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五年前的那个少年人吃多了边塞的沙子, 现在已经彻底长大了,以至于曾经的年长者再次歪到他怀里的时候,能正好枕在他的颈窝里。于是庄引鹤舒舒服服的靠在那人怀里,如梦呓一般嘟囔出了一句话:“好景良天,尊前歌笑……”
最苦是、好景良天,尊前歌笑,空想遗音。
在大将军的不懈努力下,今晚上可算是从他家先生嘴里抠出来了一句实话。
庄引鹤其实很清楚,这样一句话不管怎么组织措辞都会显得太过矫情,但他心里又实在苦得很,不说出来,那点悲恸怕是能直接把他给淹了,于是没办法的他,便只能把所有的脆弱都揉到弦外之音里,就看谁能听出来了。
但凡是个肚子里没几滴墨水的人听见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句诗,怕是要羡慕死这日日都能‘尊前歌笑’的生活了。
温慈墨有点心疼。
可一对上自家先生,大将军就会变得特别小心眼,方才明明还觉得能听一句实话他就心满意足了,到了这会又开始斤斤计较这是一首不怎么吉利的悼亡诗,于是那点平时都被妥帖收起来的顽劣,便又在这四下无人的时候冒了头:“怎么这么苦啊?可先生不是按照伦理纲常的约束,娶了个美娇娘回来了吗?怎么不见你享尽齐人福啊?”
那醉鬼还剩下的那点清明也就只够他撑到这会,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彻底趴窝了,歪在温慈墨的颈窝里,无知无觉的睡着。
大将军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起身,准备把他家先生给抱回去,却猝不及防的被人拽住了袖子。
镇国大将军那双手握枪握惯了,最怕衣服碍事,所以哪怕是下了职,他也大多穿着交领的文武袖。
这形制只有一边是广袖,可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被某人抓住袖口,也算是一种别样的缘分了。
温慈墨站着没动,只是说:“归宁,放手。”
这不太常听见的称呼,到底是扯回了几分他家先生的神智,庄引鹤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人,浑浑噩噩的说:“潜之……我好累……”
不过是最寻常的几个字而已,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温慈墨的耳朵里,就总觉得他家先生有那么几分黏黏糊糊的意思。
想他庄某人风风光光一辈子,向来都只有他去算计别人的份,可眼下,却在这趁着酒劲委委屈屈的说着这么一句话,像极了是在撒娇。
也像是……在求别人,不要把他一个人扔在这。
温慈墨看着自家先生的这幅样子,玩味的抬了抬手,不出意外的又一次感受到了那人拽在自己袖子上的力度。
这种来自年长者的依恋和服软,像是一种别样的沃土,滋生出了些说不清的旖旎来。
温慈墨感受着那人对他的不舍,心下莫名就动了动。
他家先生真的很乖,就这么安静的窝在轮椅里,连难过,都只敢轻轻的。
温慈墨对自己说,他的先生已经醉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就算是明天醒了,也什么都不会记得。
镇国大将军低头看着那张因为醉酒所以难得带上了几分血色的脸,忍了又忍,还是没能说服自己,于是,他在确保那人真的睡熟了之后,趁着弯腰把人抱起来的功夫,轻轻地在他家先生的眼皮上留下了一个吻。
花开有声,雁过无痕。
夜深人静,四下无人,除了那撩人的月色和漫天的星斗,谁都不知道这方小小的院落在今夜里发生过什么。
庄引鹤难得放肆,所以醉的厉害,别说什么扯袖子了,第二天清醒过来之后,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昨晚上跟大将军都唠了些什么闲篇。他现在除了头晕眼花外犯恶心外,什么旁的都顾不上了。
依照庄引鹤现在的年纪,其实远没有到腰酸背痛的程度,但是他身子实在是弱的够呛,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他连饭都吃不下,只能是气若游丝的靠在床上喝着醒酒汤。
