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有这会功夫,祁顺已经到了,他把马拴到了旁边的树上,也是难得机灵了一回。他看着这俩人似乎是还有话要说,所以没敢直接过来打扰。
庄引鹤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他侧过了身,看着那孩子有些颤抖的烟灰色眸子,终究还是抬手,把那人鬓边的一缕碎发给他别到了耳后:“哪怕赔上的是我庄家上下所有人的性命,孤也会去做的。”
温慈墨在那一瞬间就已经知道了,他劝不住这个人。
庄引鹤说完了这句话,终究是没再停留了,他决然的回头,披着那垂垂老矣的夕阳,一步一步的朝着那两匹战马走了过去。
好在他的速度不算快,所以大将军还能追的上。
温慈墨一把扯住了那人的腕子,颤抖的语气中几乎带上了一丝哀切:“先生,你骑着夜斩走吧,老马识途,它知道怎么带你回家。”
大将军终究还是妥协了,他不求那人能放下一切一走了之了,他只想让他平平安安的回来。
战马这种东西,是要陪一位将士出生入死的,所以早就脱离了畜生的范畴,那是跟他们并肩作战了很多年的战友,因此没有人会愿意就这么轻易的把自己的坐骑给交出去。
但是庄引鹤却明白大将军的另一层意思。
夜斩……是他的母亲当年留给他的,唯一的一样东西了。
庄引鹤回头,看着那人几乎可以说是带上了恳求的眼神,沉默了许久,却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夜斩是一匹千里良驹,肩高要比普通的战马还要猛上不少,所以仅靠庄引鹤这双刚修好的断腿,那肯定是爬不上去的,正当大将军打算上手把人给抱上去的时候,那匹大黑马却突然跪下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它通灵性,还是说单纯的认出了眼前这个就是曾经照顾了自己许多年的人,总之夜斩在庄引鹤过来后,安静的屈膝,温驯的跪到了他的身前,等着他慢慢坐上来。
燕文公没有那个伤春悲秋的时间,他跟曾经的习惯一样,先是摸了摸那大黑马立起来的耳朵,随后拽着马鞍,把自己稳稳当当的在上面摆好了。
夜斩似乎也感受到了,不等那人夹马腹,就利索的打了个响鼻,前腿一蹬,站起来就打算走了。
温慈墨看着那人端坐在马背上的身影,沉默了许久,到最后也就只憋出来了五个字:“恭送国公爷。”
庄引鹤坐在马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在确保自己的双脚都能踩实马镫后,这才准备出发了。
如今他身上穿着的,是他的父亲交到他手里的冠冕,他手里拽着的,是他的母亲递给他的缰绳。
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温慈墨看着他们逐渐远去,看着那在地平线上越来越小的身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回头。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眼下就这么偏执的呆在这,到底是要等个什么东西。
边塞的风很大,轻易就能压低劲草。
所以在疾风骤起的时候,衬着那漫天金灿灿的云霞,大将军清晰的看见,在那天地之间,有一匹快马疾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义无反顾的又奔了回来。
温慈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看见了那个又折返回来的身影后,本能的朝他的先生跑了过去。
庄引鹤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
他这次只带走了父亲和母亲的祝福,他还忘了一个人的。
随着一声嘹亮的号子声划破这戈壁,夜斩乖顺的停在了温慈墨的身前。
庄引鹤没有下马,他就这么弯腰下去,看着那人难以置信的眸子,不容置疑的托起了温慈墨的下巴。
然后,在他家将军的唇上,封了一个有些干燥、又有点冰凉的吻。
这个吻比当年温慈墨偷亲那个琥珀烟枪时来的更加惊心动魄虽然少了点烟丝的苦味,却满是大漠的苍凉。
温慈墨没舍得闭眼。
那漫天的火烧云是多么的漂亮啊,可是哪怕站在这样一片恢弘壮阔的背景之下,他却依旧只看得到他的先生。
庄引鹤此番拿到了自己最想带走的一件东西后,觉得人生简直圆满极了,他端坐在马上,看着温慈墨那烟灰色的眸子,坚定的说:“大将军,等我凯旋。”
