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古代架空 朕那么大一朵白莲花呢

第40章

  庄引鹤被吓得噎了一下,水也不喝了,他看着温慈墨,徒劳地试图再挣扎一下:“我不困,我有急事要跟祁顺交代。”

  温慈墨看着那人喝完水后透亮的薄唇,喉结不动声色的滚了滚。

  他长叹了一口气,无奈的坐到了庄引鹤的身边,就着他家先生的手喝了一口水后,这才继续说:“先生不困啊,那我们要不然来聊一聊,五年前的那个除夕吧?”

  温慈墨长手一捞,把刚刚庄引鹤啃了一半就不吃了的饼子给拿了过来,一点一点的嚼着,那惬意的样子,就仿佛他真的只是想跟庄引鹤扯扯闲篇:

  “大齐前几年的收成不好,我在集市上看见一个男人没办法了,要卖掉他那条看家护院的大黄狗。买家连钱都付过了,那狗却还不肯走,咬着那个始作俑者的裤脚,都快哭了,却被它的旧主残忍的一脚踢开。可哪怕是这样,那畜生都还想着要偷跑回来。先生觉得,是不是挺可笑的?”

  庄引鹤崩溃的阖上了眼,自暴自弃地说:“我困了,想睡觉了。”

  大将军闻言,把剩下的一口饼子扔到了嘴里,闲适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大马金刀地站了起来:“好,那我伺候先生洗漱。”

  温慈墨还就不信了,时隔五年,自己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嘴硬心软的庄引鹤吗。

  春二月的天跟冬天比起来,除了名字好听些,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更何况他们这会还呆在朔风呼啸的半山腰,那更是冷得让人就连骨头缝里都疼得慌。

  正是哈气成冰的时候,可温慈墨却不知道从哪打了一盆热水进来,要伺候庄引鹤泡脚。

  大将军单膝跪在他家先生的面前,把洗好的脚小心地放在了自己的膝头,擦干后,用布巾裹好了塞到被窝里,愣是一丝凉气都没放进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温慈墨这个习惯还是没有改。

  就仿佛,他还是曾经那个清风霁月的小公子。

  庄引鹤钻到被窝里后,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不声不响的球。他只占了床边一个小小的角落,就是为了能离身后那个魑魅魍魉远一点。

  温慈墨看破不说破,收拾停当上床后,不由分说的把那人捞到了怀里。

  大将军行军打仗自然不可能还随身带着炭盆,所以这中军帐冷得跟冰窖一样,跟外面也没有什么分别了。庄引鹤缩在角落里,都快把自己冻透了,骤然落到这么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身体几乎是立刻就本能贴了上去,可那灵魂却还在负隅顽抗,两相角力之下,庄引鹤的后心紧贴着那人的前胸,可那双伶仃细瘦的脚却还在倔强的支着,努力地想让自己离背后那人远一点。

  温慈墨懒得跟他掰扯那些有的没的,索性直接一个用力,把人搂到怀里箍实在了,这才心满意足的躺下。

  庄引鹤推又推不开,打也打不过,他总不能用扇子里藏着的那三枚淬了毒的银针,直接把这业障给送上西天吧,于是就只能别别扭扭地被圈禁在那人的怀里。

  庄引鹤本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可或许是这一路的提心吊胆早就让他精疲力尽了,也或许是身后那人的舒展的臂弯着实安全,庄引鹤刚阖目没多久,就彻底睡熟了。

  从头到尾都睁着眼的温大将军在听到了那人清浅的呼吸声后,终于是展开了一个和五年前别无二致的笑容。

  他的先生啊,不管再怎么嘴硬,可那副身体还是抢先一步就认出了自己,并且理所当然的放下了戒心。

  温慈墨痴痴地看着怀里的那个人,觉得自己手里捏着的牌又多了一张。

  小公子太了解庄引鹤了,所以他早就发现了,这帐子里走不出那些旧梦的,又何止自己一个呢。

  只是他这位算无遗策的先生着实是可恨,如果不逼这人一把,以庄引鹤那个脑瓜子,还不知道在后面挖了多少个坑等着温慈墨去跳呢。

  温大将军几乎都能想象到,有朝一日,这人又会故态复萌,跟五年前一样,把伦理纲常什么的都搬出来,再加上一个能言善辩的竹七,俩人肯定会像庙里的老和尚一样,妄图只靠着念经就直接超度了他心里那棵树大根深的经年顽疾。

