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只不过可惜的是,那热油泼下去之后,对面的贼子也就安生了不到一个时辰,那埋在地底下的空水缸就又响了起来。
于是眼下的情况,就变成了下面在想方设法的挖,上面在想法设法的骚扰。两边呜呜渣渣的胶着在一起,分不出来个高下。
燕文公却仿佛完全听不到这阎王点卯的动静一般,只是从容不迫的提笔挽袖,老辣的点出了城防上几个不妥当的地方,随后又改了两架床弩摆放的位置,力求保证这些贼子只要敢踏入瓮城一步,就一定会被穿成串钉在墙上,这才罢了笔,让人把他推到了城楼上。
原本巍峨的土灰色城墙,此刻被炸的到处都是炮孔,崩出了底下那不知道已经在这看了多少年日升月落的青砖来。风里裹着陈腐的血腥味和硝石炸完后那呛人的余烟,也不问问这些过客们愿不愿意闻,就这么一股脑的全都塞到了人家的鼻腔里,以至于把北境那原本旷日持久的风沙味都给完全盖过去了。
庄引鹤看着脚下这片被炸得满目疮痍的焦土,又忆起了往日原本就摆在这儿的热热闹闹的边市,也是难得有些怆然。
燕文公能用计,他也知道该怎么布防,但是只要他还是站不起来,那他就永远不可能在这城楼上跟大燕的战士们并肩作战。
这主帅,也就只能让梅溪月这个姑娘顶上来。
庄引鹤就这么直挺挺的坐着,几乎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冷硬的石像。那枯瘦的指节慢慢的摩挲着青砖上被炸出来的那点破口,力气逐渐越来越大,到后面指腹不仅没有一点血色了,甚至还一直在克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他是真的不甘心。
西夷联军已经压到前面来了,他们才懒得管这么多细碎的儿女情长。
新任西夷主帅眼见那城墙根底下已经被挖得差不多了,也不愿意再跟大燕玩那套敌疲我打的战术了,直接就把城墙底下还活着的那点兵全都给喊了回去。
收缩阵线,整备兵器。
那西夷接下来要做什么,便也不难猜了。
梅烬霜披着甲利利索索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还是那个怅然若失的燕文公。三小姐混不在意的往那人肩上来了一下,等庄引鹤回头看着她了才说:“你坐着还没我这枪高呢,回去吧。”
庄引鹤下去的时候,正碰见了过来的梅既明。
哑巴学着空烬的样子,在那人身上缠满了绷带和夹板,硬生生的把一个从三品的都护大人,折腾得跟个老农们放在田间地头吓唬鸟雀的稻草人似的。
不仅如此,也不知道哑巴给梅既明又喂了些什么回光返照的神药,刚刚还跟一摊子烂泥一样的人,转过脸居然就已经能提着枪站起来了虽说还是走不利索就是了。
梅都护也确实是个人物,他都这幅德性了,行止之间居然还能虎虎生风,跟燕文公打了个照面后,就这么带着自己的人守到了那已经修好了的瓮城里。
庄引鹤望着梅既明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那人的轮廓彻底消失在了硝烟深处,却终究什么也没说,任由别人把他给推回去了。
瓮城就那么大点的地方,城墙只要塌了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所有人都知道守在这是个什么下场。
但是他们是大燕铁骑,他们身后站着的,是千户万家的妻儿老小,所以他们不可能退,但是当梅都护回头,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一群或稚嫩青涩或饱经风霜的面庞时,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不怪二公子骄矜,虽然他是正经读过好几年书的,可眼下这么个节骨眼上,真让他说些什么之乎者也的讨贼檄文,下面这群大字不识一个的兵痞子必然什么也听不懂。
于是梅景初拖着那副千疮百孔的病骨,咬文嚼字了好半天,居然先憋出来了一句:“这仗打赢了,弟兄们都是能进宗祠的,族谱都能给你单开一页……”
可说出来之后,梅既明才觉出晦气来了。
哪有还没开打呢,就先考虑起后事的。
可底下那些士兵们却仿佛浑不在意,他们看得很开,听到这儿,反而是哄笑成了一团。
梅既明看着这群经由自己的双手打磨出来的铁骑,许久之后,也跟着他们一起放肆的笑了起来。
他们都知道今天打完这场仗之后自己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也早就做好准备了。
粗瓷坛拍开泥封,醇香辛辣的酒香混着鼓角峥嵘的战意,蔓延到了怀安城的每一个角落,给这原本萧瑟的前线更添了一缕狰狞的杀意。
梅都护用缠满绷带的右手端起了那盏粗瓷碗,他看着那不断泛着涟漪的水面,也看着这碗壮行酒里倒映着的烽火狼烟,终于是干刀利水的把那碗给举了起来:“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咱们日后,在底下也还要做弟兄,一起掀了那阎罗殿!干了!”
