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卫迁日日跟着武师傅学兵法,先别管他记住了多少,但是好歹也能分辨得出,这捕风捉影的说法是肯定做不得数的,所以在难得见到一个知道内情的人之后,他立马就贴上去偷师了:“怎么说?”
那商人慢慢地揉捻着自己的胡子,把前因后果事无巨细的跟他交代清楚了,末了又表示:“卫小将军要是想建功立业,也不是不行,眼下厉州就是个机会。”
“要不说你只懂做买卖,不懂打仗呢,”连战场都没上过一次的卫迁,听到这彻底泄了气,不仅如此,他居然还开始一本正经的给自己这个朋友传道受业解惑起来了,“厉州盛产火器,那可是个硬茬,千军万马都未必拿的下来,我这几个亲兵送上去,还不够对面一盘菜呢。”
“谁说非要把厉州整个都拿下来啊?”这商人回想起那些犬戎主子早就给他准备好的说辞,摆正了态度,继续循循善诱,“就近找个靠边的没人看顾的小寨子,打下来之后,把咱们卫家的旗子往上面那么一插,就行了。至于剩下的地方,还让厉州牧治理不就得了。”
那小胡子凑到卫迁耳边,压低了声音说:“等到了那时候,军功也便有了,你……便也成了货真价实的卫大将军了。”
当年庄家的先人把祖宅定在位于边陲之地的怀安城里时,想的就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主打一个谁想进犯我燕国,那就先从我庄家子孙的尸体上踩过去再说。
可厉州牧就没有这样的胆识和风骨了,他把自己的府邸修在了整个厉州的最中间不说,周围还砌了一圈城墙,那高墙上更是密密麻麻的开了不少炮眼,打远一看,跟个四面漏风的王八壳一样。
于是理所当然的,对于厉州的将士们来说,戍卫好主城就行了,剩下旁的都是可有可无。
也正是因为如此,厉州外围那些没有几户人的小村镇,不管是望塔还是防御工事,都修的十分稀松,主打一个要外观有外观,要实用性……那也还是只有外观。
卫迁被小胡子这么一提醒,也是对着这些中看不中用的面子活儿打起了小九九。
可卫小少爷这厮,虽然聪明的不到家,但是傻得也不很彻底,所以他在回去之后又仔细盘算了一下,觉得这事怕是没有小胡子说的那么简单。
这军功要真跟前街上那老农卖的一文钱两斤的大白菜一样,那手里握着兵权的戚总兵干嘛不自己去?怎么这天底下还有嫌自己身上军功太多的人吗?
所以卫迁合计了一下,觉此行怕还是有点凶险,既然如此,自己手里那仨瓜俩枣的人还是省着点用吧。
可这小胡子的话也不全是空穴来风,厉州外面确实星罗棋布的撒了不少零碎的寨子。
这现成的军功就在前头晃晃悠悠的勾着,要说卫迁完全没想法,那也不太可能,于是难得开窍了一点的卫小公子,就开始寻摸起来梅既明手里的那枚兵符了。
不过卫迁那点灵光乍现的智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知道自己要想法子把兵符给拿过来,可是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又不想让梅都护也尝上一口,于是卫迁欲盖弥彰的去套兵符的时候,更是连句囫囵话都不会说了,吞吞吐吐的,把一向好脾气的梅既明都听得一脑袋火星子,恨不得抠着嗓子眼看看这个倒霉的纨绔子弟到底想说什么玩意。
果然,对于呆瓜来说,细问也是一种残忍。
梅景初虽然是不待见这位小少爷,恨不得把人卷巴卷巴一脚踢回到京都里去,但是他也知道,燕文公跟这个呆头鹅的亲爹,俩人都隶属于世家一党,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而梅既明作为一个对党政避犹不及的清流,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趟这条浑水,那这兵符到底燕文公想不想给,卫迁来要时他到底该不该给,梅既明还真就不知道。
梅二转着圈的想了半天,还是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冤有头债有主,这事他还是得去问问那个成日窝在轮椅里头的庄引鹤的意思。