  镇国大将军光想想都觉得头疼,所以他必须乘胜追击,逼着这人把他自己的心囫囵个的掏出来,然后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研究一遍。

  庄引鹤不是觉得自己分不清吗?温大将军这回可是铁了心了,要分清一次给他家先生看看。

  于是这几天,庄引鹤理所当然的过的十分痛苦,他就像是惊弓之鸟一般,想尽办法也要躲着温慈墨。

  可一来,他是个走不动道的残废,二来,山底下都是漫天的洪水,庄引鹤就算是有千般算计,此刻也都只能老老实实的呆在这个小山头上。

  直到三天后,水退的差不多了,温慈墨的副官也带着辎重赶到了,庄引鹤这才有了个能喘气的空档。

  可燕文公也确实没想到,温慈墨的这个副官,居然跟自己还沾亲带故的。

  梅老将军膝下有三个孩子,老大在十几岁上就没了,三丫头嫁到了燕国公府,还剩下的那个梅家二郎,居然就是温慈墨的副官。

  这要是论资排辈起来,庄引鹤甚至还得叫他一声舅兄。

  庄引鹤看着那跟梅老将军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张脸,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全当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梅既明刚跟温慈墨碰了头,事情都还没交接完,就被自己那个炮仗似的妹妹从马背上撞了下来。

  梅溪月还跟小时候一样,咧着个明媚的笑容,无法无天地要去拽梅既明的长枪:“哥!你一会陪我打一架!爹教我的东西我日日都练,现在肯定能打得过你了!”

  梅既明很是头疼,他是怎么都理解不了,为什么自己的妹妹都嫁人了还是这副德性啊:“祖宗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忙着呢。”

  温慈墨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水既然退了,那今日就拔营出发去大燕吧,剩下的事你路上再跟我交代。”

  大将军这就是刻意在给梅家兄妹留出叙旧的时间了,梅既明跟着温慈墨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也没跟他的顶头上司瞎客气,他想了想,手头也确实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了,这才被自己那个不着四六的妹妹给拽走了。

  温慈墨的亲兵都训练有素,不大一会,就已经收拾齐整准备出发了。

  于是理所当然的,庄引鹤又开始了跟温大将军的对峙。

  燕文公看着眼前的高头大马,十分笃定且不容置疑的跟温慈墨说:“我会骑马,你帮孤牵着缰绳就好,不需要上来。”

  一行人带着辎重反正也走不快,温慈墨也懒得在这件事上跟他磨嘴皮子了。

  况且,温大将军有的是办法让庄引鹤求着他上去,所以他十分痛快的就答应了。

  整肃的将士们这才又踏上了那条被洪水冲的满是泥泞的山间小道,继续朝着燕国进发了。

  庄引鹤小心翼翼的攥着马鞍,他一边得克制住自己对高度的恐惧,一边还得心分两用地去试探温慈墨:“镇国大将军知不知道,在齐国和燕国的地界,近年来有一个十分猖獗的组织,叫无间渡?他们的人杀了不少朝廷命官,如今这动静闹的,都快传到皇上的耳朵里了。”

  梅既明原来是想找温慈墨谈事情的,误打误撞的听了这一嘴后,忙拽着马走远了些。

  温慈墨牵着缰绳走在路上,闻言,烟灰色的眸子抬了起来,他打量了庄引鹤片刻,过了好大一会后才说:“略有耳闻。”

  何止是略有耳闻,无间渡这个组织,原本就是温慈墨一手组建起来的。

  他当年走的时候,燕文公把暗桩的资料也一并给了他。温慈墨干脆就以此为基础,蚕食鲸吞地筹划出了这么个无间渡。

  只是就连竹七都不知道,镇国大将军用了五年时间,不声不响地把燕文公府打下的暗桩整个都给吸纳到了自己的麾下。

  于是这么多年来庄引鹤这边所拿到的一切情报,都是温慈墨有意放给他的。

  而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前几日的那一条“镇国大将军就是无间渡的掌舵者。”

  庄引鹤思虑了半晌,这才组织好了语言接着问:“那将军知不知道,无间渡维持日常花销的银两,都是哪来的?”

