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庄引鹤从头到尾都被保护的很好,连衣摆上都未能沾染半分血色。
温慈墨努力把自己的呼吸压在一个正常的频率上,警惕的望着那一屋子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有些脱力,右手此时还在微微颤抖。
在确认完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庄引鹤这两个能喘气的活物之后,那还没来得及回到躯壳里的三魂,还是让温慈墨不敢轻易松开手里的匕首。
小公子心神巨震,眼前还一直浮现着刚刚那刺客挥刀的瞬间,温慈墨压根不敢想,如果当时自己没有赶到,等着他的,会是怎样的一个结局。
温慈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俯身把那柄钢刀从门板上拽了出来,又挨个给这三个人的心口都补了一刀。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难免会碰到这些人尚且温热的身体,小公子这才大梦初醒般的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杀死了三个同类。
有很多人都曾死在过他的面前,比如掖庭里那些没见几面的奴隶,和破庙里那个被佛像砸死的刺客,但那些都不是温慈墨亲自动的手,所以他还有余地。
温慈墨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但是当他看着自己肮脏且沾满鲜血的双手,突然有些目眩。
这种失重感是他此前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温慈墨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他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面碎掉了。
他握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右手,近乎求救般的望向了他的先生。
求你了,不要厌弃这样的我。
庄引鹤看着这样的温慈墨,没有一点鄙夷,却满眼都是心疼。
是他托大了,他没能照顾好这个孩子。
温慈墨在撞进庄引鹤的眼神里之后,立刻就觉得自己找到了救赎。
他不拜神佛,因为眼前的人就是他的神佛。
温慈墨跌跌撞撞的跑过去,摔到庄引鹤身前后,他几乎是崩溃地跪到了那人的腿边。
小公子的右手还死死地攥着那刚刚饮过血的神兵,周身都被一股凌冽的杀意裹挟着,可此时他的脸上,却写满了与之截然相反的,失而复得后的慌乱和茫然。
生与死之间,原来不过就是半柱香的距离。
此时没了缎带的遮挡,小公子的眼睛里装满了化不开,又说不尽的浓情。
那是九岁时的那场初见,那是被廊下月光见证过的“你身后还有孤”,那是被他亲口承认了的“我舍不得”……
温慈墨一直都把这些见不得光的私情藏得很好,可今天,他三魂不守,七魄不在,任他再有城府,此时那些复杂到说不清的浓情,也尽数被混在一起搅匀了,又全数泼在那两汪深邃黝黑的眸子里了。
温慈墨脱力的跪在庄引鹤的身前,怔怔的望着这个差点就要失去了的人。
没了缎带这层假面,那排山倒海的情绪不要命的涌了上来,几乎就要淹没掉那惶然的少年。
庄引鹤被那双眸子里溢出来的情绪给镇住了。
温慈墨是那么的忧伤,又是那么的后怕,他分明没有哭,可看懂了他所有思绪的庄引鹤还是本能的伸出手指,想帮他擦一下那看不见的泪水。
庄引鹤自然什么都没有擦到,但是他的指尖却仍然热的吓人,分明是被温慈墨眼中那汹涌而出的东西给烫到了。
温慈墨感受着面颊上的温度,愣愣的盯着庄引鹤,开口道:“我多希望,世间的刀锋都冲我而来,而先生,只用坐在这就好。”
被信众围住的时候,庄引鹤没乱。
被人刺杀的时候,庄引鹤没乱。
可看着这孩子眼里盈满了的思绪,再听着耳边的这句话,庄引鹤是真的乱了。
他伸手,茫然的把小孩揽到了膝盖上:“没事了……”
可真的没事了吗?
