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古代架空 朕那么大一朵白莲花呢

第23章

  楚齐听完,若有所思的拿起筷子。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地吃着刚刚燕文公夹到他碗里的小菜。

  庄引鹤也没搭腔,他听着窗外雨丝砸在琉璃瓦上的锒铛碎响,慢慢地品着茶。

  两人相顾无言,直到楚齐用完了晚膳,燕文公这才打算起身告辞。

  外头雨还在下,温慈墨擎着伞等在门口,伸手接过了轮椅。

  庄引鹤没回头,只是低声对楚齐说:“夫子若是不愿意,孤也能理解,只是传承断了难免可惜。夫子既已为阿七开蒙,还望以后也能指点他一二。”

  楚齐伫立许久,应了。

  楚齐扶着门框站着,送了送在雨中渐行渐远的两人。

  回头,又看见了案上摊着的那副墨竹图。

  他对着那画沉思良久,终究是净手挽袖,于桌前坐下,细细地研了一汪浓墨。

  狼豪沾满了楚齐的愁绪,然后全宣泄在了笔尖。

  楚齐曾经只写草书,他觉得只有狂草才配得上他疾风骤雨的豪情。

  可掖庭三载,他也有他悟道的龙场,行楷从容地自笔下流出。他收起了满身的疏狂,却依旧没忘了骨子里的君子端方。

  屋外潇潇雨歇,楚齐接了一碗檐上滴落的雨水,蹲在门口洗笔。

  案上长卷未收,只是在那丛墨竹的旁边,多出来了一片金声玉振的小词

  “诗无罪,人有节,天欲晓,星未灭。待重摆砚台日,墨痕犹带铁锈血”。

  第29章

  燕文公这几天过的很不舒坦。

  他心里塞着楚齐的事情, 所以一晚上都睡得不太安稳,阖了眼,看见的全是当年刚刚残疾的那段时间。庄引鹤翻来覆去的折腾着自己,一直到后半夜秋雨又起, 他听着屋外的雨声, 这才勉强歇了几个时辰。可也没睡太实在,屋里刚刚漏进来一点天光, 庄引鹤立刻就被惊醒了。

  没睡好, 身上难免就乏得很。燕文公先是照常去后院伺候他那匹宝贝得不行的马, 回来后,确认温慈墨已经跑去隔壁了,他那不安分的爪子,这才敢伸到那个被束之高阁的锡盒上面。

  他不是贪嘴, 他只是想解解乏罢了。

  庄引鹤底子太差, 前几日患上的咳疾被秋雨一泼, 一直没有好透的意思。

  虽然每次温慈墨在身边的时候, 他都尽量憋着不让自己咳, 可这小孩的一颗心全吊在他庄引鹤身上, 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小残废几斤几两,所以那装着烟丝的小锡盒,还是被温慈墨不容分说的放起来了。

  可是憋了这么多天, 眼下连破戒的理由都找好了,庄引鹤实在是没有继续装乖的道理了。

  于是他先把屋里伺候的下人都打发走, 免得有哪个嘴碎的把舌根子嚼到温慈墨那去了, 这才哼着曲,美滋滋的把那个锡盒抱到了怀里。

  看着那杆被他冷落多日的烟枪,温慈墨心疼的拿起来擦了又擦, 这才打开了锡盒。

  然后,他就傻眼了。

  他的烟丝里虽说原本就混了一些龙脑和薄荷增香,可他记得千真万确,他从来没有往里塞过艾绒。

  这玩意平时艾灸的时候都能熏出来一屋子烟,直接拿这玩意过肺,他嫌命长?

  燕文公不用细想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他看着这一盒子乱七八糟的烟丝,最先冒出来的情绪,居然是心虚。

  庄引鹤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所以自然明白温慈墨此番的良苦用心。那他现在这种小偷小摸的行为,就十分的不君子了。