  燕文公自己手底下就养着不少人,所以他自然清楚,这可是一门花钱如流水的营生。

  燕文公天潢贵胄,整个大燕倾尽一国之力供奉他一人,可哪怕是这样,为了养好手底下的那么多暗桩,他都恨不得再找些别的旁门左道去搞点钱回来。

  庄引鹤倒推了一下无间渡如今的规模,一时间居然也难掩惊讶。依照他们这么大的体量,如果只是靠着坐吃山空那显然不现实。

  所以庄引鹤实在是怕,他怕他的大将军为了钱,做出来什么要命的事情。

  温慈墨自然也听懂了他的关心,于是嘴角情难自抑的抬了抬。

  他的先生铺垫了这么多,原来归根结底都是在担心他。

  于是,庄引鹤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又被温大将军下了一城。

  第50章

  温慈墨牵着大黑马的缰绳, 踩在泥泞的小路上,不紧不慢的跟那端坐在马背上的燕文公说着话:“先生知不知道,那些所谓的朝廷命官,他们家里最多的东西是什么?”

  庄引鹤很清楚, 五年前的大周, 就已经是半只脚都踩进棺材里的状态了,若不是温慈墨在这要命的时候帮着乾元帝握稳了手里的兵权, 强行给这快要吹灯拔蜡的国本续上了命, 那眼下等着他的, 就只剩下一个群雄逐鹿,硝烟四起的乱世了。

  而这乱世里,最不缺的就是大贪官。

  不仅仅是周朝,就连庄引鹤的燕国里, 都藏着好几条趴在他身上茹毛饮血的蚂蟥。若不是担心燕文公回来后跟他们算总账, 那群欲壑难填的人也不至于狗急跳墙的去挖大堤。

  乾元帝推行府兵制的时候, 初心确实是好的, 可眼下大周的边疆不太平, 内患也是一波接着一波, 他总得先处理最要紧的一头吧。

  只是等乾元帝重手稳住了边关,再抽空回头细看的时候,却头疼的发现, 这四境之内的诸侯国也早已乱成一锅粥了。

  这些诸侯在推行府兵制的时候,仗着没人管得了他们, 理所当然的开始克扣起朝廷拨下来的银两。于是那些原本应该吃到老百姓嘴里的钱, 全被吞到那些大贪官的肚子里去了。他们一个个吃的肥头大耳的,却还敢恬不知耻的要求底下面黄肌瘦的贫民们去接受军事训练。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这一来二去的, 民怨沸腾,仅仅只是这小半年,被压下去的起义就有五六处。

  这事直到今天都让萧砚舟颇为头疼,在朝堂上自然也吵翻了天了,所以大将军想要的是什么样的一个答案,庄引鹤心里门清:“他们家里藏得最多的,应该就是民脂民膏了。”

  “是啊,而且先生听说了吗,无间渡在边关的很多地方都开办了学堂,收来的莘莘学子全是穷得叮当响的寒门。知识这么金贵的东西,他们就这样不要钱的送出去了。”

  温慈墨随手折了一根将将冒了绿意的枯枝来,轻巧的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随后照着梅既明的马屁股就投过去了。那畜生吃了痛,撒丫子就往前跑,好悬没把梅既明给直接颠下来。温慈墨见那个偷听的人走了,这才继续道:“他们宰了这些狗官,把原本就取之于民的银两拿出来再用之于民,何错之有?”

  “况且也不仅仅是这样,先生久不归乡,兴许不知道,大燕和大齐早就从根上起就烂透了。”温大将军似乎只有在这人面前,才会试探性的暴露出一丝骨子里的恶劣,于是他又揪了一小段枯枝下来,放在嘴里慢慢的咬着,任凭那苦涩的汁液充满口腔,“官家牵头建起来的钱庄,老百姓的钱只要存进去,这辈子就别想再取出来了。可无间渡名下的钱庄,不仅不贪他们的本钱,到了日子,连息钱也都一分不少的给他们。只有无间渡把老百姓当人看,谁都不傻,百川入海才是大势所趋。”

  庄引鹤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眼前这个真正践行着民为邦本这一理念的大将军,一时间几乎有些目眩。

