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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4473 2026-07-22 10:21

  爹有一会没讲话,后来才说,好看。

  今年过年,旭章才头一次见阿耶穿这氅衣,雪白皮毛和阿耶肤色极其相衬,竟显得脸庞红润许多。

  太好看了,旭章穿着她的红狐狸斗篷、叫爹驮在肩头时想,果然得是阿耶穿这衣裳。

  运河不曾上冻,年夜泛舟的竟不在少数,远远望去,片片舟船宛如盏盏浮灯。只是河上冷,爹便暖了两个炉子,又给阿耶找了手炉。爹出去一会,便变戏法似的提回来酒菜,除旭章爱吃的蜜汁火方外,一应是素菜。爹又拿出酒壶,摸出两个酒盅。

  船里暖和起来,阿耶却不曾解氅衣,见爹要倒酒,忙道:“我不吃酒。”

  爹笑道:“专门买的素酒,和尚女尼都吃得。我专门问过,是拿果子酿的,你以后要持素,吃这种也使得。”

  如此,阿耶便不再推拒,两人吃那一壶。旭章吵嚷着要尝,爹便道:“不好吃。”

  旭章靠住阿耶,“不好吃爹和阿耶做什么一口又一口,就要吃。”

  阿耶笑道:“你越不叫她尝,她越惦念。吃了也就了了。”便叫她在盏中呷一小口。不仅无甚水果清甜,还有一股苦意。旭章吐了吐舌头,再不肯吃了。

  小孩子玩心重,从舱里待不住,旭章便去放花灯。但瞧见两个大人静静对饮的样子,突然觉得不该搅扰,也没有说话,只从船头坐着。爹打好的花灯都齐齐整整地置在筐里,旭章拿一朵在手,未燃蜡烛的花灯颜色黯淡,像将要谢落枝头。

  她隐约听得阿耶说:“……她睡下……院里去。”

  爹却不甚赞同:“院里太冷……单衣……受不住。”

  最后是阿耶退了步,点了点头。

  大人居然也有秘密,旭章有些好奇,但没等继续偷听,爹已经出了舱,顺带扶阿耶到船头,笑着对她说:“还以为你忍不住,早要吵闹着放灯了。”

  阿耶笑道:“我们太阳是大姑娘了,早就过了为玩意闹脾气的时候。”

  旭章小人大量,不同两个大人计较。爹给她点好蜡烛,拉着她的手将花灯放在河上。看灯渐渐泊远,像载着一个祝愿。旭章忙扣住双手,闭眼许愿。

  如果她睁开眼睛,会看到站在身后的阿耶略有异样。等她十三岁那年,会听到一个有关姑姑阿皎的美丽故事,会知道在此之前,阿耶放的每一盏河灯只与月亮有关。

  小孩子许愿,大多只会许眼前吃穿,三岁那年的花灯装着的到底是甘荀大包子还是红豆糯米糕,旭章已经记不清楚。但她记得回头时,爹从竹筐底下拿出一盏兔子灯递到阿耶面前,阿耶有些惊讶,问:“给我的?”

  爹笑:“第一回做,粗陋得很,别嫌弃。”

  或许船头太冷,阿耶手指都有些发抖,握住竹柄将灯提在手中,半晌,方绽开笑容,道:“多谢,我很喜欢。”

  这时候,旭章在船头欢呼:“烟花!”

  爹将她抱起来,高高扛过头顶,让那脸盆大的烟花变成水缸大。五彩缤纷的光影洒落,身上都觉得暖洋洋的。旭章看到阿耶笑起来,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看。

  那也是旭章第一次留心爹的眼神,在望向阿耶的时候,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似乎为他的开心而开心。但旭章看着爹的脸,总有些心里发酸。

  很多年后阿耶同她讲起这个新年,她讶然自己儿时记忆的碎片在阿耶那里,居然是漫长到有些永恒意味的画卷,也讶然她这位毫无血缘联系的父亲,竟和当时的她一样,幸福且迟钝。

  在旭章六岁之前,守岁总是在瞌睡里度过。她叫阿耶抱在怀里,手炉暖着脸,模糊听阿耶讲:“回吧。”

  爹似乎应了一声,便觉船儿轻轻摇动,哗哗水声宛如摇篮之曲,不一会她就在阿耶的怀抱里沉入梦乡,等再醒来已经到了家里床上。

  旭章睡时习惯叫阿耶抱,一摸身边没有,就要喊人。在她开口前,听到爹刻意压低的声音:“开始么?”

