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189章
这批火铳虽说藏在这的时间已经不算短了, 但是这么多年来却一直都没有什么能拿出来用的契机,又或者说,打从一开始,庄引鹤就没觉得这些压箱底的大杀器能派得上用场, 提前备下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 可哪怕是这样,暗桩里对这些铁疙瘩的日常维护也一天都没有马虎过。
祁顺端着烛台, 把那一排木箱子都给挨个打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 全是被油纸仔细包起来的火铳。
庄引鹤伸手出去,慢慢地摸着那黏腻冰凉的枪身。
他又想起来当年一拍脑袋就带着小公子往金州跑的荒唐时候了。
那孩子揣着对他的一腔赤诚,陪着他风里来雨里去的走了那么远,终于是在当时那样一个百废待兴的情况下, 给他挣到了这次宫变中的第三颗棋子。
庄引鹤的视线全程都粘在这一箱箱的火器上, 却也不耽误他低声问祁顺:“王师如今到哪了?”
“就算是一路都顺顺当当的, 也还得十天左右才能到……”祁顺难得长了点心眼, 居然猜出了他家主子眼下想问的是什么, “不确定能不能赶得上。”
庄引鹤听完, 沉默了一会,随后抬手把那装火铳的木箱子给合上了:“不等了,那就先按照他来不了的情况去布置, 孤暗中谋划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全无一战之力。”
五年前他暗中动手脚把宋如晦给送到了刑部, 还把苏柳从掖庭里给捞了出来, 又带着温慈墨去了一趟暗潮汹涌的西夷,这些打眼看上去没有任何关联的闲棋,此刻却全都被连到了一起。
没人注意到, 京城的上方此刻仿佛是罩下来了一张巨大的棋盘,横为纬,纵为经。
所有人都被网罗在了这里面,没人能逃的掉。
庄引鹤执棋在这里面落子,哪怕最后只领先了半目,那也是他赢了。
苏柳年轻时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只觉得走一步能算三步就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但是看庄引鹤如今走的这几步棋,他往前早算了的又何止是五年。
温暖的烛火摇曳,可燕文公的脸色哪怕在这片昏黄里看起来也还是冷的摄人:“私兵可以动了。”
“是,”祁顺虽说应的利索,可心里还是没谱,“主子预备怎么办?闯宫门?”
“不,方修诚几乎把所有的兵力都布置在了乾元帝和小太子的身边,我们才区区两千人而已,没有胜算,”哪怕到了如今的这个节骨眼上,庄引鹤也依旧很冷静,“把我们手里的私兵分散到保皇党府邸和京兆尹府的大牢那边,提前踩好点,等到了篡位那天,先把那几个满嘴皇室正统的老臣和握着实权的诸侯们给放出来。”
祁顺没反应过来:“主子这是预备着要干什么?”
燕文公疏狂的笑了,眸子在跃动的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孤亲自带着他们去受禅台,诛杀叛党!”
