口那持戈而立的士兵见状,“锵”的一声,就把利刃交叉叠到了一处,无声的挡住了燕文公的去路。
祁顺此番作为使者到访,在进来之前就已经被缴了械了,要不然以他的脾气,这会怕不是能直接抽刀出来把这两个不长眼的玩意给剁成臊子。
燕文公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倒是平静的很,他也没说话,只是慢慢的回过头,不卑不亢的盯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大月氏的王骤然碰上了这么一个凉薄的目光,心里也是有点毛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