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这地方一没有良田二没有水源,自然也没什么老百姓愿意在这定居,所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平日里唯一能见到的访客,就只有一群来来往往巡逻的边军。
后来镇国大将军带人把铎州和潞州也抢过来了之后,这片寥无人烟的地方就更往北移了不少。
这条狭长的土地上虽说没有什么必须攥到手里的资源,但却正经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敏感地带,所以平日里哪怕确实是有急事,正经到了不得不抄近道的时候,人们也宁愿去翻山越岭,而不是选择走这现成的康庄大道。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这地方要是万一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搞不好两国要直接开打的。
可今天,这片连老天爷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地方,却多出来了一大群不速之客。
温慈墨带着一队整肃的士兵,就这么大剌剌的踩在了这片灰蒙蒙的土地上,带着滚滚的烟尘,浩浩荡荡的就这么往东边去了。
旌旗招展,大摇大摆,好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他一样。
与此同时,有几个大燕的斥候在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后,也正快马加鞭,从西夷迅速归队。
“回禀将军,林州三万,蓟州、胥州、越州、掖州、应州各一万人,辎重俱已备齐,全都在边境集结好了。金州和厉州暂时没什么动静,至于丰州和涂州,似乎并未出兵。”
温慈墨一边眯着眼睛听,一边在心里大概掐算了一下人数。
然后镇国大将军就发现,在这个人数差之下,不管自己怎么排兵布阵,燕国这仗都不会太好打。
正面眼瞅着打不过还非要冲上去硬碰硬这种事,也就只有卫迁这种二傻子才能干得出来,所以在这短短的几息之间,温慈墨的心里大致就已经有个眉目了。
“辛苦了,归队。”镇国大将军猛的一扯缰绳,看了一眼那尚早的天色,觉得今天实在是太适合去搞偷袭了,遂当机立断的下令,“后卫改前锋,杀他个回马枪。先去林州,送上门的大礼,没有不要的道理!”
“是!”
温慈墨知道,此番西夷要是想给大燕足够的压迫感,单靠一州之力那肯定是没戏,所以他们最有可能做的,就是东拼西凑出来一个连语言都还没完全统一的联军。
虽说这群临时被搁到一个锅里,略微炒了半刻钟就盛出装盘的东西注定入不了什么味,可摆到一起的时候那也是乌泱泱的一大片,看上去怪唬人的。
所以温慈墨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总人数不占优,那就田忌赛马。
如今的镇国大将军手里可还带着四万人呢,不管单独对上的是哪一个州,他都没有输的可能性。
那温慈墨索性就趁着这些东一块西一块的散兵游勇还没有聚拢成一堆的时候,快刀斩乱麻的逐个击破。
尖利的哨音刺破了这北境旷日持久的风声,醒目的“燕”字旗在肆虐的砂石中也依旧猎猎飞舞。
在看懂了旗语后,这队庞大却有序的个体仿佛突然有了一个整体的意识,他们井然有序的掉了个头,踩着整肃的马蹄声,朝着林州所在的地方飞速进发。
林州这地方也有意思的很,从最上面的那个林州牧开始数,一直到底下那帮勤勤恳恳的子民,居然全都是一副大同小异的踏实到不行的性格。
毕竟其实硬说起来的话,因为各种各样怪石嶙峋的山脉实在是太多了,所以放眼整个西夷十二州来说,林州的耕地面积并不算大,但他们硬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养出了全西夷最多的人口,不仅把林州牧喂的膀大腰圆的,每年甚至都还能有余力再去接济一下自己的那几位只知道打架不知道种田的邻居。
不过兴许是因为种地种得太久了的缘故,整个林州上下都没有什么火气,要不是被厉州牧强行拉到了他们的那一边,这么多年下来林州还不知道要被剩下的几个州给欺负成什么样呢。
所以这次,国不富但是兵还算强的他们不仅出了整整三万人,还带了不少粮食去前线。
镇国大将军倒是没看上林州牧那一帮细皮嫩肉的少爷兵,但是他是真眼馋那骡子驮着的沉甸甸的粮食袋了。
这次跟着他的大燕铁骑全都是急行军,那就注定了他们不能带太多的辎重,所以林州这么多的粮他们肯定是拿不走的,但哪怕是把这些东西全都就地烧了,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林州牧把它们送到前线去。
所以镇国大将军没有任何的犹豫,哪怕明知道林州这次出兵最多,他也还是打算先拿他们开刀。
两方其实早就不是第一次碰面了,毕竟早在落云关那会,被迫去凑热闹充人数的林州兵卒,就已经跟整装待发的梅都护过了好几招了,而且很显然,在梅既明故意专挑援军打的战术下,林州也是不出意外的被大燕给揍了个鼻青脸肿。
虽说因为他们这边还有个根本不差火器的厉州在后面撑着,所以林州的整体损失也算不上太大,但是落云关的事情毕竟才刚没了出多久,就算是强行要求林州牧好了伤疤忘了疼,那也得先等伤口结痂吧?
