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古代架空 今天也在对宿敌偷偷表白!

第4章

  沉默。

  我猛地掀开珠帘,整个挡住灯影,他这才有所感觉,很警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下意识地落到腰间。

  那是他从前佩剑的地方。

  摸到一团空,他愣了很短的一下,而后很快地在身后桌上摸索,叮铃咣当不知道在找什么。

  我这才第一次看清楚他的面容。

  他或者说,谢怀霜果然是很丽的长相,面色也很白,细瓷白玉一样,只是神色如覆霜雪,眉眼生生压出锋锐的意味来,只嘴唇上很突兀地落着殷红一点胭脂,又抿成一条线。

  ……为什么下意识地说“果然”呢?我一怔。我并没有想象过他的长相。绝对没有。

  我做什么要想象最讨厌的人的长相?

  是的,最讨厌的人最讨厌的人。

  我对自己默念,祝平生,你恨他,你最讨厌他了,你应当跟他把账趁机全都算清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凭他拿簪子尖指着自己也一动不动。

  这是杀了他的好机会。

  掀开帘子,我往前走了一步。

  很好,我在心里说,就这样,逼到他跟前。

  谢怀霜看不清我、听不见我,但他多年习剑的本能看起来还在,我往前每走一步,都能看到他面上警觉更深一分,胸口起伏也更明显一分。

  方才把他放在床上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他现在不知为何,经脉尽废、内力全无,整个人好像只剩下了一个玻璃空壳,一戳就碎。

  莫说簪子,现在就是给他一柄剑,他只怕也奈何不了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胸口很闷,那双越来越近的深绿色眼睛莫名在月色灯影里面模糊了。

  不要想这些了,我对自己接着说,想一想你欠师兄的修理账,想一想半夜痒得钻心的伤疤,想一想他在神台上面愚弄全天下的样子。

  你来找他是为了赢他,是为了同他算这些年层层叠叠的旧账,不是为了旁的。

  杀了他,就再没有人跟你作对,神殿也能被断去一臂。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谢怀霜碰到墙角桌子,后退的脚步一顿。

  明知道他毫无还手之力,越靠近,那种刻入骨髓的警惕感竟然还是蔓延开来。

  能让我这样的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

  我到了他跟前了,仍然一分没敢放松。黑色的皮手套一直覆到指节处,本来就是防着造兵器的时候伤到手,那支簪子在上面堪堪留下一道印子就被我抵开,绒花颤颤,细白手腕被我一把抓住,禁锢。

  我很谨慎地打量着他。

  退无可退,他整个人都紧紧抵在后面的桌子上,逶迤袖口乱成一团,仰面对着我。

  烛火在他面上拉下来长长的影子,紧蹙眉头下面两汪深潭,直直地锁在我肩头片刻,眯起一下而后张大。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他忽而一哂,手中紧握的簪子竟然慢慢地垂下来。

  一弯脖颈就这样毫无遮拦地露在我面前。

  想杀他,也许再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我握住剑柄,掌心全是汗,半日只拔出来不到半寸。

  杀了他……就再没有人。

  再没有。

  ……再没有。

  胸腔一震一震,我猛地放开他的手腕,错开目光,后退一步,不去看他泛起薄红的眼尾。

  *

  一串一串珠子仍然叮叮当当未止息下来,我坐在起初的位置,隔着珠帘看后面被我按到床边坐下的、一动不动的人影,手指蜷缩起来。

  不是说算账的吗?我现在是在算哪门子的账?

  我搞不清楚,只好怔怔地盯着谢怀霜看。

  整整十年,每次和谢怀霜交过手,我都会爬上铁云城最高的屋顶。打输了上去生气,打赢了上去得意,漫天星斗里到处都是谢怀霜的影子。

  高高在上的、霜雪冷冽的、矜傲的影子。

  而今他不在遥遥河汉之间了,只是坐在那里,隔着葳蕤灯火。河汉之中淌下来的一滴泪。

  手指蜷起来,在掌心用力擦过一圈,又松开,按过桌上起伏绣线,再蜷起来。这样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起身掀开帘子,快步冲到他面前,拉过他放在膝头的手。

  这时再看,他手腕上几道很显眼的红印子。

  或许……没必要像方才那样用力?

