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但反观大燕这边, 就只有这么区区六万多人, 实在是不够看。
两方此番把自己的家底全都掏了出来,不约而同的赌上了彼此的国运, 势必要在这方寸之地里拼个你死我活出来。
这联军里既然有厉州, 那火器什么的自然是不缺, 所以跟别的攻城战先拿投石车开道不同,怀安城这一战,最先被压到前线去的就是重炮。
老祖宗之前就说过,大炮一响, 黄金万两。
这玩意可是贵的很, 搁在别的地方, 通常来说, 那都是得等天时地利人和都到位了, 才敢照着一处城墙使劲轰, 争取早日把这一小块地方给炸塌了。
可厉州牧财大气粗,根本就不在意这点洒洒水的小损失,索性直接把这炮弹当成石头子了, 一股脑的全扔到了怀安城的城楼上,直接炸了一个火树银花不夜天。
梅既明原本带着人都已经出去了, 一看见对面用的是这种无耻到极致的战术, 那是一点办法没有,只能是掉头就往地道里钻。
等外头终于消停了,梅都护再露头上来看的时候, 却发现,西夷那帮贼子们已经开始派人出来填他们燕国提前挖好的绊马坑和战壕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梅二公子索性直接把燕国的投石机和床弩也拉了出来,劈头盖脸的就开始回击。
然后,他趁着对面忙着装填弹药没空管他的时候,带了一队轻骑就蹿出去了,摁住了那几个跑得慢的西夷兵,没有一点犹豫就直接宰了。
就一会的功夫,他的梅花枪上就已经挂上了一串人头。
西夷那边看到梅都护这嚣张的情状,也是当场就气炸了,于是城楼也不继续轰了,那黑洞洞的炮口直接就对准了那一队过来奇袭的轻骑。
梅既明此番没带多少人,虽说正面遭遇战肯定是打不过,但是胜在灵活,还不等那边瞄准,他就已经带着人藏到那四通八达的战壕里了。
西夷联军只能照着千疮百孔的地面一通好炸,可结果却在烟尘散尽后,眼睁睁的看着梅既明全须全尾的从地底下钻了出来,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回去了。
梅都护这遭把对面气了个够呛,以至于就连阴沉了许多日的大燕铁骑,脸上都难得兴高采烈了一点。
旗开得胜,很难说这不是个好的开端。
但是当梅都护再次站在望台上看着下面的战局时,他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奇袭也好,偷袭也罢,这种法子全都只有在刚开始打的时候才管用。如今的大燕敢这么蹦哒,说穿了还是因为有所倚仗,那星罗棋布的陷马坑和四通八达的地道,西夷想在短期内彻底摸清还是有点难度的。
但是难,并不意味着做不了,只要慢慢清障,那些堑壕和地道总有被填完的那天,而一旦拖到了那一步,大燕就真的要彻底陷入到一个十分被动的局面里了。
所以,在对面彻底把地上的钉子拔出来完之前,这种袭扰就必须持续性的做下去,梅既明必须尽他最大可能把战事拖得久一点,从而帮大燕争取到一点喘息的时间。
但是对面也不傻,他们也知道,像是这种几百个人的小队伍,一旦没了地面上的那些狡兔三窟的战壕作为辅助,就这么赤条条的暴露在荒原上,那就跟活靶子也没什么区别了,在对峙时轻而易举的就会被截杀。
也就是说,随着西夷那边日复一日的填平地上的窟窿,大燕突袭的难度也会被逐渐加大。
所以眼下,这局势算是彻底僵在这了,大燕这边得挖,西夷那边得填,就看谁的动作更快了。
梅既明看了眼这逐渐昏沉的夜色,问身边的一个亲卫:“城墙根下面的大瓮都埋好了吗?”