自然,为了这次不情不愿的见面,梅既明又在心里把镇国大将军骂了个狗血淋头。
只是让梅都护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去一趟燕文公府,那肯定也不现实,于是梅既明思前想后了半天,一直到了临登门的时候,才十分‘阴险’的给梅溪月选了一件她指定不会穿的粉蓝色带刺绣的裙子,打包好,这才借着送东西的由头,捏着鼻子往燕文公府去了。
庄引鹤这边的情况也没比梅二公子好到哪去,因为潞州和铎州的先后归降,如今大燕的疆域那是彻底发了福了,那只吃得滚圆敦实的燕子,哪怕只是不声不响的卧在大西北,也能把不少人吓得直到大半夜都睡不着觉。
更何况,燕文公背后还站着一个实打实握稳了兵权的梅家。
于是这么多天下来,保皇党那边还没怎么样呢,世家一派就先炸了锅了。
一时间各怀鬼胎的帖子和信件不要钱似的往燕文公府里飞,直把庄引鹤砸得头晕眼花的。
这里头有试探的,有想攀附的,最离谱的是,还有想把女儿嫁到这北地给他当妾室的。
燕文公为了应付这五花八门的试探,打从大清早开始就把自己粘到这书案上了,苏柳过来看了几次,可庄引鹤粘的牢靠,苏柳扣都扣不下来,于是只能是把饭端到书房里来了:“主子,梅都护过来给君夫人送东西,说是想见您。”
坐拥整个燕国的庄引鹤,中午吃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一碗熬得浓稠软烂的肉粥,并一碟子小菜罢了。
近来倒春寒,燕文公那个一碰就碎的小身板又开始不舒服了,可又没到非得喝药的程度,于是久病自成医的庄引鹤在掂量了一番后,问心无愧的把药全喂给窗台上的那棵盆景了,把那株可怜的小树烧了个祛黄。
哑巴请脉的时候就觉察出不对了,可胳膊拧不过大腿,眼瞅着灌不进去苦汤子,他也只能让小厨房多往这粥里搁点姜丝,祛祛寒气。
这下好了,吃饭作为庄引鹤一天到晚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也被残忍的剥夺了。
“不见,”庄引鹤缩在轮椅里,愁容满面的扒拉着盛在砂锅里的肉粥,把姜丝全挑出来扔在外面了,“跟他说,‘军中事务全都交由都护大人做主’,他心里就有数了。”
“……是。”
梅既明心里有没有数苏管家不知道,反正他自己心里那是一点数都没有。
燕文公现下用的这个厨娘是府里的老人了,也算是看着庄引鹤长大的,自然知道这人的破身子是个什么情况,一听哑巴说可能又要病,那也是心焦的不行,所以那姜丝跟不要钱一样往粥里搁,辣的够呛,庄引鹤且有的挑呢。
苏柳得留下伺候,燕文公这一时半会又吃不到嘴里去,于是便也乐得指点他这个话不多的管家几句:“梅烬霜这个月都哪几天没有宿在国公府?”
这是苏柳的份内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还是多嘴劝了一句:“主子,您不如问我君夫人都哪几天宿在国公府里了吧?”
梅溪月自打在温慈墨那领了差,一天到晚就差没住在城防营里了,更何况这姑娘也看懂了温大将军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所以对那两人的事情就更不愿意掺和了,干脆就跟着她哥一起呆在城防营里了。
她日日跟那群丘八混在一处,彻底忘了自己还有个已经成了亲的便宜丈夫,活脱脱的演绎了一番什么叫乐不思蜀。
“是啊,她一天到晚都不着家,那梅既明给她送东西,犯得着再绕路来一趟燕文公府吗?”
苏柳看着被庄引鹤堆成了一座小山的姜丝,皱了皱眉,他果然还是不喜欢跟这群成了精的狐狸们打交道啊……
所以自庄引鹤收到信的那一刻起,这人就已经知道梅既明此番上门是想问什么了。
只是就连兵符这种要命的东西,他居然也能就这么放心的交到一个副官手里,苏柳由衷的觉得,他家主子的心,那是真的大。
可庄引鹤也不总是这么没心没肺,自从那难伺候的大将军说他不喜欢吃羊肉后,如今府上备着的就多是牛肉了,燕文公瞧着那道特意呈上来的烩牛腩,拧了拧眉:“暗桩还是没有消息吗?”