  我手上松了一点力,将他紧握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逼得他摊开手来。

  清瘦竹节一样,只有虎口厚厚的茧能看出来,这分明是长年握剑的手。

  “谢怀霜?”

  他目光一晃,良久点一点头。

  “我带你走,”我写得着急,笔下潦草,指尖很轻地打着颤,“我带你走,好不好?”

  只要他点一点头,我现在立刻就带他走走去哪里都好,我的铁朱鸟是整个西翎国最好的鸢机,能飞过最高的屋宇,一日能飞上千里,没人能追得上。任何人都追不上。

  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他走,只是想这样做。我总是脑袋一热做这种没有缘由的事。

  谢怀霜垂了眼睛,视线落在我身后的地上,在我一遍一遍重复写到第十遍的时候才微微偏了一下头,手指动了一动。

  “你怎么不……”顿了一下,他又改口,“你是谁?”

  他几乎没对我说过话,但我也曾逼出过他的一声半声吃痛的气音我每次揣摩的时候,总想起来山上一道冷泉,泠泠没过我的脚踝。

  西翎国山深水阔、雾气缭绕,西翎国的巫祝也如出一辙。

  眼下他的声音哑了一点,大概是因为自己听不见,说话声音也很低。

  我闻言,手下顿了一顿他竟然没认出来我。那我现在告诉他,我就是跟你打了十年的那个铁云城的祝平生?

  不,不告诉他。我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

  设若是我哪日落魄不堪,却被谢怀霜看到……我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他可恶、讨厌,总有一日会被我打得落花流水,但不应当是这样被踩到泥里面零落成尘。

  谢怀霜不应该被折辱。无论如何都不应该。

  我想了又想,最终在他掌心上写:“过路人。”

  等他哪日眼睛耳朵都好了,自然会发现我在骗他。但那时候他既然已经恢复往日实力,想必早就提剑来杀我。

  比起现在就知道我的身份,心里肯定会好过一些。

  谢怀霜视线仍然停在我身后的地面上,一点灯影在他深绿色的眼睛里面跳动,不置可否,只是神色忽而一动,似笑非笑。

  我从未想过他这种人还会有这样的神情。我以为他是一块八百年都不会化开的坚冰。

  “过路人?”

  他那点笑色很快地又消散,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是,”我压住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按住他的手,又潦草写了一遍,“我带你走,好不好?”

  快点头,快点头。

  我很紧张地看着他。

  只要点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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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银汉垂地(四)

  谢怀霜坐在床侧,沉默片刻,摇一摇头。

  “多谢。”

  他把手抽了回去,放回膝头。

  我先是被他这十年间都没见过的礼貌样子震了一下,又蹙起眉他还要留在这地方做什么?

  手臂上的那些伤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其他地方想也能想得出来。随便一个人都能把他欺负成这样,要是把他自己留下来,在这琳琅楼里面还要被磋磨成什么样子?

  这个人怎么……什么时候都这样可恶、这样捉摸不透。

  “这地方你有什么可留恋的?”我无法理解,“再说,我现在就强行带你走,你又能怎么样?”

  谢怀霜眼睛垂了一点,说出来却是无甚起伏的一句话:“你可以试试。”

  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他还真说的没错。即便是眼下境况,我也当真不敢他这个人行事诡异,我真的不知道若是我强行带他走,他会干什么。

  伤人伤己,这人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但我也不能如他的意,一把捉过来他的手,带着气在上面快快写:“那我留下来。”

  “你在这里一日,我就也在这里一日。”

  谢怀霜又露出那副困惑的神色,视线茫然地来回逡巡,几缕头发从肩头滑下来落到我的手上。

  “为什么?”

  他还好意思问我?我倒想问他!

  “你又为什么偏留在这鬼地方?”

  谢怀霜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说话,半晌只是摇摇头。

  “不必知道。”

  他在我说别的之前就用一点力,抽回去右手。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看着他无言想了半日,侧了侧身子,一手探进枕头下面摸索。

  他摸出来的是一枚半旧的青色剑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碧卮玉坠双流苏,当日是他那把银亮长剑上面的。只看一眼,我呼吸便不由自主地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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