“回都护,都埋好了。”那亲卫一脸严肃的回,“我们的人都守在那几个大瓮旁边呢,但凡这帮西夷贼子想在晚上动任何一铲子土,我们都能在第一时间听到动静。”
今天不是满月,所以视线并不算好,离了灯几乎就是个两眼一抹黑的情况,所以半夜里西夷那边倒是安生得很,没敢真趁大晚上的过来填战壕或者是挖墙脚。
可对面不过来找事,大燕这边也不会就这么本本分分的在城里休整。
西夷那些人狼子野心,梅既明今晚上当然不可能让这群贼子就这么舒舒服服的睡个好觉。
所以半夜三更的,都护大人等对面都睡熟了,又带了一大堆的人,每人还都在马鞍上提溜了一大罐子油,就这么风也似的杀到了西夷的驻地旁边。
因为有温慈墨的前车之鉴在,西夷确实怕梅都护有样学样,也给他们来个火烧连营,所以很有先见之明的在军帐那边安排了不少人巡逻。
可谁知道二公子人家连看不都带多看一眼的,直接带着大燕铁骑就冲到了西夷放火器和投石机的地方,把各自的油罐子往那辎重上一掷,就开始弯弓射箭了。
有这么一串带着火源的箭雨轰轰烈烈的烧下去,木头的东西那指定是俱已变成灰了。至于那些铁疙瘩,虽说是烧不坏吧,但旁边搁着的那些还没来得及被填进炮筒里面的炸药,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它们被这么一烧,也是不负众望的变成了敌我不分的叛徒,连个招呼都不带打得,就在冲天的火光中,声势浩大的把西夷驻地给炸成了一只糊家雀。
打远看着,居然要比天上挂着的那弯残月都还要更亮上几分。
这下好了,西夷这帮联军再也不用怕晚上偷袭怀安城的时候会看不清了。
梅既明一击得手后扭头就跑,根本就不带恋战的,一直等到了自己的地盘上之后才扭头瞧了一眼。
等梅都护不出所料的看见了那热热闹闹的西夷大本营后,二公子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去睡觉了。
西夷跟梅既明交了这么几次手,也是有点头疼。
不是说戚总兵没在前线吗?怎么自己这遭面对的又是这么一个难缠的家伙啊?
在发现形式不对之后,西夷在审时度势下,也是终于决定放弃那套速战速决的打法了。
于是第二天,那帮贼子格外安生,不仅没有跟个不差钱的土财主一样在外面哐哐放炮仗,也没有让那群临时凑起来的兵卒上去冲锋陷阵。
梅既明在城楼上看了半天,发现这群贼子居然开始贴着大燕火力范围的界限,在一个他能看得见但是却打不着的地方,开始稳扎稳打的挖起甬道来了。
燕国城墙下一直都守着几个兵卒,他们别的活没有,最要紧的就是仔细听着那几口大缸里的动静,于是这会也赶忙报了上去。
梅景初眯着眼对着前线看了半天,对西夷这种突然长了脑子的情况还是有点不适应。
甬道上面有盖,虽说挖起来费时费力,但是只要大框架落成,西夷的兵卒就可以源源不断的通过地下被送到前线去,一本万利。
最恶心的是,这甬道里箭射不进去,刀也戳不烂,只有上了大型火器才能轰开这王八盖。
可大燕毕竟不像厉州牧那么财大气粗,此番他们打的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自然不敢用那本就不算多的火药库存这么玩。
所以对于西夷来说,只要他们肯稳扎稳打,这仗就没有会输的道理。
等到了甬道彻底落成的时候,大燕的局势只怕会比现在更糟糕。
于是梅既明知道,自己还是得再带人出去一趟,把这些正兢兢业业干活的人给宰一部分,让对面长长记性才行。
这几乎就是目前唯一还能称得上行之有效的方法了。
只是大燕明白这法子有用,西夷自然也有数,所以肯定也都提前防着呢。
不知道为什么,梅既明有预感,此番估计是不会太过顺利。
梅都护什么都没说。
他思忖了很久,看着面前这片苍凉土地上被挖出来的百孔千疮,又回过头,似乎是想望一眼国公府所在的方向。只是怀安城鳞次栉比的建筑仿佛没有尽头,终究还是遮住了他的眼,他到最后也没能看见燕国公府那青灰色的瓦当。
梅既明顿了顿,终究还是回身,毅然决然的抓起了那杆坚韧冷冽的银枪。
青天白日的,就算是梅既明再小心,也不可能一点马脚都不漏出来。
梅都护自问,要是自己去当这个敌方主帅,那眼下这么些个从城里偷偷溜出来人,怕不是早就被他一声令下给射成筛子了。
只是此番西夷也实在是有点粗心大意了,梅既明带着人都已经出来了,那些个兵卒居然还在不远处勤勤恳恳的挖土,一副岁月静好与世无争的样子。
梅既明看着这十分反常的一幕,心里也是打起了鼓,他怕对面有诈。
只是大燕现在从上到下都被围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跑都没地方跑,就算是面上不说,那底下惶然的情绪也跟瘟疫一样蔓延的飞快。
所以梅既明知道,他们确实需要几场鼓舞士气的大胜。
二公子看了看对面那正在挖洞的零星几个人,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城墙上给他压阵的弓弩手,两相比较后,还是决定铤而走险的赌上一把。
但是这次梅既明可就没打算直接带着人冲过去了。
怂有怂的打法。
他此番准备隔得远远的就动手,尽量保持在一个对面打不着自己的距离下,能杀几个算几个。
于是二公子反手把背着的那把大弓给摘了下来。
只是还没等他瞄准呢,远处那些原本正躲在齐腰高的战壕里挖甬道的兵卒们却突然变换了一个阵型。
两人一队,就这么原地蹲下,猫到战壕里去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梅既明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其中一个西夷兵卒一把将他面前藏着的一块木板给掀开了而那下面,赫然是一个黑漆漆的炮孔。
原来他们此番根本不是为了挖甬道,只是暗度陈仓的把火器全都半埋到了堑壕里面,只等着梅都护带着人自动自发的送上门来。
后方地道被填,肉体凡胎的人又对上了这么一件大杀器,那他会是个怎样的结局,其实已经没有悬念了。
那一役,梅都护重伤。
第133章
庄引鹤在收到这个消息之后, 压根就没顾上去通知梅溪月。
他把信函囫囵个往怀里一塞,就直接让人把他推到前线上去了。最后还是苏管家在他家主子的吩咐下,想了个尽量和婉的说辞去知会了君夫人一声。
可出人预料的是,梅烬霜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居然分外的平静。
这姑娘一点既透, 大约也已经猜到为什么他哥会在大军压境的时候把她撵回国公府去了, 听罢也只是古井无波的点了点头:“还说别的了吗?”
