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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3753 2026-07-22 09:26

  “我晓得。”萧轻轻道,“沈郎快起来,身上还有伤。”

  我撑地起来时,萧神色似乎和方才并无不同。他笑道:“陛下要废我,总不至于借旁人的口来诛我。就算他真有此意……至少不是出了奸细,我也能安心。”

  我难免有些震惊,“殿下还是要查?”

  萧有些自嘲,“左右无事可做,水底捞针也是个活。”

  他重新坐回椅中,继续校对册子。我这才后知后觉,皇帝在他心中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

  我叹口气,从他手中接过一本名册。

  这是我第一次见识萧的愚勇和幼稚,这事的难度无异于飞天下海。几天下来,我相信他也不得不接受,他野心勃勃的愿景终究落空。但他的侦查没有因此停止,反而愈挫愈勇。我意识到,背后的那只手对萧来说不是重获清白的契机,而是能将他父亲推下悬崖的危机。我理解到萧对其父的忠诚。我更加不能理解他的怨恨居然和忠诚一孪同生。

  也是在这几天里,我确切意识到,萧的身体素质很不好。

  他的睡眠时间很短,每夜不过两个时辰,我常听到灯火下他隐忍的咳嗽声。一日两餐,他汤药却要日服三次。从前听皇太子多病,我总以为要掺了一半的夸张成分,如今方知竟非虚言。

  这样一个月下去,依旧没什么头绪。一日清晨伏案醒来,萧已从案前坐着,手指搁在名册上,却没有翻动。

  我叫一声:“殿下。”

  萧回过神,只笑了笑。

  我问:“殿下在想什么?”

  萧看着满案名单草稿,笑道:“我的确不是做太子的料。这点小事都办不成。”

  我道:“说不定真的是殿下想左了,若没有奸细,自然查不出个所以然。”

  萧喃喃:“可我心里不安定。”

  我道:“殿下这是关心则乱。”

  萧没再讲话,也没有再翻开那本册子。

  我便把话岔开,“殿下先擦把脸吧,吃些东西也好吃药。”

  萧倒很依从,起身去铜盆前洗漱。他将袖口挽至肘上,两只袖子仍有些空荡,我看他将袖边卷好,又将那串光明铜钱往上推了推。

  一个月来,我发觉他压根不像个太子,他没什么奢靡习气,对我们这些底下人竟相当得包容。至少一个月前,叫我和萧同案而食、一处盥洗这件事,天打雷劈我都不敢想。而如今不仅吃住一同,萧竟还将自己的用品分享给我。由于我匆匆而来,东西没带齐备,所用手巾胰子牙粉之类都是萧自己的东西。我本对他的宫廷日常有过一些浮华设想,但见他的取用竟都是寻常之物,便想起皇帝自个作风,倒也合情合理。

  这一会阿子也进来,端来几样点心和一碗汤药,边道:“今日的药得佐酒吃的,奴婢便把剩下的一点梨花酒拿出来。只是解酒石没有带。”

  萧正漱口,一时没答话,向我比了比,我便转首向阿子说:“殿下的意思,应该是好。”

  萧取帕子掩了掩口,说:“那酒不是给教坊分了么?我记得是按人数装的瓶子,怎么还有剩下的?”

  阿子道:“有几位吃不得酒的。像沈郎,吃酒要出疹。还有一位春玲儿,喘鸣也吃不得。再有就是当值的几位……”

  他说到此处,萧突然抬头,“春玲儿有喘症?”

  阿子点头,“是,她没有领酒,奴婢当日便多分了份诗笺给她。”

  萧刚盥洗毕,额发微微湿漉,呼吸间带着牙粉青盐和荷叶心的清新气。他眼神突然明亮起来,问:“阿子,你瞧瞧上月六日的出宫记档,是不是她往嘉庆坊的点心局子买糕饼去?”

  阿子赶紧翻看,“殿下记得不错。”

  “不对。”萧声音发紧,“嘉庆坊那边都是杨树,这时节杨花正盛,她若走那条路就是要她的命。”

  阿子忙道:“殿下的意思是,她有问题?”

  萧反倒沉静下来,“先别打草惊蛇。阿子,你到门口,说我有要事,请陛下……请秋翁亲自来一趟。”

  他一切安排毕,我仍有些讶然,“殿下养于深宫,竟知道这些细枝末节。”

  萧眼睛望向门外,“我这次出门,陛下专门嘱咐,要我避那条路。沈郎知道,我也有些症候。”

  待到黄昏,宫中方有使者再来,意料之外,并没有天子身边那位大内官的身影。

  但来人带来了另一桩消息。

  阿子兴高采烈地复述道:“大内官不在,出宫去传陛下的旨意。殿下您猜怎么着?陛下撤了夏相公的禁足令,明日就能再度上朝了!”

  第12章

  杨峥入宫求见时,萧恒在耕地。

  小内侍瑞官回报时杨峥一愣,道:“陛下在宫中翻了田地?”

  瑞官笑道:“六哥这活儿干了好几年了,相公常年在外,不晓得也是应当。”

  杨峥被他这称呼一吓,“六哥?”

  瑞官笑着解释:“相公莫怕,这是陛下的意思。现在民间的宫里的,大伙都这么叫。只是像秋内官那些老人别扭,觉得不尊重,陛下便不强求。再就是朝里的相公,拿这个做了好大的说辞,说是没有君臣礼法,碰死也要进谏。结果陛下那几次出宫查访,百姓们都这么叫,声势起来了,言官们也就没法子了。”

  杨峥笑了笑:“是,我久不回京,落后了很多事。内官瞧着年轻,是新进宫吗?”