  阿耶道:“开始罢。”

  旭章揉了揉眼,发现爹竟忘了给她放床帐。爹今天有事,心乱了。

  她支起脑袋,见阿耶背着她坐,将氅衣解下,又松开袍子,露出一条手臂。爹面向她立着,却全然没发觉她醒来。他手边摆着一只筐子,从里面拿出一只小罐,然后拔出腰间小刀,擒住阿耶手腕,沿经络从下到上竖着划下一刀。

  旭章捂住嘴巴,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想哭,却莫名感觉大人此时不能受打扰,只缩在被子里睁大眼睛。

  鲜血沿阿耶手臂涌出,染红爹攥紧他手腕的手指。他们也不止血,似乎在等待什么。等血流的少了,爹才要启那只小罐。第一下没能掀开盖子,他的手太抖了。

  打开罐子后,旭章看到,一条青色虫子沿灌身蠕动而下,沿血迹爬上阿耶手臂。

  那虫子太长,几乎像蛇,旭章看到它像挤进门缝一样,挤进阿耶的伤口。一瞬间,阿耶几乎要从凳子上弹起来,手腕却被爹焊死般牢牢钳在桌上。等那条虫完全钻进阿耶手臂,爹立即走上前,又打开另一只细长瓶,但他身体遮挡住,旭章再看不到什么。她只能听到。听到桌椅微晃,听到粗重鼻息,听到树木被虫蛀的声音。她意识到那声音来自阿耶的手臂。

  不知多久,爹终于放松,她只看到阿耶的身体像一株枯萎的树,缓缓缩到地上,那条手臂也像衰败的枝条一样随之落下。

  那手臂已经肿胀起来,伤口居然凝血,血居然是近乎黑的紫色。

  他一倒,爹抱着他的肩膀也跪下来。阿耶的呼吸哆哆嗦嗦,感觉很疼,却未发一声。

  爹疾声道:“别咬嘴,咬了舌头!张嘴!”

  阿耶似乎痛得没有神智,只能依他的话照做。

  爹迅速把自己的手送到他嘴里,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他,低声道:“成了,殿下,咱们成了。你能陪着陛下,能陪着太阳长大了。”

  阿耶整张脸抵在他肩头,被那只手堵住的闷哼一阵强过一阵。爹跪坐在地上,空出的另一只手捋他的脊梁骨。

  不知过了多久,阿耶没了动静,爹将他抱起来,往床边走。

  旭章忙缩进被子,装作熟睡。感觉爹给阿耶脱鞋盖被后,又在床边坐了很久。

  这天晚上,旭章听见爹哭了,比以后任何一次都清晰,清晰到她甚至以为是个梦。

  如果不是梦,这样压抑、几乎吞进肚里的哭声,为什么被她听得这么清楚?

  第109章

  那个夜晚对阿耶的生命起到多么巨大的转折作用,三岁的旭章尚且不得而知。但她敏锐察觉,自己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

  阿耶好久没有写字,爹也不再频繁出门卖货种地,长时间待在家里,跟阿耶的争执也多起来。一次阿耶没忍住,用了冷水沐浴,爹便发了好大的脾气爹发脾气的方式,就是把冷水倒掉,三天不和阿耶讲一句话。

  一个傍晚,爹烧锅做饭,先蒸米糕,又下。阿耶踱进来,看看锅碗瓢盆,问:“我帮你些什么?”

  爹好浸在水里,又去切胡荽,边说:“不用。”

  阿耶有些讷讷,然并未气馁,继续问:“我帮你烧汤么?”

  爹还是道:“不用。”

  阿耶看了一会,轻轻叫:“绥郎。”

  旭章察觉,他每每这样称呼爹,爹的言行都要再软和几分。

  果然,爹身形一顿。

  阿耶说:“你别和我置气了,我错了。我和你说话,感觉肚子里都有刀片绞,我真的好疼。”

  爹回头看阿耶,鼻息又重了几分,神情却明显缓和了。旭章晓得,他定是见阿耶红眼圈了。

  再次果然,爹就要上手给他擦脸,想起一手面粉作罢,道:“先回去躺着罢,吃饭我叫你,旭章。”

  阿耶忙道:“别叫她,让她玩吧,她心细,这几天只怕担惊受怕。我躺着更是痛。”

  爹问:“怎么缓和些?”

  阿耶摇头笑笑:“汤沸了,你忙活吧。等我好些,再去写字。”

  爹道:“不差那几个钱。”

  爹和阿耶和好的当夜,家里那张床拥挤起来。旭章见爹将铺盖从行军榻搬到这边,小声欢呼:“爹和我们一块睡吗?”