  回想起这些天来的种种猜忌,燕文公突然有些愧疚。

  他这次或许是真的看走眼了。

  庄引鹤迟钝的发现,他多年前亲手埋下的那颗种子,原来并没有变。哪怕是在戈壁滩那种穷山恶水的地方,这颗种子也还是顽强的破土而出,扛着这两国百姓的殷殷期许,长成了一棵顶天立地的凌云古木。

  只是庄引鹤却还有一件想了五年,也没想明白的事:“所以南方的流民起义屡禁不止,可大燕和大齐的民间却一直都稳定得很,没掀起过什么风浪。不仅如此,这两个诸侯国的府兵制也都落实的很好。原来是因为无间渡给这两国的百姓另谋了一条出路,与此同时,也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大周筑起了一道最稳固的防线来。只是大将军,我有一事不明。”

  燕文正公端坐在高位,压着眼皮睨着在身侧给他牵马的镇国大将军,身上多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威压:“无间渡在大齐根深蒂固也就罢了,可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的把势力蔓延到我燕国去呢?”

  温慈墨吐掉了嘴里嚼了一半的枯枝,抬头,迎上了那人深沉的目光。

  他们彼此之间都太熟悉了,以至于仅仅只是这么几个不轻不重的字眼而已,已经足以让温慈墨听懂对方的弦外之音了。

  但是这次跟五年前不同,这次,温大将军可不打算说实话了。

  每当温慈墨穿过漫长的时光,站在现在的视角去回看五年前所发生的一切的时候,都忍不住扶额叹息。原因无他,五年前的自己,简直幼稚的可怕。

  温大将军睚眦必报,五年前既然栽了个那么大的跟头,眼下就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的先生曾经就敢把他扔在漫天的大雪里一走了之,那温慈墨又凭什么相信,他现在就不会故技重施呢?

  所以温大将军早就打定了主意,这次不管是威逼也好,还是利诱也罢,他都得让这人自己心甘情愿的主动迈出那一步。

  因为只有这样,他那个嘴硬的先生才能彻底看清,这出迟来了五年的大戏,唱的到底是报恩,还是梁祝。

  温慈墨听懂那人话里话外的试探后,牵着缰绳的手就开始暗暗使劲了。那马自然也就偏离了大路,往那怪石嶙峋的地方多踩了几脚。

  夜斩是一匹千里良驹,性格温顺,也训练有素,这点颠簸它完全不放在眼里,只是这下就苦了坐在马背上的庄引鹤了。

  他本来就有点恐高,这一路都坐的胆战心惊的,这会又被这么歪七扭八的颠了两下,眼看着就要栽下去。

  在这个要命时候,连庄引鹤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颤颤巍巍的局势下本能脱口而出的,居然只有那三个字:“温慈墨!”

  温大将军等了一路,似乎就是在等这一句话。他飞身上马,把那个摇摇欲坠的人牢牢地箍在了自己的怀里。右手一拽缰绳,夜斩就又听话地走到大路上了。

  温慈墨把人在怀里摁实在了,这才贴着他家先生的耳朵说:“怎么?大燕就没有穷苦的百姓了吗?先生这么揣测我的一片赤诚之心,我可当真是难过的要死。”

  庄引鹤的耳朵出奇的敏感,前几日他已经吃了不知道几次亏了,眼下怎么可能就这么乖乖就范,于是他偏头躲过那烦人的耳语,然后一个利索的曲肘就往自己身后顶去。

  温大将军此时身上还穿着轻甲呢,燕文公就这么拿自己的胳膊往他身上招呼,那先受伤的一定是细皮嫩肉的庄引鹤。

  温慈墨心疼得很,忙侧身躲了一下,可庄引鹤却还不消停,温大将军没有别的办法了,索性拿马鞭把那人不老实的手捆在了身前,然后继续贴着那人的颈侧跟他耳语:“先生,举头三尺没有神明,但是有我无间渡。那些硕鼠社鼷大肆敛财的时候都给我抬头看一看,他们有这个命去贪,有没有那个命去花。”

  庄引鹤被这几句耳语折腾的浑身的骨头都酥了,他弓着身要往前面躲,可马鞍上拢共就这么大点的地方,自然是又被温大将军拽着马鞭给捆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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