无数只长满刀茧的手被争先恐后的举了起来,他们的臂膀是那么有力,仿佛举起来的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粗瓷碗。
就仿佛他们手里现在正托举着的,是一个崭新的黎明。
陶瓷砸在地上,摔出了一片铿锵的绝响。
他们身后,漫天的火光炸开。
可哪怕西夷重炮的轰出来的动静是那样的大,那粗瓷摔出来的声音也依旧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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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陈毅元帅-《梅岭三章》
断头今日意如何?
创业艰难百战多。
此去泉台招旧部,
旌旗十万斩阎罗。
第134章
近战, 一寸长一寸强。
于是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声都还没完全消散干净的时候,士兵们就已经不约而同的拿起了手里的梅花枪,那枪头上的烈烈红缨在瓮城里烧成了一片。
西夷的联军虽说是东拼西凑的起来的,但是他们也都有一个相同的共识, 虽然私底下没有提前商量过, 但那十个州却全都心照不宣的想速战速决。
毕竟西夷不像大周,他们虽说这会看着声势浩大, 但其实内里一盘散沙, 每天光是为了敲定让哪州的兵去打头阵, 那几个主将都能面红耳赤的吵上一架。
一帮乌合之众罢了,战线拖久了根本就消耗不起。
更何况在大燕前几日的不间断骚扰下,他们这边已经损失了不少人了,财大气粗的那几个还好说, 可那些本来就没几个人的小国在清点完眼前的损失后, 已经有点抽身而走的想法了。
于是明显被打疼了的西夷这下也是发了狠, 有这被加在一起的新仇旧怨在头上唆使着, 他们的攻势也是格外的猛烈。
梅烬霜带着人在城楼上压阵, 那箭雨虽然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挥洒, 但是却都没什么用,那些贼子们一看自己根本顶不住怀安城的火力,干脆就在远处停下了。
梅烬霜这才想起来, 对面还有个挥金如土的厉州牧。所以在西夷兵卒全都止步了以后,厉州的重炮直接就密密匝匝的砸向了怀安城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
有这么声势浩大的几轮齐射下来, 根本就没花多少时间, 那被西夷人磨了好几个时辰的城墙角就在火器的轰鸣声中彻底坍塌了。
梅既明见状直接冲了上去,他一边招呼身边的人尽快拿沙袋堵上这个缺,一边拉着弓开始狙杀那些扑上来的贼子。二公子的准头很不错, 一箭出去必定能收下一条命来,可奈何对面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于是没一会的功夫,那点堪堪被堵起来的口子还是被彻底炸开了。
梅既明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吼:“回防!”
接到命令后,早就对准这瓮城的床弩也是终于找到了机会,那粗长的箭矢带着弓弦赋予它的力度,直接把两个西夷贼子穿成串钉到了墙上。
梅溪月一看翁城里的战局进入劣势了,也是十分有默契的知会了一声底下的士兵,让他们把单发的机弩换成了更为珍贵的火器,随后一声令下,把那炮火不要命的倾泻到了怀安城前面的一亩三分地里。
西夷的人单从数量上看确实多,但是悍不畏死的却正经没几个,所以面对着大燕这拼死反击,也是被这冲天的火光吓得踌躇不前了起来。
梅既明见状,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带着人冲了上去,又一次开始你来我往的争夺起那个城墙上的溃口了。
他手里这把梅花枪今日饮的血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那原本用来防止血液下流的红缨在吸饱了粘稠的液体后,直接就这么粘到了枪杆上,黏腻猩红的血也是借此机会糊满了整个枪身,以至于梅既明现在只是想抓稳梅花枪都有点费劲。
他就像是一个玉面罗刹,浑身浴血的堵在那城墙下面,脚底下摞着的,全是西夷人的尸首。
可哪怕是这样,敌人在缓过来劲后,还是跟不知道害怕一样,山呼海啸的往前扑。
瓮城里的沙袋已经用完了,但是攻防战却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一个重伤的大燕兵卒看着那张牙舞爪扑上来的敌军,咬了咬牙,干脆挥着自己仅剩的一只右手,用梅花枪把敌人跟自己穿到了一块。
血溅的到处都是,那西夷人嘴里发出了一阵不似人的惨叫,不要命的用手里的刀捅着压在他身前这个大燕铁骑。
可那位燕将却仿佛不知道疼一般,寸步不让,就这么借着梅花枪的惯性,把自己跟那西夷贼子一起钉到了城墙破口的裂隙上。
那狄子被夹在这位大燕将士的尸体和城墙之间,不管怎么奋力挣扎也都是徒劳,所以直到死都没有瞑目,但是那位大燕铁骑却是笑着走的。
梅景初堵在破口的外面,已经彻底杀红了眼了,所以根本没发觉身后这方小小的天地里都发生了什么,以至于等他再回头看的时候,那代替了沙袋被高高堆在墙根底下的,居然已经全都是大燕袍泽的尸体了。
梅都护顾不得伤春悲秋,他一枪抽飞了一个狄子,把他砸向了远处的联军,然后嘶声怒吼:“杀!!”