  于情于理,立刻把盒子放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才是万事大吉的正解。

  可庄引鹤又实在是馋的很。

  好在他厚脸皮惯了,于是马上就用心里的那点委屈,把自己那不合时宜的君子之心全给压下去了。

  庄引鹤觉得,他一天到晚忙着跟一堆人斗来斗去,累死累活的,连觉都睡不好,不就想要一口烟抽吗,凭什么连这也要管。

  可庄引鹤又仔细推敲了一番,发现这点委屈,就跟服软了似的,好像也上不得台面。

  于是威风凛凛的燕文公又切回了狐假虎威的状态,仗着自己天潢贵胄的身份,给自己粉饰了一副愤怒的皮囊出来。

  想明白之后,燕文公也不盖盖子了,直接把锡盒往桌上一推,‘气呼呼的’等着那个小混蛋回来。

  当然,偌大的燕文公府自然不可能只有这点烟叶,只是剩下的全在林远那存着,庄引鹤两害相权取其轻,非常有自知之明的选择去开罪更好说话的温慈墨。

  似乎是预料到了等着自己的会是疾风骤雨,所以温慈墨今天回来地格外晚,手里还拿了一个细长的小木盒。

  庄引鹤不动声色地坐在桌前,似笑非笑的打量着正边走边跟下人交代事情的少年。

  可谁知,越看越心惊。

  这株曾经被压在砖石下艰难成长起来的小苗,只是被悉心浇灌了这短短几日,就仿佛要把前半生欠下的进程全都补回来,挺拔的枝丫不要命的抽条着,就像是……在追赶着什么东西一样。

  通过少年人的身形,居然已经能窥探到几分大人的影子了。

  温慈墨的气质也变了很多,曾经掖庭加诸在他骨子里的卑贱,全都被这孩子妥帖的打磨掉了。他又日日掌管着这偌大的燕文公府,温慈墨那身说一不二的白衣下面,便不自觉的多了几分不必瞻前顾后的贵气与从容。

  庄引鹤打心眼里生出了一些隐秘的骄傲来,他真的把小孩养的很好。而且最妙的是,温慈墨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可现在,不管心里再怎么高兴,燕文公还是得装出一副愠怒的样子来。

  他见人进来了,指尖便还是夹着那杆徒有其表的细长烟枪,吊儿郎当的,也不看被他堆得乱七八糟的桌面,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温慈墨绑在眼前的缎带。

  燕文公也不开口,就只是用那黄铜烟锅,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锡盒的盖子。

  “笃笃。”

  那意思,不言自明。

  温慈墨嘴角擒了一抹笑,也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木盒也搁到了桌上。

  随后一撩衣摆,跪下了。

  他先是轻轻捏了下手腕,随后从桌上拿过锡盒,用里面卡着的镊子,略微扒了扒被他搅合得天翻地覆的一锅粥,随后一点一点地开始往外挑烟丝。

  庄引鹤一撩眼皮,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随后纡尊降贵的把烟锅凑了过去。

  温慈墨自然听到了,于是他嘴角的那抹笑意有逐渐扩大的意思,这让他不得不再次停下手里的活,捏了一下腕上的镯子。

  燕文公看着刚刚挺拔从容的人,就这么跪在自己身前,从锡盒里仔细地挑着烟叶,间或也捡出几片薄荷几粒龙脑,给他搭配好了依次塞到烟锅里,心里生出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思绪。

  温慈墨似乎是故意的。

  他低着头,柔顺的缎带轻飘飘的搭在肩膀上,顺着看下去,就会让人很自然的注意到那截从黑发间露出来的雪白颈子。这种状态下的温慈墨,对庄引鹤带着一种几乎盲目的信任。

  他也不设防,那截脆弱的颈子就这么搁在燕文公的手边。

  就仿佛……只要庄引鹤想,他只需要轻轻抬手,就能随时轻而易举地捏住温慈墨的命门。

  庄引鹤被这面上不作假的赤诚给蒙蔽得很好,所以根本没注意,温慈墨虚虚拢着的袖子下面,那铜镯因为被摩挲了太多次,一直闪着温润的光。

  “这次救出来的几个奴隶我都看过了,有两个合用。”温慈墨把挑出来的烟叶放到烟锅里,又轻轻压实,继续去锡盒里挑挑拣拣,“先生找个时候,把那下了蛊的药给他们端过去吧。”

  “你流程不是都清楚了,那还非要让我去唱黑脸?”庄引鹤当然知道,他才是这些奴隶将来要效命的主子,所以这事只能他去做,但是他就想逗逗眼前的小孩,“为着这事,孤在外面的名声都差成什么样了。”

  温慈墨拿起火折子,小心地把烟丝点了,这才抬头,霁月清风地笑看着燕文公,问:“那怎么办?我哄哄先生好不好?”

  说完,温慈墨也没站起来,直接抬手,把他拿回来的那个木盒子递了过去。

  燕文公饶有兴致地抬了抬眉毛。

  他右手仍旧拈着烟杆,温慈墨见了,就把那木盒妥帖地托在自己手里,庄引鹤这才用闲着的左手把盒子打开了,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副,没贴扇面的紫檀扇骨。

  “你就拿这个哄我吗小公子?”话是这么说,燕文公还是很给面子的上手,把东西拿出来了,然后他就发觉出不对了,庄引鹤的眉头略微皱了皱,“怎么这么沉?”