林州刚刚被摁着爆锤了一顿,所以至今都还记得燕国的大旗挥下后会冲出来多少悍不畏死的铁骑。
他们心里本来就怵得不行,可谁知道这三万人前脚还没来得及踩到大燕的边境线上呢,一个回头,就跟带着四万虎狼之师杀过来找事的镇国大将军撞了个脸对脸。
林州人最擅长的就是抡镐头锄地,说穿了就是一群人善被人欺的小鸡仔,慌起来就只知道东躲西藏的,再加上戚总兵和大燕铁骑的积威甚重,以至于两边刚一碰面,还没正经打上多长时候呢,林州就已经把兵器铠甲七零八落的扔了一地,就这么降了。
镇国大将军身上压着的事急,便也懒得跟他们嗦,索性直接把那几个小头领全都给挨个薅了出来,按照官职,从小到大的让他们跪成了一溜儿。随后温慈墨大手一挥,冲着身后他自己带来的那群大燕铁骑问:“哪个是最后入伍的?”
一个连胡子都没能长齐的小伙子闻言,一脸坚毅的往前踏了一步,义不容辞的站了出来。
镇国大将军看着这人甚至还不到弱冠的年纪,也是满意的很:“骑射练得怎么样了?”
慈不掌兵,温慈墨平日里虽说对着谁都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但当他正经端起总兵架子的时候,那也是敢把人往死里练的主,所以在大燕铁骑里镇国大将军一直都积威甚重,别管是新兵还是老兵,都有点怵他。
这位年纪轻轻却已经是大燕铁骑的小伙子,虽然不知道这位总兵大人是抽了哪门子风,怎么在这时候考教起他的课业了,但也还是不敢隐瞒,照实说道:“回将军,没敢偷懒,但是我确实……练得一般。”
骑射这种东西没什么技巧,说穿了,不过就是生靠着堆时间才能练得起来,他一个刚入伍没几天的新兵蛋子,能练得好才有鬼了,所以镇国大将军也没有太过苛责他:“行,够用了。”
温慈墨回身,直接从夜斩的马鞍上把自己的大弓给摘了下来,随后一箭射出去,把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吃的红果从树上给串了下来。
大将军准头了得,那果子只有果柄断了,旁的都还好着呢,看起来也确实让人垂涎欲滴。
温慈墨却没有那个吃东西的好兴致,他把弓扔到了那个新兵蛋子手里,差点没把人砸个趔趄后,就这么溜达到了那一排跪着的人旁边,把那果子端端正正的放到了第一个人头上:“照这儿射,不难吧?”