苏柳摇了摇头:“主子怕是还得再等等。”
庄引鹤听见这话,望着那死活挑不完的姜丝,彻底一点食欲都没了,终于是放下了自己的筷子:“让夫子再加派些人手过去吧,金州要是没动静,就去挨着的地方也看看,那么大一个人呢,总不可能丢了。”
燕文公这话说的很认真,也不知道是在跟苏柳唠家常,还是在开解他自己那已经连着好几日都惴惴不安的思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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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梅二其实一直都是个很纯粹的人,说难听一点的话,他其实有点天真,梅溪月已经嫁给庄引鹤了,那他的立场他的想法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在外人看来,梅家就是庄引鹤手底下的人,只有梅二这个倔不拉几的人还在这忙着划清界限,哎……
“对于丑人来说,细看是一种残忍”,出自钱钟书先生的长篇小说《围城》。
第105章
一直以来, 梅二公子对自己的身份都摆得非常正,他不过就是个拿军饷办事的人,看得起他的人,大都称他一声大将军, 自然, 他也担得起这三个字。至于那些看不惯他的人背地里是怎么编排他的,梅既明大约也猜得到, 左不过就是说他“是庄引鹤养的一条狗”。
可这些人的口舌之快都逞了, 梅既明也不能白让他们骂啊, 于是他理所当然的开始‘狗仗人势’了。
所以等卫家的小公子故技重施,再次腆着个大脸上门讨要兵符的时候,梅既明和颜悦色的扔给他了两个字“不给”。
去他娘的谋略,去他娘的打官腔, 他对着一个蠢得别开生面还天天过来找他事的纨绔子弟有必要藏着掖着吗?
梅既明眼看着卫小公子七窍生烟的走了, 顿时觉得自己这小半月的气没白受, 甚至于就连想到温慈墨那个混账玩意时都心平气和了不少。
可很快, 梅都护就后悔自己这个决定了。
因为卫迁吃了这么一个软钉子后, 居然开始热火朝天的操练起自己手底下的那些亲兵了。
当然, 这是好事,梅既明肯定也不至于因为那点不愉快去打击卫小公子的积极性,但问题是, 卫迁他是个腹内空空的膏粱子弟啊。
世人都清楚,但凡祖上有点家底的, 那些小辈们只要不想着用攒下来的那点黄白之物折腾着要去“钱生钱”, 就单靠着他们自己那点本事,就算是可了劲的挥金如土,那么厚的家底也足够他们这辈子坐吃山空了。
所以梅既明不怕这个纨绔子弟混吃等死, 就怕他灵机一动。
为着这事,梅既明甚至还专门挑了两个机灵点的兵,每天别的事情没有,就只用盯着卫迁就行了。
可这种种行径到了卫小将军的眼里,就都变成了他在觊觎我的军功。
于是卫小公子在行事越来越谨慎的同时,也越发焦躁了起来,这大好的军功他可舍不得拱手让给别人。如此这般的过去了没几天,不显山不露水的卫迁就给整个燕国都憋了个大的。
卫尚书之所以给他这不成器的儿子请了那么多武师傅,就是因为他也发现了,卫迁确实不是读书的那块料。
诘屈聱牙的四书五经是书,见招拆招的兵书也是书,既然如此,卫迁对它们自然也是一视同仁都没记住多少。
但是这次出发前,他还当真临阵磨枪的翻了翻那本崭新的兵书,只是那上面的“谋定而后动”和“未雨绸缪”什么的,卫迁那是水过地皮干,一概没记住,他看了半天,就学会了一个“先斩后奏”。
于是等梅既明收到确切的消息时,卫小将军带着那群被他打磨了好几日的亲兵,都已经快跑到地方了。
梅二握紧了拳头,恨不得照着那蠢材的脸给他来上几下,可温慈墨一走,整个大燕铁骑都被交到了他的手里,多年来征战沙场养成的习惯,还是让梅既明迅速的进入到了自己“都护”的这个身份里。
他召集了所有的营长,在中军帐里摊开了一张巨大的堪舆图。
因为铎州跟潞州已经收回来了,所以厉州距离大燕的边界其实也不算太远,只是厉州的国境线远不如大燕这么圆润,它地势狭长,又被金州和林州挤在中间,看起来像极了一张被手艺欠佳的厨子擀得走了样的细长炊饼。
而‘炊饼’的最南边,有几个稀稀拉拉的小寨子。
梅既明征战沙场这么多年,边境线上的情况早就烂熟于胸了,所以那手指头一点迟疑都没有,就直接锋利地指向了厉州南边一个名叫“落云关”的小圆点上:“是谁让他去的?是哪个蠢材教他从这攻入厉州的?!”