苏柳想了想:“别的怕是得等到主子回来后再吩咐了。”
梅溪月听完,不置可否, 就这么步履如风的出去, 一把掂起了她立在院子里的那杆长枪:“我的那副银甲收到哪了?”
苏公子听到这, 也是明白过来了,忙点了个下人随他一起去取。
苏柳步履匆忙的离开前,只来得及回头再看一眼。
院子里那人把一杆银枪舞地风生水起,脸上不辨悲喜。
庄引鹤虽说现在也能勉强走上个七八步了, 但是真到了要紧的时候, 自然还是轮椅方便点, 只是这东西搬上搬下都费功夫, 所以等他紧赶慢赶的到了前线的时候, 梅既明都已经被妥帖的安置在大后方了。
二公子的情状虽然惨得很, 但是比起上一次来说还是要好上不少的,毕竟这次庄引鹤过来的时候,他人还有意识。
在见着燕文公之后, 梅都护撑着床就要坐起来,却被庄引鹤不由分说的给压回去了。
前线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梅既明被迫躺下后, 前脚刚费劲的吐出来一个没头没尾的“敌军”俩字,就被窜到大帐里来的传令兵给打断了:“回都护!我们埋下的空瓮有动静了,敌军趁着眼下大军修整的空档, 派了一个小队,已经开始在西北角那边挖城墙了!”
西夷这次的时机抓的非常好,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居然趁着燕国大军受重创的时候,见缝插针的送了几个人过来挖起怀安城的墙角了。
不仅如此,这伙‘土行孙’们为了防止挖到一半中途塌方,还在城墙和地面之间斜着架设了几根木头,这么一来,等底下的土被挖的差不多了的时候,他们只需要把这几根撑着砖石的木桩子给点了,就能让西北角的城墙摇摇欲坠。
厉州牧只要在那时候随便照着这地方来上几发炮仗,怀安城的城墙就得直接塌出来一个口子。
梅既明听着这话,脑瓜子直嗡嗡,可还不等他用自己那尚且是一桶浆糊的脑子合计个子丑寅卯出来,燕文公就先发话了:“那地方弓弩手射不到,传令下去,让守备军趁这功夫烧点热油,直接兜头泼下去,先把那帮贼子给炸一遍,然后再放火。别给西夷挖坑的机会,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得先把那几根顶着墙的木头给烧了,虽说治标不治本,但是能拖一会是一会。”
燕文公说完,想都不带想的,就又冷静周密的补充道:“趁这功夫,点几百个手脚利索的,在那个将要破溃的口子后面再修一圈高墙。主城墙要是塌了,咱们就跟那帮狄子在这瓮城里打。”
庄引鹤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个连站起来都费劲的残废,在确认完没有什么疏漏了之后,他只是很平静的补充道:“孤还在怀安城呢,天塌不下来。”
梅都护听着这滴水不漏的安排,算是彻底对这位将门之后放心了,遂两眼一翻,痛痛快快的昏死了过去。
等哑巴抱着个小药箱火急火燎的跑过来的时候,他那个便宜哥哥早就不在了。
庄引鹤让身后随行过来的小厮推着他去那个马上就要塌了的城墙后面看了看。
大燕铁骑的速度很快,也不知道是因为镇国大将军的功劳,还是得益于历代的燕国公们的耳提面命,令行禁止这四个字似乎早就已经被刻到了大燕铁骑的骨子里,仅仅就只是这一会的功夫,那高高的瓮城就已经快垒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