燕文公给了所有燕国百姓一个承诺,好在,他临行前也没忘记再给他的大将军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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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唐太宗李世民《赐萧》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勇夫安知义,智者必怀仁。
宝宝,你点的亲亲来了~[狗头叼玫瑰]
第141章
对于把贪婪两个字给刻到骨子里的西夷来说, 这遭围城只要没赚那就是赔了。
毕竟他们前几天孤注一掷发起的冲锋虽说是消耗了不少火器,也填了不少人命进去,但是因为镇国大将军赶回来的及时,所以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 怀安城外那绵延数里的城墙也依旧站在西北的朔风里, 看着塞外那亘古不变的夕阳。
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西夷这下才算是反应过来了一点,于是在挨个点清楚了这几天的伤亡人数后, 他们就连看大燕的眼神都变得清澈了许多。
其中那几个本来就是在打肿脸充胖子的弹丸小州, 在听了自己手底下那些兵的哀鸿遍野后, 那更是肉疼的不行,再加上大将军昨晚上还用雷霆手段悄无声息的宰了几个人,就更是把西夷的大本营里给折腾得人心惶惶的了。
官大的担心自己的项上人头,官小的担心对面再来一次火烧连营。
于是几位心惊肉跳的州牧一合计, 也是声势浩大的闹起来了。
联军就是这点不好, 毕竟大家的利益原本就不算一致, 更何况他们中还有不少都是碍于“十二州”这个名头才出的兵, 说穿了不过就是一群貌合神离、被强行绑上战车的乌合之众罢了。让他们同甘还行, 可一旦到了共苦的时候, 那恨不得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但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还不能放任他们直接带着自己剩下的兵卒拍拍屁股滚蛋,毕竟只要有一个人打了退堂鼓, 剩下的那点联军怕不是也会跟着各回各家去了。
所以他们这群狗头军师凑在一起又商量了一番后,终于是在厉州牧的牵头下, 打算换一种新的战术了。
他们似乎知道镇国大将军这边已经做好万全的接敌准备了, 所以平日里跟个疯狗一样追着怀安城嗷嗷叫的西夷,在最近这几天里突然安分下来了。
千奇百怪的火器也不往外拉了,声势浩大的军鼓也不敲了, 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小规模袭扰以外,西夷别的攻击一概都停了。
镇国大将军眯了眯眼,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对面那群宵小们如今围而不攻的态势,也是很快就明白过来对方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西夷想跟大燕打消耗战。
如今的燕国,南边围了一群虎视眈眈的犬戎狼兵,虽说有朝廷的王师和梅老将军的残部在那顶着,但是大燕若是真想从这个口子里杀出去,也绝非易事。而北边,则趴着一群蝇营狗苟的西夷十二州。
也就是说,如今的燕国正正经经是一座孤岛。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仅剩下的粮食有限,就连提前备下的那些箭矢和火药也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可西夷每天按部就班的袭扰却没有个消停时候,所以为了应付他们这接连不断的小动作,大燕这边偏偏还不得不持续性的消耗着本就有限的资源。
西夷此番打的已经是明牌了,他们不想再把兵力投入到血淋淋的攻城战里了,打算就这么慢条斯理的蚕食掉大燕仅剩的一点气血。
镇国大将军在搞明白对方的意图后,也没太慌张,他先是分了一部分人去看顾好城内的水井和河道,防止有人趁着如今这个多事之秋往水里投毒,完事后又私下派人铲了不少沙子过来,就这么堆在那早就空空如也的粮仓里,再拿黑布往上一盖,谁也想不到下面藏着的根本不是粮食。
虽说内外的军心算是暂时稳住了,但温慈墨也不敢停,他还得继续给燕国找出路,可就在他算着两方如今的兵力,第无数次推演起沙盘的时候,底下的一个传令兵却突然进来了:“禀将军,咱们这聚集了不少大燕的流民,年纪都合适,说要应征入伍。”
怀安城内的百姓虽说目前日子过得拮据了一点,但远没有到需要逃荒的程度,所以温慈墨最初还没反应过来:“从哪来的人?”