“大将军别急,”梅二左手边的一个营长见态势不对,忙劝了一嘴,“他就带了那么几个人,应该没打算继续往里攻,兴许就只想拿下个落云关罢了。这地方没有多少兵力,让他去试试也未尝不可。”
梅二听完这话,几乎没被直接气笑了。
镇国大将军还没有擅离职守的时候,梅景初永远是军营里唱白脸的那个,勾肩搭背,跟谁都是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他甚至还不止一次嘲笑过整天拉着一张脸的温慈墨,可真等自己坐到这个位置上之后梅既明才清楚,面对着这种上赶着找死的人时,是真的很难不动气。
“你是第一天驻守在这吗?你要是真敢用这种态度带兵,你这营长也不用做了。”梅都护这话说的一点情面都不留,他用力敲了敲地图上的点,继续质问道,“打仗是这样打的?什么后援没有,什么情报不做,连敌军的巡防人数和换哨时间都没摸清楚,直接去打攻城战,你跟我说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那个营长闻言,立刻讪讪的闭上了嘴,不敢再吭声了。
虎父无犬子,梅都护出生在将门世家,是正经的武状元出身,所以在跟着他爹一起去边塞吃沙子前,那也是实打实的掌管了几年京畿城防的,可以这么说,他自小就在跟那群簪缨世家里的公子哥打交道了,所以梅既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身娇肉贵的小少爷要是敢在战场上有任何一点闪失,京城里那些世家大族也是真能活撕了他们梅家。
落云关的枪炮是不如主城多,防守也没有那么严密,但是这是厉州的地盘,富得流油的厉州牧就差把硝石矿当饭吃了,那城楼上摆着的就算全都是一堆中看不中用的火炮,但这里面只要有一门还能往外吐火,再搭配上厉州那不要钱一样的火药,也足够把卫迁带着的那点人给挫骨扬灰好几遍了。
更何况,厉州被林州和金州夹在中间,林州就先不说了,金州自古以来就靠着跟厉州狼狈为奸,这才形成了“文有长生,武有火器”的局面,两相结合,这才坐到了如今十二州魁首的位置上。可以说放眼整个四境,就属金州牧最不希望厉州出事了。
若是有人当真想不开,先把主意打到了厉州头上,但凡剩下的两州也有派兵增援的意思,那这群一叶障目过来攻城的家伙,就会被直接围死在这个口袋里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正经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所以就算是镇国大将军,一时半会也不敢轻易对着厉州发兵。
“先点一万人跟我去策应,剩下的五万人集合后在怀安城待命。巡防的频次和人数也较平日里增加一倍,招子都放亮点,别出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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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云关外六七里地,有个秃顶没毛的小山丘,不算高,也不怎么长草,所以连北境遍地都能看见的兔子都不愿意来这打窝。
可今日,这门可罗雀的地方却格外热闹,卫迁带着他的亲兵,正乌泱泱的躲在上面,居高临下的看着远处裹在风沙里的落云关。
好在卫迁虽然是个腹内空空的草莽,可手底下那个统领亲兵的侍卫长却是他爹千挑万选出来的。
这人不仅正经当过几天兵,还相当的会说话,于是哪怕碰上的是卫迁这种难得一遇的犟种,他也能在这小少爷打算直接旌旗招展的去落云关下面耀武扬威的时候,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把人给劝住了。
那侍卫长求爷爷告奶奶的把自己手底下这点兵藏到了不远处的山头上,在稳住卫迁后,这才派了几个机灵的去前面打探情报。
这头,卫迁趴在地上,数星星盼月亮的等那几个斥候回来,另一头的落云关里,那也是格外热闹。
今天虽说有集,但是对于落云关的百姓来说,也还是稀松平常的一天。
有小贩拉来了一笼子大公鸡,这些尖嘴的畜牲并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变成盘中餐了,早上的时候还在扯着嗓子兢兢业业的打鸣,隔壁的一个屠户被吵醒了之后骂骂咧咧的爬了起来,大着舌头就要跟隔壁这个小贩理论理论。
可生意人的嘴皮子自然比他这个屠户利索多了,男人没吵赢,于是也只能是憋了一肚子火气,早早的就开始磨刀霍霍向猪羊了。
落云关的面积不大,与其说它是个关隘,倒不如说它是个不大不小的寨子,而这样的一个边陲小城之所以能有个热热闹闹的大集,全都仰赖于它特殊的地理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