那些满嘴都是祖宗之法的大臣能把方修诚的罪行彻底钉死在稗官野史里。
而就算此事不成,四境里那些原本就握着实权的诸侯也会起兵造反,等这山河表里都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就算他那个好相父有千般本事,要想名正言顺的把这江山给嚼碎了咽到肚里去,也得崩掉几颗牙下来。
世家在京中毕竟势大,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暗线都埋好,也确实费事得很,所以庄引鹤做的很小心,哪怕多花上一点时间也不要紧,万无一失最重要。
所以等这里里外外都安排好了的时候,都已经快到除夕了。
这大概是宫里过得最为愁云惨淡的一个年了,还不仅仅是因为宫变。
世间的百姓大都迷信,觉得一件明摆着今年就能做完的事情,如果不能在年尾的时候就顺利收官的话,但凡敢拖到明年,那这事就一辈子都干不成了。
似乎是受了这空穴来风说法的影响,世家一党在合计了很久后,还是决定把把受禅的那一天定在除夕的上午。
自己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就算了,居然还妄图把这所有见不得光的私欲全都埋到今年的风雪里,庄引鹤知道后只觉得好笑,他实在是分不清这跟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
老天爷似乎总是喜欢在细枝末节的小事上面下功夫,于是等到了除夕那日,外面居然当真还十分应景的下起了一层薄薄的碎雪。
今个是大日子,所以百官们都穿着吉服,这群贼眉鼠眼的奸臣们把自己往那蟒袍里一塞,打远看起来居然还当真像个东西。
萧砚舟今天也换上了那件他只在登基那日才穿过一次的衮冕,抛开他质子的身份不谈,单从面上看上去,浑身上下当真是一派九五至尊的帝王之相只是他手里捏着的那枚不伦不类的簪子实在是有点煞风景。
小太子因为年纪实在太小,外头又冷的厉害,便被暂且安置到了暖阁里,由那个矮矮胖胖的康公公看顾着,外头还守着一堆禁军,除非是长了翅膀,否则康禄肯定是别想带着个奶娃娃冲出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
内忧已经被关起来了,外患一时半会也没法带着兵跑回来,一切看起来仿佛都再没有任何不妥了。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方修诚的心里却还是有点不安。
主持这次大典的是礼部尚书,这位在官场里浸淫了许多年的干巴老头也是个人精,东西都布置好了之后,每隔一会就要往方修诚这跑一趟,殷勤的不行,就为了跟方相说还有多长时间才到吉时,跟个人形更漏差不多。
方相不咸不淡的听着,没什么表示。
他挺了半晌后,还是不踏实,遂对着身后的人挥了挥手,那侍卫立马机灵的贴了上来。
“派点人,再最后去看一遍京兆尹府监牢里的那些诸侯们都还在不在。”
燕文公这边自打年前回了京,在对着他这个好相父的时候,就一直是一副让往东不敢往西、让抓狗不会去撵鸡的状态,分明就安分极了,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方修诚这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最后再看一遍吧,等这遭走完,就算彻底是尘埃落定了……
今天将要发生在京城里的动静实在是太大,所以庄引鹤没敢再继续置身事外,他怕自己的种种安排会在最后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幺蛾子,所以在深思熟虑了半天后,还是决定亲自带人过去。
祁顺牵了一匹马过来,就在院里等着,他看庄引鹤出来后,前前后后找了半天,有点纳闷:“你弓呢?”
庄引鹤把缰绳接过来后,翻身就上马了:“那玩意我又拉不开,带着干嘛?”
“那也不能一点防身的东西都不带啊!”祁顺追了上去,可还没等开口,就看见了那人别在腰后的一把紫檀木扇子。那细致的做工和花里胡哨的洒金,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也行吧。”
祁顺这辈子虽说没少跟着他家主子上刀山下火海,但是这种上连着国祚下接着气运的事情,他也确实是第一次做,所以直性子如他,也难免有点紧张。
于是心惊肉跳的祁大人一边带着人埋伏在京兆尹府的周围,一边反复确认着眼下的时间。还没一会呢,他这屁股就坐不住了:“还不动手吗?”