  爹笑了笑,点头应声。

  旭章把自己的小褥子往里拽了拽,正好在两个大人中间,道:“好呀,阿耶身上太冷了,我暖不过来。爹比我热,爹暖暖他。”

  爹没接这话,阿耶也没说什么。只是这个新年来,给旭章将睡前故事的变成爹,阿耶靠着枕在一旁笑,旭章见他发根已经湿透,知道他在强打精神。

  爹说阿耶要好了,但旭章却觉得,阿耶似乎比从前病得更重。有次半夜醒来,她见阿耶撑在床头呕吐,爹赤脚披衣坐在他身旁,一手给他揉胃,一手将脸盆上的热手巾取过来。有次是爹拉着他的手,似乎在按揉什么穴道,爹轻声问:“好受些吗?”阿耶似乎没什么力气,紧闭的双唇间挤出很轻的一声,也不知是应还是不应。

  阿耶消瘦下去,连爹也瘦了一圈。一天旭章听爹道:“要么我弄些五净肉来,多少要吃些。”

  阿耶还是摇头。

  爹说:“我这么带你回去,你爹不得要我的命。”

  阿耶道:“我爹不会。”

  爹笑了笑,说:“你会。”

  他们两个沉默一会,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爹又问:“晚上吃什么?”

  阿耶说:“能做些甜的么?嘴里没味道。我尽量不吐了。”

  爹叹口气:“吃不下不要勉强,吐又要伤胃。”

  当晚吃了甜丝丝的枣泥糕。

  为了阿耶养病,他们又在吴州住了一年。这一年里,认字的学塾开了起来,戒膏衙门也火火热热。春暖花开后,阿耶也偶尔去门前写字,但摊子要爹帮忙支好,一天也写不多,起初最多十张。

  邻里纷纷关心他的病情,怕爹辛苦,中午晚上也会捎些饭菜过来,只说大人不吃孩子也要吃。这一年,旭章吃遍了街坊们的拿手菜,孙阿婆的糖水蛋,油坊阿婶的赤豆糊,阿鹃阿姊晓得阿耶不吃荤,便常送些赛螃蟹。

  阿耶一上来推拒,只道:“来了也没帮上大伙什么,哪能收这些。”

  几个姊姊便笑:“若非要阮郎有功劳才给吃这些,跟那起子见钱眼开的小人有什么两样?有道远亲不如近邻,一碗吃的罢了。再说,郑郎这两年又是帮我们种地又是帮我们修屋,连刘大叔家里那头老黄牛都是他找回来的,真算起来,我们还要谢你们呢。”

  不得不说,阿耶身体的确见好,精气神和脸色都有长进,渐渐能正常替人代笔,也给远在长安的阿翁写信。阿翁似乎很牵挂阿耶,但没有催促阿耶回家。

  时间随门前溪水汇入运河,又随运河滚滚东去,旭章拔高了个头,黄历又掀过一篇,就这么到了奉皇二十一年的年初。

  今年元日是立春,春风送暖,连阿耶的手都不这么冰了。等到上元,家家户户更是高举花灯,紧前头有一座灯人,旭章看了好几看,才认出是门上贴的那位魁梧健硕的太子。弄灯者敲锣打鼓,高声喊道:“皇太子万岁千秋”

  一时之间,满街洋溢万岁万岁、千秋千秋。

  旭章叫爹举在肩上,犹记得是阿耶生辰,催促爹买完东西快些回家。父女两个和灯队人群相背而行,旭章低头问:“爹,什么叫万岁千秋?”

  爹想了想,道:“就是生辰喜乐。”

  旭章小小叫一声:“这个神和阿耶是一天生日呀。”

  爹笑着应了。旭章忙道:“爹,爹,咱们快点走,这么多人给太子过生日,就阿耶一个人在家。”

  爹笑道:“坐稳喽”说着拔腿向家的方向跑去。

  爹从来没跑过这么快,旭章被他双手紧紧抓着,看到所有的灯火流星般和自己相背而驰。他们跑离了热闹和灯会,回到明显黯淡、安安静静的家门口。

  阿耶正在家里点灯写信,应当是写给南方的阿翁。旭章跑进屋,跳着脚把怀里的食匣推到他面前,叫道:“今天衙门发圆子!”

  阿耶撂下笔,笑着替她解斗篷,“衙门发圆子,这么好的事情呀?”

  旭章道:“听阿鹃阿姨说,都发了好几年了,是我们从前不知道。”

  爹挂了灯笼回来,关好门,道:“这几年开的新例,每年上元,由各镇官府聘请厨子,自卯时至戌时于公廨门口分发汤圆。人均有份,一人两个,都是胡麻馅的。”

  阿耶打开食匣,捧出那一小碗犹温的汤圆,看了一会,坠下两行泪来。

  旭章忙踮脚帮他擦眼泪,问:“阿耶怎么哭了?这汤圆好吃的。”

  阿耶笑笑,道:“乖囡,阿耶的爹想阿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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