“……”
那还是有点难的。
这位披着一身轻甲的少年将军声音分明温柔极了,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听了不寒而栗:“劳驾,跟诸位打听个事。咱们在我燕国的边境线上倒腾出这么大的阵仗……是预备着干嘛呢?哦,您不急着答,好好想想,毕竟……要是诸位说的东西我不想听,那这箭矢可就不知道要扎到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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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但是他们硬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每年甚至都还能有余力再去接济一下自己的那几位只知道打架不知道种田的超雄邻居。
救命,写到超雄的时候我真的笑出声了哈哈哈哈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爱你们
第130章
镇国大将军平日里使得那把大弓是三石的, 所以哪怕隔了老远射出去,也能轻松的把对面的重甲给豁个对穿,甭管是什么东西打的护心镜,到了他面前都跟纸糊的一样, 哪怕只是擦到了一点流矢也都得被他穿成串。
只是有多大的脚就穿多大的鞋, 这弓也不是一般人能拉得开的。
刚入伍不久的小兵,日常使得都是一石的弓, 可就算是这样有些人都拉不了多熟练, 就譬如眼前这个兵。
他刚入伍没多久, 本来就处在一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的阶段,这会用着一个这么沉的弓,别说是瞄准了,就连拉开都费劲。
那林州的小头目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 就这么盯着自己前面那个瞄得哆哆嗦嗦的箭矢, 都快吓哭了。要不是他胆子小不敢真让脑袋上顶着的那个果子掉下来, 现在估计已经在涕泗横流的磕头求饶了。
他实在是不相信那小子的准头, 所以赶在那箭没射出来之前, 就连珠炮似的往外崩着字, 生怕说了上句没下句:“州牧大人让我们率军伐燕!厉州和金州才是主力部队,我们林州只不过是个搭头啊!哎呦喂!”
那新兵蛋子到底没拉过这么重的弓,根本就捏不住弦, 都没拉满就把箭给射出去了,于是那准头也是不出意外的偏到姥姥家去了。锐利的箭簇直接裹着风声扎到了那人身前的土地里, 溅起来的砂石都能有一高, 把那小头目吓得差点没当场撅过去。
温慈墨折腾完了这个,又把那完好无损的果子给拿了起来,搁到了下一个人的头顶上:“金州和厉州此番出兵几何?”
可谁知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 愣是把这一群人都给问住了。
温慈墨连威逼带利诱,甚至都把这群没出息的东西给吓尿了好几个,可得出来的,居然也还是一句声泪俱下的“我们也不知道啊”。
镇国大将军拧着眉审了半天,发现这局面倒还当真算不得乐观,温慈墨心里有数,如果再这么吓下去,这些人恐怕就得开始信口胡诌了,所以他也只能从别处再想想法子了。
厉州牧跟金州牧此番到底要下一盘怎样的大棋啊,居然连同为盟友的林州都要瞒着?
放眼整个西夷十州里,有一个算一个,正经能入得了大将军眼的也就只有这二位了,所以温慈墨思前想后的忖度了半天,觉得自己还是得亲自去一趟才能放心。
自然,大将军走之前也没忘了把林州这次带来的粮草全都给一把火扬了。
他这会居然又不着急了,在点火之前镇国大将军甚至还能有那个闲心特地去数了数,发现林州这次带的粮食竟然还不是个小数目,就算是把所有西夷联军都加到一块,这些粮食也够他们坐吃山空好几天了。
所以这场仗,他们是正经打算旷日持久的打下去的。
事确实不好办,但是也得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温慈墨闻着那粮草烧出来的好闻的米香,也没再为难那几个人了,大手一挥就直接让他们走了。
毕竟温慈墨很清楚,这些没了粮草的家伙要是不想饿死,那就只能乖乖的滚回到林州的地盘里去,等他们再次收拾好行囊准备卷土重来的时候,恐怕前线都已经打完了。
镇国大将军把这一群抱头鼠窜的窝囊废放回到了林州后,也没敢耽搁,趁着西夷的联军还没有彻底形成气候,一个掉头,就马不停蹄的开始往厉州赶了。
别看厉州牧都一把年纪了,每天捋着他那一撮山羊胡装得仙风道骨的,可这小老头那皱个巴巴的皮肉底下包着的,却是一颗如假包换的狼子野心。