温慈墨昨天熬了半宿去照顾他家那个酒品堪忧的先生,几乎没怎么睡,这会脑子还在嗡嗡响,见状也顺便问哑巴讨了一碗苦汤子喝。
但是不管是燕文公还是镇国大将军,俩人显然都不是能享清福的命,于是转天早上,这俩半死不活的人就接到了几个十分重要的消息。
第一封信是从无间渡那边过来的。
琅音按照她家主子的吩咐,在温慈墨进了怀安城之后就立刻给梅既明下了撤离的命令,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到现在都没收到任何回复。
无间渡做的是刀尖舔血的生意,所以对于手底下出任务的人,都是有明确规定的只要条件允许,所有加了急的信件都必须次日回复。
这有助于他们调整接应的时间,也有助于在那人意外身故后,立刻派别人去接替执行任务。
琅音能确定这封信是真的送到梅既明手里了,但是她现在一没收到那人的准信,二没看见那人回来,她立马就意识到,应该是出事了。
眼下这种情况只能说明,要么是梅既明目前所处的境地让他没有办法把回信送出来,要么,他人可能已经没了。
这两个可能性,不管是哪一个都很要命,所以琅音不敢耽误,一早就把这件事报给自己主子了。
温慈墨看到消息后,没有自乱阵脚,梅既明这家伙跟他出生入死了这么多年,北蛮子轻易在他手底下讨不到什么好,更何况这家伙滑不留手,打不过还知道跑,大将军倒是不怎么担心他的安危,温慈墨更担心的反而是苏柳。
苏公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唯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逢场作戏,可他连一句西夷话都不会说,这戏他就算是想唱,对面怕是也够呛能听懂。
可还不等温慈墨把这事跟庄引鹤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国公府里又出事了。
下人一大早就过来回禀,说那老萨满顶着高烧不退的身子骨,水米不进,开始闹绝食了。
这要换成个年富力强的小伙子还好说,真饿个几顿也没事,可这胡巫一把年纪了,还生着病,就算是好吃好喝的招待着都不知道还能再活几天,这下子还开始绝食了。
庄引鹤不想见他,就派了个下人去问问情况,结果那个老萨满也没有藏着掖着,直说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也不想多挣扎,这就打算顺其自然了。
庄引鹤知道后,也没说什么,只让人带了句话过去,说会按照犬戎人惯有的方式让他野葬。
那老萨满仿佛就是在等这一句承诺,拿到回信后不久,就坚持不住了。
国公府这边的事情虽说算是已经解决了,但是梅既明和苏柳那边却还是没有消息,温慈墨没敢耽误,盘算了一番过后,他决定带人亲自去一趟。
再说梅家二公子这边,他其实在收到信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准备撤了,但是当他真带着苏柳走的时候却发现,他们出不去了。
眼下整个府邸全都被围起来了,这下别说是逃走了,连封信都够呛能送出去了。
一开始梅既明还以为是事情败露了,可一打听才知道,还真不是。但是一问及具体的原因,不管梅既明怎么旁敲侧击,那些士兵们对把整个府邸全都围起来的原因也一直讳莫如深,还是铎州牧来的时才多少候透露了一点内情出来。
那铎州牧先是毕恭毕敬的感谢了梅二这‘高明’的医术,又对梅既明这只被殃及了的池鱼表示了歉意,最后才表示,有位来自犬戎的贵人不日就要到了,府里为了保证那人的安全,所以围的严实了点。
走之前,铎州牧才发觉自己忘了最要紧的一件事,忙提醒了一句,说这位贵人指名道姓的要见见苏柳这个‘老萨满’,一起叙叙旧。
也不知道为什么,铎州牧对胡巫这位上了年纪的老神棍一直都非常尊重,说话时甚至都不太敢直视那位老人,所以哪怕听不懂对方叽里咕噜的在说些什么东西,苏柳也还是能稀里糊涂的应付一二,只有在一旁听着的梅既明在暗暗心惊,不知道这遭要怎么才能平安渡过去。
等把人送走后,梅既明这才把铎州牧的话转述给了苏柳,苏少爷的头立刻就大了:“首先,除了长相,我对这个胡巫一无所知,我跟那位不知道是圆是扁的贵客这是要叙哪门子的旧?况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我什么事都知道,可他们那个叽里咕噜的犬戎话,我连听都听不懂,怎么办,现学吗?”