“打哪来的都有,最远的那个,走了小半个月才到地方了。将军,咱们虽说没有扩军的计划,但是目前前线吃紧……”
温慈墨听到这话,从那沙盘前慢慢直起身,也是久违的沉默了。
如今前线那个态势,一个有经验的老兵冲上去都未必能活够两个时辰,谁都知道被填进去会是个怎样惨烈的后果,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的过来了。
他们花了半个月走到了这炮火连天的前线,然后预备着用两个时辰,把自己奉献给脚下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勇气可嘉,但还没到那个份上呢。”镇国大将军把纷乱的心境压了下去,并没有放任自己被情绪裹挟,“新兵来了也得先训练,要不然上前线就是去送死,我们远没有到绝境呢,慌什么。粮食不够吃就三餐改两餐,退一万步来说,树皮草根子哪个不是饭,底下的人再着急,守城也不是这么个守法。”
温慈墨把一枚小旗插到了沙盘里西夷的位置上:“这帮贼子不是喜欢围吗,咱们让他围不下去不就得了。”
眼下大燕几乎已经走到了一个弹尽粮绝的局面里,在这种情况下,主帅无疑就是定心丸,那个传令的兵卒在听到温慈墨这么说后,其实多多少少也是放下了一点心。
镇国大将军红口白牙,说到做到,白天依旧是游刃有余的应付着对面屡禁不止的骚扰,那箭矢就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扔,粗放得很。
可等到了晚上,温慈墨却又仔仔细细的扎了几个稻草人,他甚至还颇有闲心的给这几个物件画上了鼻子眼睛,这才顺着城墙根慢慢的放了下去。
大燕这边的主帅,不管是梅家那两兄妹,还是镇国大将军这个鬼见愁,全都师承自同一个人。兴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哪怕没有提前商量过,他们也都不约而同的喜欢在二半夜的时候对着敌营发起突袭。
于是吃了好几次亏的西夷这回终于长了教训,专门精挑细选了好几波人负责在夜里巡逻,但是这些人数量虽说是上去了,能力却还是十分够呛,要不然也不至于让镇国大将军悄无声息的在西夷的大本营里把三位州牧给抹了脖子。
因为上次的防守不利,这群兵卒的老大没少挨收拾。顶上的遭了殃,自然要拿底下的撒气,于是这些干了最多活的人反而落到了最难听的埋怨。
一来二去的,这些受气包们也是憋了一股子劲,他们就不信了,每晚招子都放亮点,难道还真就抓不住哪怕一个大燕铁骑吗?
因此,当这群气鼓鼓的夜猫子在昏暗的月色下看见了那几个被从城楼上放下来的“人”的时候,当即就来了精神,个个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觉得自己这个大夜没白熬。
于是那箭矢也是理所当然的,追着这自己送上门的军功就去了。
大将军听着那弓弩扎到稻草上的声音,安静的缩在城垛下面。
他等了得有一炷香的时间,看态势差不多了,外面也没什么大动静了,这才让人把那几个因为扎满了箭簇所以沉得要命的假人给提了上来。
然后温慈墨就这么当着那群西夷探子的面,毫不客气的把上面完好无缺的箭全给拔了下来。
晚上的视线原本就不好,所以等西夷那群人费劲的看清楚城楼上的那位老狐狸在干什么之后,也是不出意外的被气了个七窍生烟。
感情这遭是怀安城里的存货不够用了,来他们这‘草船箭借’呢!
于是第二次,当城楼上又有几个人被放下来的时候,西夷这边也是直接傻眼了。
这是真把他们当傻子溜啊?
于是原本积极性就不算高的西夷联军,在看见那又一次被放下来故技重施的稻草人后,根本就没有给任何反应。
他们陪大燕闹了这么一晚上,也都有点乏了,看着如今黔驴技穷的怀安城,也是把心放到了肚子里,各自找个地方躲好,打算趁着换岗前再睡一会了。
西夷这边军纪散漫,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没发现,这次被放下来的那几十个,全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在看见对面已然入套了之后,镇国大将军亲自带着人,趁着月色的掩护,悄无声息的摸到了西夷的阵前。
那个刚眯了一会的西夷哨兵猛地被抓走的时候,甚至都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没醒过来。
好在温慈墨也没太为难这个傻了吧唧的家伙,他在逼问出来今夜的口令后,也是干脆利索的就把人给宰了。
大燕铁骑的动作很快,仅仅是一会就又摘了几个巡逻兵的脑袋,于是他们人手一套西夷人的衣服,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了敌军的大本营。
镇国大将军的目标很明确,他靠着一脸的理直气壮和那准确无误的口令,硬是在混过了几轮盘查后,顺风顺水的来到了西夷存放粮草的库房里。
温慈墨看着那堆得满满当当的粮食,觉得遗憾极了,可惜他们这次来的人不多,一会也还得逃命,不能一次性全给搬完,只能每人意思意思拿走一点。
于是这次,大将军一改往日见粮食就烧的土匪作风,选择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他先是让手底下带来的兵每个都扛了一袋粮食放到自己的马鞍上,然后让他们先走,等这群人已经跑的差不多了,留下断后的温慈墨这才又往那粮仓里扔了一把火。
等厉州牧听到动静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被气得清醒了。
他是真没想到,西夷每天都能上一当也就算了,还偏偏真就能做到当当不一样!
跟气得肝颤的厉州牧不同,镇国大将军今晚上不仅能睡得着,估计还得再额外做几个美梦。可温慈墨却还嫌不知足,他在回城防营歇觉之前还不忘嘱咐底下的兵卒,让他们这几个守夜站岗的人,每隔一个时辰就擂一擂战鼓,吹一吹号角。
主打一个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我也要恶心死你。
如此这般的一折腾,西夷那边自然一晚上都没能睡上一个囫囵觉,每次听见战鼓声就以为大燕这边又要趁着晚上发起突袭了,赶忙连滚带爬的起来紧急集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