这毛病倒也不止他一个人有,古往今来的厉州牧多多少少都沾一点。毕竟脚底下埋着的那可都是沟满河平的硝石矿,有恃无恐的厉州确实很难一点歪心思都没有。
所以如今的这位厉州牧自打接过了这个担子之后,每天都巴望着战火能烧到别的国家去,这样他才好安心的坐收渔翁之利。
这样的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之所以能安分守己的抱着一个国境线狭长的‘破炊饼’当土皇帝,自然是因为他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厉州多山,虽说因为这个原因,他们的底下也藏了不少得天独厚的硝石矿,但恰恰是这九曲十八弯的山脉,彻底把厉州给圈禁在了这么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早些年的厉州不是没想过借着火器的东风去欺负欺负自己周围的那几个邻居,但是最尴尬的是,他周围的那些软柿子所在的地方全都易守难攻。
厉州牧是火器多,但是只凭借这个,他也肯定是炸不断那连绵不绝的群山的,而他那几个邻居,还偏偏把要塞全修在了山坳里,于是厉州牧望山兴叹了好几年后,也只能作罢,开始好声好气的跟周围人做起生意来了。
自此之后,厉州的边境线也算是基本上固定下来了。
而温慈墨此番为了从林州去往这块被夹成馅的地方,甚至还得带着人走一段崎岖难行的栈道,这才摸到了落云关的边上。
如今的落云关,早已经是燕国的地盘了,只是这地方本来就地处边陲,距离厉州牧的老巢又颇有一段距离,也没什么要紧的资源,所以其实硬说起来的话,正经是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之地,最大的作用也不过就是能当个前哨用用。
温慈墨带着大军刚刚赶到落云关,他提前派出去的斥候就也脚不沾地的到了:“回将军,前面几个隘口的戍卫都极其松散。”
因着厉州这奇特的地形,斥候要是真想去前面打探消息,除了一个一个的摸排过去,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只是随着他们深入厉州腹地,距离最中间的主城也是越来越近了,换句话来说,探查的危险程度也会越来越高,一旦被发现,那就基本不可能回得来了,所以这斥候也是很有深浅,只往前摸了三个城池,就赶在被发现之前利利索索的回来了。
他们这些人,是眼睛,是喉舌,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都处理过,所以能力自然不消说,都是一顶一的出挑,只是他们毕竟只是个兵,很多东西看不了镇国大将军那么长远。
但是就算是这样,他也发现了不少不太对劲的地方。
这地方可是边陲,厉州牧前几天就已经丢了一城了,怎么剩下的地方还敢这么不上心?
他都能看得明白的东西,温慈墨自然不会想不到,只是这次,就连大将军也搞不明白厉州牧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难不成这厉州牧是觉得他镇国大将军跟卫迁一样蠢,所以打算故技重施的来一招请君入瓮吗?
温慈墨心思本来就重,于是他秉持着事出反常必有妖的原则,又放了不少斥候出去,可奇怪的是,这些人带回来的消息都无一例外这周围的山头上也好,密林里也罢,都没有藏伏兵和援军。
那厉州牧在这个节骨眼上整这一出空城计又是打算干嘛呢?
既然琢磨不透,大将军就不打算再想了,反正他已经确定后面没有援军了,那这送到嘴边的菜就没有不动筷的道理。
温慈墨出去点了得有四千多个人,还精挑细选了一个脾气跟炮仗有得一拼的营长,一句废话没有,就言简意赅的扔给他了四个字:“速战速决。”
这位原本就是个顾头不顾腚的脾气,见主帅这么说,那就更是百无禁忌了,收了令后跟头蛮牛一样就带着人冲过去了。
温慈墨素来行事稳妥,而且从某种方面来说,大将军其实很享受这种运筹帷幄的感觉,所以每每到了行军布阵的时候,他总喜欢步步为营的稳扎稳打。
而他这次点出来的这位营长,脾气则跟他恰恰相反。
他们这次既然是急行军,辎重自然也带不了多少,可眼下大军全囤在落云关里,倒也出不了什么意外,温慈墨索性就把所有的火器全都让那位营长给带走了。
那人倒也不含糊,拿好了家伙什就直奔前线,刚一碰头,连个招呼都不带打的,直接让底下的人亮出火器,先来了一轮声势浩大的齐射。
颇有一种,我们将军让你三更死,我看谁敢留你到五更的架势。
然后,这位营长也懒得管头顶的城楼上还剩了几个人,就这么亲自上阵,吭哧吭哧的扛着攻城槌就去砸门了。
先不说威力怎么样,单是这阵仗就已经有够吓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