一寸山河一寸血。
这场仗整整打了一上午,以至于瓮城那本来就没来得及干透的城墙上又被糊了一层厚厚的血渍,摸上去甚至都有点粘手。
于燕国来说,这是生死存亡的一战,可对于师出无名的西夷来说,这仗实在是没必要这么拼命。
于是眼看着对面这群疯子已经开始用一命换一命的这种激进手段来守城门了,西夷也是当机立断的开始鸣金收兵,打算从最大程度上去保存自己的有生力量。
但是守在后方的厉州牧显然并不愿意就这么善罢甘休,于是临了还不忘又补了几发火炮过来,想试试看能不能瞎猫撞上死耗子的炸死几个。
等梅烬霜顶着身后的炮火,满脸烟尘的冲到瓮城底下时,也是直接就愣住了,她望着墙上挂着的和脚边堆着的人,根本就分不清哪个是她哥。
君夫人发号施令太久,嗓子已经彻底哑了:“梅景……”
她被自己胸腔内翻上来的血腥气噎了一下,于是在咳了半天后,脱口而出的话就变成了:“哥……”
瓮城外面堆着的东西太多了,以至于梅溪月时不时地就得被绊一下。低头看了就会发现,有的是已经被砍的变了形的刀剑,有的是袍泽横七竖八的肢体。
三小姐压住那翻腾起来的心慌,强作镇定的喊人过来打扫战场。
于是被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伤员越来越多。
可那里面却都没有梅既明的身影。
梅烬霜拉着每一个被抬出去的人细看,可那滚满了灰渍和血迹的脸庞却都不是她哥。正当三小姐的心跳几乎快要压不住的时候,她才终于在一片烟尘里看见了那把斜插在地上,几乎被血糊满了的梅花枪。
梅烬霜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
这一战她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可这会哪怕被绊的摔到了地上,三小姐居然也觉不出疼来。
等她终于冲过去,看清眼前那个蜷缩在地上的人的态势的时候,梅烬霜是真的呆住了。
跟养在闺房里的美娇娘不同,梅烬霜老早之前就开始跟着她爹往军营里跑了。那些兵痞子们多是爱撩闲的年纪,见着了这么一个粉雕玉琢连路都走不太稳的小丫头,也难免总是喜欢逗上一逗,可他们搜肠刮肚的也挤不出几滴墨水来,于是便只能把前线的事情当成谈资讲给她听。
梅烬霜打小就不怕生,所以哪怕被这群满脸胡茬的汉子围在中间,也还是敢脆生生的问:“什么是回天乏术啊?”
这群丘八大字不识一个,能拽出来这么个文绉绉的词那都已经属于是文曲星显灵了,可真让他们跟个教书先生一样去给一个奶娃娃讲课,那属实是太为难这群兵痞了。
于是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在抓耳挠腮了半天后,也是一拍大腿,搬出来了一套大人糊弄小孩时屡试不爽的说辞:“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梅烬霜不知道自己如今算不算是长大了。毕竟直到今天,她的心里仍旧对二公子失约的事耿耿于怀梅既明今年为了征伐北狄,又没能陪她一起放风筝。
虽然梅烬霜已经是个能带兵打仗的将军了,但是居然还会跟个孩子一样,小肚鸡肠的挂念着那个被锁在柜子里的纸鸢。
如此看来,三小姐好像确实不太像已经“长大”了。
但哪怕在梅烬霜自己这,自己还没能完全够上长大的标准,她却已经先一步的明白了,究竟什么才能叫做“回天乏术”。
梅烬霜看着她哥眼前的这幅触目惊心的样子,好像完全已经忘了,自己应该是要哭一哭的。
她就只是愣愣的跪在地上,呆呆的守着身前那个支离破碎的人。
三小姐甚至都不敢伸手去碰梅既明,她怕自己这种习武之人一个不小心,会把眼前这人给彻底弄碎了。
梅景初只剩下一只眼睛了。
他眼眶肿的厉害,于是就只能凑凑合合的耷拉着眼皮去看,等二公子透过那糊在睫毛上的血渍,费劲的看清跪在自己跟前的人是谁之后,终于是呼出了一口压在胸腔里的气。
还不错,至少也算是见上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