吉时都快到了。
“再等等,”庄引鹤轻轻拍了拍他这位发小的肩,燕文公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又在寒风里冻了那么久,手心里自然也凉得厉害,以至于祁顺哪怕隔着几层衣服呢,都能察觉出压在自己身上的那股冷意,“好饭不怕晚,慌什么。”
庄引鹤这边话音刚落还没有半柱香的时间呢,就有一群京畿卫自受禅台那边飞奔过来了。
他们趾高气昂惯了,所以只把腰牌象征性的在那几个衙役的脸前面照了一下,随后也不管对面有没有看清,直接带着人就钻到了京兆尹府那黑漆漆的地牢里,连头都不带回的。
庄引鹤见状,轻轻的勾了勾唇角,心里明白,这下才算是真的稳了。
他就知道,他的这位好相父,是不可能全心全意的相信自己这个跟他隔着血海深仇的好儿子的。
方相的年纪不算小了,正经是老臣了,身为一个曾经经历过前朝那种鱼死网破的党争的人,他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出这暗潮底下藏着的汹涌呢。
苏柳画人画骨的功夫出神入化,确实能把一切都给装的滴水不漏,但是方修诚这个老狐狸却还是本能的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
庄引鹤甚至有种荒唐的想法,要不是他的好相父预备着把他留作篡位后要用到的墙头草,自己这会怕是已经成个死人了。
也不知道那几个丘八是进去干嘛了,都这么长时间了也不见一点动静。
祁顺瞪着眼死盯着受禅台的方向,恨不得直接飞过去看看如今进行到哪一步了,可燕文公却有耐心极了,他仿佛完全不在乎那些什么劳什子的吉时,就只是安安稳稳的等着。
祁顺甚至觉得,眼下要是能给他家主子上一盘瓜子,这人怕不是能直接嗑起来。
又过了得有半柱香的功夫,那几个拿鼻孔看人的京畿卫这才迈着四方步走了出来,随后在彼此嘀咕了一阵后,一个人骑着马就朝着受禅台的方向飞奔而走了。
庄引鹤便也知道,时候到了。
他微抬着凤眼,跟祁顺对了个眼神,祁大人当即把口哨含到了嘴里,吹出来了一声尖锐的长鸣。
还留在原地没走的那几个京畿卫显然懵了一瞬,随后这些没上过战场的饭桶,甚至连刀都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就已经被人抹了脖子了。
眼下这些都是庄引鹤养在身边很多年的私兵了,全是死侍,手底下自然利索,主子的命令一出去,还没多大时候呢,门口那几个世家的眼线就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与此同时,兵部那些被软禁起来的老臣们的府邸旁边,也开始了突如其来的厮杀。
还不等这帮被关起来的老家伙们反应过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呢,门口那些酒囊饭袋的京畿卫们就已经尽数被放倒了,这些个公子哥疏于训练,实在是废物,以至于在对付他们的时候,庄引鹤的私兵连火铳都犯不着用。
兵部这边因为不怎么要命,所以是底下一个百夫长带的队,等他这边告一段落后,燕文公亲自下场坐镇的京兆尹府那,也早就尘埃落定了。
这群被关了这么多天灰头土脸的诸侯王们,眼下什么仪态都顾不得了,见有人过来放他们出去,一个二个都你推我搡的,一直等重见天日后被外头那阴沉沉的天色一刺,这才眯着眼冷静下来不少。
他们在暗处呆了太久了,乍一见到外头这明晃晃的日光,不免都有点不适应,于是等慢慢能看清楚一点东西了之后,这才发现,在他们面前候着的,居然是那位弯着一双凤眼的燕文公。
可是这人不该跟他们一样,被关在大狱里吗?
“有劳,让一下。”
苏柳得坐轮椅,所以自然就落到了后头,因此等他出来的时候,前面堵了一大堆人。
可谁知道,这些人在听到他声音后,全都不约而同的扭头看了过来,眼里满是惊诧。
苏柳顺着他们自发让出来的那条路往前一看,瞧见了他家那个正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主子,随后苏柳略勾了勾唇,也不装了,撑着轮椅的扶手就直接自人潮的末尾站了起来,浑身上下再也没有一点刚刚活不长的样子了。
他不紧不慢的走着,身量也在周围那一片惊愕的目光里逐渐抽长,等走到庄引鹤的身边后,足足比一开始坐着的时候要高出一个头去。
那些诸侯王看着眼前这个足足大了一号“燕文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苏柳才懒得管这些,他站到庄引鹤的面前后,恭顺的跪了下去,然后用自己的本音喊了一声:“主子。”
凡此种种目不暇接的诡异景象就这么发生在了自己的眼前,把一群诸侯王都给看呆了,那表情跟见了鬼一样,分外精彩。
庄引鹤却仿佛完全没看见一般,他让苏柳站起来后,就这么居高临下的望着这群在短短几天内就被磋磨的蓬头垢面的同僚们,随后不紧不慢的说:“受禅台上今天热闹的很,什么妖魔鬼怪都粉墨登场了,一旦礼成,大周这江山可就真的要易主了。”
底下鸦雀无声,没人知道这个运筹帷幄的燕文公又要搞出来什么幺蛾子。
庄引鹤凤眼一眯,扬声喊了一句:“所以今日,本公爷在此恭请诸位,随孤一起……杀逆贼,诛叛党,清君侧!”