梅既明跟着他爹天南海北的跑,自小就跟这群蛮人狄子打交道,可这么多年来他也是颇下了一番功夫才能做到让人听不出一丝口音的,这东西要是能速成,那他这几年的苦才真算是白吃了,所以梅二很清楚:“来不及的,你装病吧。”
苏柳听到这,一脸崩溃。
苏柳本来就是扮成医女进来治病的,可眼下‘她’才刚走没几天,这老东西又要开始生病了,梅二作为那医女的弟子之一,也是真不怕铎州牧把账算在他的头上。
就算是铎州牧人傻心善不追究这一茬,可他苏柳画人也就只能画个皮相,内里的东西他可描摹不出来,但凡真有个大夫过来搭个脉,苏柳那生龙活虎的脉象跟这老萨满那日薄西山的样貌那能对上才有鬼了。
“我能不能直接让这老东西死了?”苏柳思考了一下,发现这个他熟,而且指定不会穿帮,“一石二鸟,等他死透了咱俩就可以彻底脱身,找机会回大燕了。”
-----------------------
作者有话说:《离别难》 柳永
花谢水流倏忽,嗟年少光阴。
有天然、蕙质兰心。
美韶容、何啻值千金。
便因甚、翠弱红衰,缠绵香体,都不胜任。
算神仙、五色灵丹无验,中路委瓶簪。
人悄悄,夜沉沉。闭香闺、永弃鸳衾。
想娇魂媚魄非远,纵洪都方士也难寻。
最苦是、好景良天,尊前歌笑,空想遗音。
望断处,杳杳巫峰十二,千古暮云深。
第74章
梅既明犹豫了一会, 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恐怕是不太行,对面指名道姓要见你,你要是现在‘死’了,保不齐他们会为了做面子活, 直接把你给风光大葬了, 到时候我可能还需要想方设法去避开耳目把你挖出来……如果你还需要的话。”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清楚了,等真埋了, 他怕也是真的就凉透了。
苏柳:“……”
温阿七这个王八蛋, 哪怕这人救过自己一命, 但是以后温某人再想过来求他办事,无论给什么好处他都不会再答应了!
“不管这个人是谁,就看铎州牧里里外外小心谨慎的样子,他的身份一定非常高。”梅既明这人安慰人的方式非常奇特, 他自己虽说被党争伤透了心, 但是偏偏放不下心里那点身为将帅的守土之责, 于是他便以为别人都能懂, 每每开解别人的时候, 都免不了要把这份赤诚拿出来试图推己及人的去感化别人, “燕文公对铎州一直都有想法,我们暗中潜伏在这,到时候里应外合, 也未尝就不是个好方法。”
苏柳出生的时候家道还没中落,上上下下就只有他这一个少爷, 正经是捧在手心里都怕摔了, 宠的无法无天,以至于他离经叛道的要去学唱戏家里都没什么人敢反对,所以打小开始, 苏柳就没长那颗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苏少爷心里能塞下的,满打满算就只有家里上上下下的那几口人罢了。
后来镜花水月都碎了之后,他又去了掖庭那种地方,生死不由人,除了恨意,心里便什么都不剩下了,所以苏少爷这辈子都理解不了这些将士们的这点所谓的家国情怀。
不过他心细,对一片赤诚的人也摆不出什么差脸色,眼下也只能是无可奈何的表示:“我是真佩服你们这种眼里只有开疆扩土的武将,来,我教教你怎么让声音听起来更像是一名老者。”
梅既明听到这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到时候跟别人说老萨满咳疾未愈,我覆面也就合情合理了。”苏柳对着桌上的那面铜镜,仔细的观察着自己的仪态,力求每一个细节都向那个老萨满靠拢,“你找个离我近的地方藏好,到时候有人过来后,我们来唱双簧。”