  瑞官笑道:“相公好客气。我是最后一拨进宫的。”

  杨峥道:“我记得前几年陛下便禁止净身进宫了。”

  瑞官低声道:“可进宫能吃饭呀。”

  杨峥不再说话。

  瑞官将他领到地方便转身退下。杨峥久久驻步,为眼前的奇异景象。

  时至黄昏,暮天血红,染尽万物。杨峥在血色中央看到一个血淋淋的萧恒。他那件穿旧的黑衣扎在腰间,上身精赤,双手把住一支铁耙。

  这是杨峥第一次直视天子身体的部分,他从上头看到那大小不一的疮疤伤痕。天子肌肉鼓动,耙齿划过的土壤痕迹深深,但萧恒身上却没有半滴汗水。他俯身,露出脊背中央那条鲜红鼓动的伤痕,足像寄生了一条吸饱精血的蜈蚣。

  杨峥眼中,萧恒在这一刻和天下亿万农夫并无不同。但重重宫阙将他拱卫中央也将他囚困中央,使他没法向这泥土的归属更近一步。这样一个大梁宫里的黔首,最尊贵的农夫。

  萧恒在这时直起身,冲他招手笑道:“来瞧瞧。”

  杨峥依言上前,低头看秧苗,问:“陛下种的菜?哟,还有面条菜,那是雪里蕻吧。”

  萧恒道:“是,阿爱吃。”

  他搁下铁耙,笑道:“还以为士嵘长于高门,是个五谷不分的。”

  杨峥也笑:“已然走了八年,以前再不认得,如今也认得了。”

  他抬头打量,“庭前空地不少,的确适合种地。”

  萧恒道:“宫里实在占不着这么多的地,也用不着这么多的人。领你来的瑞官,比阿还要小些。这是丧尽天良的事。”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杨峥默了一会,“陛下倒没有学项羽火烧阿房。”

  萧恒笑了笑,“烧了东西,建东西的人却烧不掉,治标不治本。”

  杨峥道:“烧的也都是钱。”

  萧恒和他对视,两人一起笑起来。

  萧恒道:“我打算再过几年,把这一片全翻成田地,再到荒年就直接划出去,算到粮仓里。慢慢也不叫这些男孩女孩在宫里住了,叫他们都回家去,每天按时辰进来打扫打扫殿里,花草物件什么的打理修缮着,就当做份工,到我这边领工钱。谁家的儿子闺女活该伺候人。”

  他看向杨峥,“士嵘这个时辰来找我,想必有要事。”

  “是。”杨峥抬头看他,“臣听闻陛下今日开释了夏太傅。”

  萧恒点点头。

  这无疑是一个想要缓和局势的举动。

  杨峥道:“陛下也知道,查贪一事干系重大,不能怀柔。”

  萧恒道:“查贪要严,但和夏秋声是两码事。”

  杨峥道:“臣上报的名单陛下已经见到了。贪官三十地五十三人,尽为士族门生子侄。”

  更可怕的是,这些不过冰山一角。真正顺藤摸瓜要除的凶恶,当在京中。

  而天子此时开释夏秋声这一世族领袖,断然会助长世族气焰。

  萧恒放下农具,转到屋中,取一封奏折给他,“阿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这几位联名上书,要三司介入审理此事。”

  杨峥大惊道:“自开国至今,宫闱事务均由内侍省管理,非重案重罪、无皇帝诏谕,没有三司直接插手的前例。他们是拿殿下做逼迫!”

  三司审理,必定入史在案,这是把萧的名声教到世族手里。如果萧恒再不权衡,萧的名声就坏了。

  杨峥看萧恒神色,有些了然,“原本军械改革暂缓,世族有所消停。但贪墨案一出,他们又落到下风,怕陛下惩治,干脆先发制人。”

  “陛下是想让夏太傅出面制衡,叫世族不再对殿下步步紧逼。”

  萧恒不语。

  杨峥沉吟:“但若放出这个讯号,世家见陛下退让,大抵会有所反扑。”

  “我知道。”萧恒似乎在思索什么,“这几年局势太过水火不容,落到实处并不是好事。和世家的关系,我最近有了新的想法……”

  他却没说下去,只道:“但我得好好想想这件事。先用夏秋声安抚他们,能消停一段时日。”

  杨峥问:“那贪墨案……”

  “一码归一码。”萧恒斩钉截铁,“继续推进,不容有失。”

  ***

  夏秋声得以还朝,但阿子发觉,萧并没有那么高兴。

  沈娑婆默默道,估计是为了陛下的缘故。

  阿子茅塞顿开。

  夏秋声开释,世族势力当即水涨船高,相应地,天子行事必定受阻。在这一点上,萧和萧恒灵犀相通。

  萧在第二日黄昏等来了秋童。

  秋童身为皇帝近身,更有出入萧禁足之处的特权,开门而入时,见萧正坐在院中。秋童知道,这是萧做晚课默经的时候,而此时萧手中却无经文。

  萧看到他,急忙迎上前,第一句话是:“陛下真的开释了老师?”

  秋童应道:“是。”

  萧察看他脸色,握着他手臂问:“朝上如何?”

  秋童道:“都好,陛下叫殿下放宽心,一切有他。殿下要见奴婢,是有什么要交待的?”

  萧仔细看他一会,沉声说:“不对,如果真的没事,你给老师传完旨就会来找我。秋翁,你别瞒我,朝上究竟出了什么事了?”

  秋童见难以搪塞,只得将大概讲与他。萧却是他意料外的平静:“看来杨刺史这封折子,是切中了他们的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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