  温慈墨把盒子放到桌上,也没说接过来,只是略微拢住庄引鹤的手,借他的力,慢慢地把扇骨搓开了。

  只见最中间的三根小骨上,被人用镶嵌的手艺埋进去了三根中空的细铜管。

  温慈墨迎着光往里瞄了瞄,发现这空腔里好像还塞了东西。

  “这里面放了三根银针,目前没淬毒。”温慈墨怕他乱动摁着机关,所以拢着庄引鹤的手使了一点暗劲,因为这个,右腕带着的铜镯不免就硌到细皮嫩肉的庄引鹤了,于是那人轻轻地蹙了一下眉。这表情很微小,几乎留不下什么痕迹,可还是被温慈墨捕捉到了,他立刻就把右手缩了回去,只有左手还扣在扇头的位置上,“扇钉没用牛角,用的是铜钉,里面连着机扩,先生摁一下,这三根银针会从左到右依次射出去。”

  解释完,温慈墨这才放开了庄引鹤的手,随后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把刚刚带来的小木盒立在了桌上,问:“先生想试试吗?”

  燕文公漫不经心地敲着手里已经被合起来的扇骨,瞧着那不到两尺的距离,倨傲地抬了抬下巴:“看不起谁呢?”

  随后,他一手掐着烟,一手转着轮椅,直到离桌子差不多两丈远了,这才搓开了扇骨,瞄向了那个宽不到两寸的小木盒。

  他轻轻地摁了一下机扩,第一枚银针携着风声,迅速且安静地扎到了小木盒的正中间。

  燕文公手稳心稳,连那袅袅而上的烟气都没有乱分毫。

  庄引鹤心中微讶,他用惯了大弓,准头全在心里,所以自然知道,手里的这套暗器,温慈墨是真的下了不少时间去打磨,方能做到这样的精度。

  他没犹豫,又连着摁了两次。

  剩下的两枚银针也稳稳地钉在了相同的位置上。

  百步穿杨。

  温慈墨看着隔了这么远还能挤在同一个位置的三枚银针,却不觉得艳羡,只觉得心疼。

  为了这准头,他的先生年少时估计没少吃苦,可纵使他花了那么多精力去打磨这卓绝的箭法,身子却早就坏了,他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再引弓射日了。

  刚刚的三枚银针,让庄引鹤短暂地回到了他儿时被老公爷考教课业的时候,此刻觉得身心舒畅。可温慈墨却没说话,只是把扇骨又放回了盒子里装好。

  庄引鹤对这物件喜欢得紧,见状,嘴比脑子快:“不是说送我吗?怎么,舍不得了?”

  “三枚都射出去之后,机扩就全松了,我得把铜管全拆出来紧一遍,才能再把银针装回去。”温慈墨把盒子扣好,又跪到了燕文公的身前,他抬头望着庄引鹤,语气格外认真,“日后若是加了扇面,拆铜管就得把扇面也撕了。所以若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先生至多只能用两枚银针。”

  燕文公这人说不出什么矫情的话,也不想承认自己被哄好了,所以哪怕收了这么合心意的一件礼物,嘴里也还是嘟嘟囔囔的挑着毛病,说什么“一次性的”“太麻烦了”之类的。

  可他的真心却不会给他嘴硬的机会,庄引鹤是真的高兴,以至于就连耳朵尖都微微红了。

  温慈墨盯着那人的耳尖,看破不说破,只由着他在那睁眼说瞎话。

  庄引鹤用缎带给他规划出了一个未来,那温慈墨就用扇骨,给他的先生在绝境中谋出了一条生路。

  燕文公在这装腔作势了半天,看小孩油盐不进,也有点不好意思了,轻轻咳了一下后问:“无事献殷勤,说吧,想求个什么恩赐?”

  温慈墨见他还把自己当成蝇营狗苟的泼皮无赖,也不生气,只是回身,一把将桌面上的锡盒扣起来了:“先生把烟戒了吧,好不好?”

  “……”

  这简直是岂有此理!强人所难!

  这话问得,燕文公实在是没法接,就只能想方设法的打太极:“夫子怎么来了?”

  温慈墨起先以为庄引鹤在骗自己,直到回头才发现,楚齐居然真的站在门口,这才忙收了玩心站起来。

  楚齐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细瘦的躯干在宽大的衣服里轻轻的晃荡着,那气都喘不动的样子,让人觉得随便一压,这人的脊梁兴许就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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