说起来容易,真要做起来的时候梅既明才知道,这不起眼的地方,全都是功夫。
苏柳打小学戏,是个练家子,不管是男人女人还是小孩,学什么像什么,可梅既明日日带兵训练,声如洪钟,气势如虹,根本装不出气若游丝的感觉,真练起来也不伦不类的,甚至把屋里留下伺候的那个半聋的老妇都给惊到了,以为这人整天吱哇乱叫的,也得了什么怪病。
梅既明也是个狠人,眼看没多少时间了,他干脆找了个机会,溜到了厨房,点了把柴火把自己给熏哑了。
这下好了,粗粝难听的声音中还掺杂了不少肺部的杂音,说起话来一喘一喘的,听起来就活不长。
苏柳这才满意了。
为了应付这件事,俩人提前对好了暗号,也做好了种种预案,可千算万算,梅既明还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来的这个‘贵人’他不仅久闻大名,还是个在战场上打过无数次照面的老熟人犬戎的大单于,呼延灼日。
苏柳扮成的这位老者,在犬戎的地位其实非常高。
历朝历代的单于身边,都会跟一个年长有资历的老萨满,所有的祭祀,占卜甚至是继位的事宜,都必须要他们点头了才能往下走,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被尊称为大巫。
虽说胡巫真正应该跟着的那个主子已经葬身在邱兹城了,但是在面对着这个老者时,呼延灼日还是不敢托大。他站在不远处,把右手摁在自己的心口,恭敬地弯腰,对着那老萨满行了个晚辈礼:“多年未见,一直听他们说大巫的身体不太好,所以特地过来看看。”
呼延灼日站直了之后,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歪在榻上还覆了面的老者,在确定对方的精神头还能经得起颠簸之后,他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道出了自己的来意:“当年其实出了事之后,我就极力主张让大巫回来,可一直没听您松口。眼下大巫的身子既然不好了,不如等这边的事了了,就随我一道回去吧。”
梅既明缩在床侧的阴影里,用他那被烟熏火燎过的嗓子,费劲的回道:“单于说笑了,自多年前草原元气大伤之后,这些心怀鬼胎的狄子们,就不太服管教了。我本来就是枚钉子,既然已经锲在这了,就没有再拔出来的道理了。”
苏柳跟着梅既明的节奏,慢慢地开合着嘴唇,间或夹杂进去几声以假乱真的低哑咳嗽,犬戎如今的单于能弯弓射日,他自然不瞎,只是离得远,那大巫又覆了面,倒也当真没察觉出来什么问题。
呼延灼日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即就释然了,上了年纪的人往往都有自己的坚持,碰上他们认准的事情,通常比总角之年的孩童还要倔上几分。
对于当下这个情况,呼延灼日倒也不算是全无准备,于是他斟酌了一番后,又开口解释道:“西夷的事情,大巫不必担心,仆固已经物色到一个合适的人选了,他是个大周人,燕文公也颇为仰仗他,很多事情做起来都比大巫方便不少。大巫为我族奔波了一辈子,也该享几天清福了。”
梅既明听到这话,第一反应就是,大燕有细作。
他最先想到的人是江屿,可燕文公对江大人每次都避如蛇蝎,称不上是仰仗,那难道还有别人?
梅既明这边思考的专心,居然把回话都忘了,苏柳见状,连忙用一阵歇斯底里的咳嗽填补上了这尴尬的空白。
梅既明被这咳嗽声给拉回了神,随后他就明白,绝对不能答应。
他们在铎州的时候兴许还能跑回大燕,但要是去了犬戎,这双簧戏绝对是唱不下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