庄引鹤慌乱的四下搜寻着。
他想对自己说,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忠诚,这是孺慕之情,这是你救他出那炼狱后,滋生出的感恩。
庄引鹤此刻迫切的需要找到些什么证据,去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在庄引鹤锲而不舍的寻索下,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破碎的铜镯。
它就静静地躺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一如温慈墨那颗一直都被藏得很妥当的真心。
庄引鹤看到了那铜镯内部密密麻麻的小刺。
在那一瞬间,往日里被刻意忽视的画面无情的在脑海中开始闪回,庄引鹤想起来了,曾经有无数次,温慈墨都是那样擒着抹笑意看着他,然后不动声色地拧着那枚铜镯。
那是克制后的隐忍,那是理智和欲望的针锋相对,那是温慈墨此生都不敢触碰可却又实在舍不得的救赎。
那是……爱生忧怖。
庄引鹤不忍再看,他自欺欺人地把手遮到了温慈墨的眼睛上。颤抖的睫羽在庄引鹤的手心瑟缩的鼓动着,就仿佛他拢着的,是一只执着于扑火的飞蛾。
他……该拿这孩子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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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哦豁,温慈墨你完喽[猫头]
第39章
这破瓦颓垣的小庙本来就命不久矣, 刚刚还被温慈墨一脚把门给踹掉了,这下彻底四面漏风上下通透了,除了正当中的房梁还能撑撑场面,旁的根本就没有一处能入眼的, 压根就不是个说话的地方。庄引鹤现在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两个的姿势, 他跟这孩子拢共差了六七岁,总不能说是一对苦命的鸳鸯吧。
但是不管他们是什么, 这会都先交颈缠绵不了了。
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萨满, 浑身上下缀满了叮铃哐当的银饰, 似乎是知道自己这身打扮动静足够大,所以这人连个招呼都不带打的,直接踩着一屋子的血就进来了。
温慈墨听见了动静,又像过去做过很多次的那样, 把自己那乱七八糟的思绪团吧团吧, 随便往哪一塞, 然后从地上爬起来, 利索地捏紧了手里的朴刀, 起身冲了上去。
他身后还有人, 他不能退。
那老萨满看着架在脖子上的钢刀,伸出两指捏住了刀背,把那吓死人的寒刃往后拉了拉, 让它离自己的宝贝脖子远一点,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贵人, 犯不着生这么大的火气。”
庄引鹤千头万绪缠在心头, 实在是摆不出什么好脸色,他望着来人,讽刺的笑了笑:“你就靠着这三个杂碎来跟我压价吗?”
温慈墨这才意识到, 眼前这个老东西,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要是宰了他,他们俩刚刚的罪就都全白受了。
于是小公子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回到了庄引鹤的身边,只是他弄死这老东西的贼心不死,那柄染了血的朴刀还被他牢牢地攥在手里。那意思很明白了,你们俩能谈明白最好,谈不明白我就直接宰了你。
“贵人说笑了,”那老萨满见状,也不客气,在满屋子的血腥气中居然还能怡然自得的迈着四方步,就仿佛被戳成筛子的那三个人无足轻重一般,他坐到了庄引鹤的对面,还不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来,“我做这生意,是明着跟金州牧唱反调呢。小庙这么多年来维持这条线也不容易,可总有一些杂碎掂不清斤两就找上门,我这脑袋可要紧得很啊,所以我得先试试看贵人有没有这个本事跟我做生意,手段有点过激,还望贵人海涵。”
温慈墨眯了眯眼睛,他身上泡透了那三个人的血,闻言,那凌冽的杀意更是遮都懒得遮了。
可那老东西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一般,自顾自的喝着茶。
庄引鹤现下有更需要头疼的事情,所以也懒得跟他打太极,开门见山地问:“我要两千个火铳,你开个价。”
那萨满闻言,也不说话,那两个精明浑浊的招子就一个劲的盯着温慈墨猛瞧。
这小侍卫的赫赫战功就摆在眼前,还没凉透呢,自然不必多说,而且更难得的是,他还忠心耿耿,于是那老东西掂量了一番,十拿九稳地跟庄引鹤开口:“贵人要的多,这价自然就低不了,不过若是贵人愿意,把这小侍卫留下,能折一千个火铳的价格。”
温慈墨听完,一转刀锋,就要冲上去活撕了这个老东西。
“唰”的一声,庄引鹤展开了折扇,不容分说地挡在了温慈墨的身前,他久居高位,身上与生俱来的气场在这一刻展示的淋漓尽致:“这是我的人,不卖。你若是想谈,我们就体面的谈。你若是不想谈,我就帮你体面的谈。”