这三件事但凡能干成一件,都值得让那群捉笔的史官给他记上几行了,庄引鹤倒好,秉承着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的原则,居然打算就靠着眼下的这几个人去谋划个一箭三雕出来。
底下那群人几乎要被这家伙的狼子野心给惊个趔趄,原来这位离经叛道的燕文公居然当真打算用自己手里的这点人去偷天换日。
庄引鹤的声音掷地有声,他身旁跟着的那群死士也虎视眈眈,但是底下的那群诸侯王真正愿意跟着他一起造反的却没几个。
这也不难理解,毕竟他们虽然想反大周很久了,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么多天过去了,外面的形势到底变成什么样了。在这么个两眼一抹黑的状态下,他们又怎么可能单凭这人的一句话就把自己的命给豁上去。
更何况,这些诸侯们今日若是不反,来日不管谁当皇帝,他们都还能再做几天的逍遥王爷,可若是跟着一起反了,没准过几天就要变成实打实的乱臣贼子了,那脑袋保不保得住都还两说呢。
于是在想通了这茬后,其中一个颇有主意的诸侯王也是慢慢斟酌着开口了:“我瞧着如今的天色已经不早了,燕文公怎么就能保证,我们去了之后,龙椅上坐着的还是乾元帝呢?若是新皇已经继位了,那我们……岂不是就成了叛党了吗?”
他的话音刚落,底下就响起了几声低低的应和。
庄引鹤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以至于在那人说完后,他没忍住,有点疏狂的笑了。
燕文公仿佛一点都不着急,他一直等自己彻底笑够了,这才慢条斯理的说:“自然不会,因为……”
“孤得先承认了龙椅上的那个人是皇上,他才是真正的皇上。”
所以他燕国公又何必着急呢?
底下的那群诸侯王在听懂了这里面的言外之意后,心里都凉了半截。这位手里握着大燕铁骑的国公爷,如今那狼子野心是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了,眼下居然都敢直接对着大周的江山伸手了,跟他的好相父果真是一路货色。
不过说来可笑的是,因为手里实打实的握着大燕的兵权,庄引鹤若是真想反,只怕是得比方修诚都还要再顺利上一点。
那些诸侯王也是在这一刻才毛骨悚然的意识到了,这人的那句话当真不是个玩笑……
更让人牙疼的是,在眼下这个要命的时候,愿意陪着他一起疯的,还大有人在。
骠骑大将军如今虎符齐备,圣旨在手,想干什么都合情合理,再没有一点顾虑了,于是带着王师就从南边杀上来了。
他毕竟带兵多年,急行军也不知道多少次了,有经验,再加上手底下又大多是他用了好几年的旧部,所以如臂使指下,硬是提前了好几天,在除夕这一日带着王师从南边杀了回来。
大将军手里还握着无间渡呢,所以根本用不着他家先生提醒,他这一路上也顺手杀了不少世家的探子,那效果也确实立竿见影,毕竟王师这会都快踩到方修诚的脸上了,世家里面还什么消息都没收到呢。
以至于卫迁这个废物点心在城楼上看见那自远处压上来的滚滚烟尘时,魂都快吓飞了。
说来可笑,这完蛋玩意如今都已经是大统领了,可一上了战场,却还是这么没出息。
哦,硬说起来的话,比起落云关那会,卫大人也还是要强上不少的,至少这次没直接尿自己一裤兜子的黄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