那老萨满闻言,噎了一下。
他知道这次庄引鹤没带多少人,但是整个大周缺胳膊少腿还能这么有钱的,就只剩下一个燕文公了。这老萨满虽然吃不准眼前这个人是不是本尊,但是也不敢赌,毕竟老燕桓公临死之前一嘴咬在了犬戎的咽喉上,把那制霸草原许多年的北蛮子给咬了个半死不活。
他金州就这屁大点地方,还不足犬戎万分之一,也不像厉州那样,有着庞大的火器储备。如今的大燕虽然不如以前,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今天要是真把燕文公得罪干净了,别说是他手里这条走私的线路了,就连金州都未必能讨得了好。
于是那老东西见好就收,只把前面那几句话轻飘飘地揭过去了,然后诚心诚意地报了一个宰客的价格出来没办法,任谁见到财大气粗的燕文公,都很难忍住不去敲一笔狠的。
可谁知道庄引鹤居然是个识货的,闻言后直接砍了一半的价格下去。
那老萨满有点肉疼,因为庄引鹤报出来的这个,几乎就是他的底价了。而且这老东西也知道,既然那三个死士都没能震慑住眼前这位窝在轮椅里的主,那他这价格也就很难再提上去了。
可是这人又实在贪得很,于是这老萨满愁眉苦脸的在那装深沉。
庄引鹤见状,冷哼了一声,直接把扇子收起来了。于是刚刚还被拘在身边的温慈墨顿时没了顾忌,提着朴刀就干了上去,把那老萨满吓了一跳,连忙应了下来,末了还不忘假惺惺的挤出来几滴猫尿,以表示自己真的吃了一个天大的暗亏。
庄引鹤才懒得陪他演戏,只自顾自地跟他掰扯后面验货和给钱的问题。
温慈墨趁着这个功夫,把自己飘在外面的三魂七魄全都收了回来。他轻轻地咬了一下舌尖,慢半拍的反应过来,自己那点要命的情愫,只怕是藏不住了。
小公子拧着眉思索了半天,想了好几种蒙混过关的方法,但是这些小聪明一碰上人精一样的庄引鹤,就好像都不起作用了。
还没等温慈墨想出来个四平八稳的计谋来,庄引鹤这边就已经火速谈完了。
看得出来,燕文公此时心里也是乱的。
那奴隶已经被温慈墨捅成筛子了,老萨满没别的法子,只能亲自送他们出去。
临出门的时候,小公子这才瞥见了自己那碎在角落里的镯子,他怕庄引鹤看出什么端倪,忙趁人不备,一脚把那碎成零件的玩意踢到了桌子下面。
庄引鹤用余光注意到了这一切,心里涌上来一些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的感情来,可他外面偏生又套了一层名叫燕文公的壳子,便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等在外面的祁顺实在是无聊的很,把砖缝里的枯草都拽光了,然后又摆出了一个老虎的造型。他大字不识几个,绘画自然也稀松,若不是脑袋顶上那个‘王’,就算是老虎本人来了,这地上摆的也是只猫。
祁顺好不容易等到那个大佛再次张嘴,却不曾想先出来的,居然是一个浑身滚满了血的温慈墨。
小公子在体术和暗器上颇有天赋,而且很知道怎么卖乖,祁顺被他顺着毛哄得服服帖帖的,所以早就把温慈墨当半个弟弟看了。眼下看着人被伤成这样,祁顺不问青红皂白,提着沙包大的拳头就上,直把那个老萨满的脸打成了个姹紫嫣红的配色。
温慈墨在旁边安静的看着,一直等到他觉得这老东西差不多已经得到教训了,这才四平八稳的出面澄清了这个‘误会’。
那萨满吃了这么一顿老拳,浑身的银饰都被拽掉了不少,正打算在那批还未送走的火铳上动点手脚,就被庄引鹤又不轻不重的补了一刀:“剩下的那部分钱等我验过货再付,还望大人多操心,告辞。”
那老东西闻言,顿时什么歪心思都没了。
他犯不着跟钱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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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顺的身份在那放着,所以自然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在他面前乱嚼舌根瞎说实话。但是祁大统领就跟那只被厨娘养在后院的圆脸立耳的大黄狗一样,只用闻着味,就能知道眼前这人是来喂它的,还是来厨房偷东西吃的。
祁顺因为偷包子,没少被这黄脸的畜生追着咬,所以很有发言权。
自然,祁顺跟狗还是有区别的。
他鼻子虽然不行,但是在看人这一方面,却是有着一种近乎天然的直觉。
竹七跟他说,这叫大巧不工。
祁顺对这个恭维十分满意,并且很有将这个特点发扬光大的意思,所以此时,祁顺能很敏锐的察觉到,他家主子跟温慈墨之间,不太对劲。
可具体是哪不对劲呢,祁顺又说不上来,但是只要他一呆在这俩人中间,就会觉得浑身刺挠,手跟脚不管怎么摆,都觉得不是个地方。
这种诡异的感觉,一直到晚间才好了一些,因为小公子在吃完饭后,平静地宣布:“我今日出去有点感染风寒,怕把病气过给先生,就暂时不住在先生那了,我今晚跟祁大哥睡。”
听见这句话后,燕文公跟温慈墨之间的气氛这才算是缓和了一点,可是祁顺却不乐意了:“那凭什么?合着我皮糙肉厚,就不怕被感染了?”
温慈墨也没跟他辩驳,只是毫无争议的点了点头:“那我今夜拿床被子,在先生门外值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