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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5410 2026-07-22 07:22

  萧道:“我晓得樾州出了奸细,但菊崖当时未受屠戮,我只以为奸细出在州府里。直到那天,你报给我说齐使有了旭章的消息。”

  “我从菊崖赶去军营用了半天,齐使依旧逗留在此。若你去时他们就已经在军营之中,我到时还没有离开,岂不是待了整整一个日夜?一个日夜,他们的条件和郑将军都没有讲到一半,来做什么,打秋风吗?”

  萧把掌中佛珠撂在案上,有些好笑,“太着急让我过来换我女儿,把这么简单的事想岔了?”

  他继续道:“但我很疑惑,你既然潜伏内部,怎么没有为齐军带路攻入菊崖。后来我想明白,你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郑绥留下了一支精兵将菊崖包围其中,五步一岗,堪称铜墙铁壁。就算你能带人过来,郑绥的纪律也不会容许任何身份不明之人入城,相反,你这条内线还会就此折断。后来我派人监看你,发现你又动了其他脑筋,你趁运粮之际拿草杆标记路线。你不奇怪齐国为什么一直往我们的陷阱里掉吗?”

  萧笑了笑:“因为他们收到的地形图,变成了郑绥的伏击地。”

  主簿没有抬头,伏在地上的身形像条狗。但狗能守家,他能干什么呢?

  萧想着,听到他阴森森道:“太子雄才大略,在下佩服,只是没有想到,太子殿下是个宁肯食子的狠心肠。”

  “是你卖了樾州。”萧依旧不敢置信,“你一个樾州人,你卖了樾州?”

  “我不是樾州人,我是齐国人。我在大梁卑躬屈膝过了十三年,就是为了今天!寇丹心贪污军饷的证据就捏在我手里,我要他大开城门,他也只能俯首听命!只恨尤尚恩严防死守,未能把大军带进县内,不然北崖早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主簿厉声叫起,早已侍立在侧的将士立刻上前,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我今虽一死,却换得樾州绝户,值!”他狂乱的脸上突然绽开一抹神秘微笑,“萧太子,你的确是个金口玉言的材料。你知道公孙将军为什么选定樾州吗?自卖自家,真是大开眼界!”

  “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萧冲过去攥紧他的衣领,“你是说樾州还有奸细,什么人,说!”

  “你会见到他的。”主簿笑道,“只是不知道你是先见到他,还是先见到你女儿的尸体!”

  为防他自尽,两旁将士当即拔出枚条塞在他嘴里。萧站起身,道:“不论一切办法,撬开他的嘴。我要他亲眼看我王军克胜齐师。”

  主簿被押出帐去,意图咬舌的血涎从他口中溢出溅落在地,拖成一道蚯蚓形状扭曲挣扎的血线。

  萧从椅中缓缓坐下,心中一片惊悸。

  看来尤尚恩对奸细之事早有怀疑,只是不确定是谁,又不能随意猜忌动摇人心,所以他假意投敌、埋藏火之事,没有向任何人透露。

  而听主簿的意思,能够左右战局的,居然是一个奸细。这个奸细,似乎还是樾州人。

  萧一颗心像扯断的佛珠一般砰砰乱跳。他坐在帐里,却能听到数里之外两军厮杀的声音,千万刀兵撞击之声震动天地,似乎在云间敲响一口浑厚的黄钟。然后满地流遍鲜血,如同云中降下血雨。

  战争无止无休,杀戮无止无休,痛苦无止无休。萧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热爱杀人,为什么总有人热爱欺凌侮辱侵略人?他们为什么不去治理自己满目疮痍的土地,反而致力于把别的土地变得满目疮痍?

  不要死人了。萧几乎是乞求。快点结束吧,不要死人了。不管梁人还是齐人,都不要死人了。

  最是百姓苦啊。

  不知道第几个黄昏,萧终于听到尘土一样滚滚而来的呼喝和马蹄。他冲出帐前郑绥先一步迈进来,两个人慈石遇铁一样紧紧抱成一团。

  萧揪紧他铠甲,揪了一手未干血迹。他额头抵在郑绥下颌角颤声问:“赢了吗,赢了吗?”

  “公孙铄弃城而逃,城中齐属尽数俘虏。樾州州府前的公孙大旗已经倒了。”

  郑绥扶住他双肩撤开距离,后退一步,向他单膝跪倒,抱拳道:

  “臣忠武将军郑绥,率三军将士恭请殿下入城。”

  ***

  当那匹驮负太子的骏马在女墙下停住脚步时,溅满鲜血的城门隆隆打开。东方彻侍立在侧抬头注目,正撞见一轮硕大金阳驭破重重云霭在太子身后高悬苍天。

  众目睽睽下,太子松开缰绳翻下马背,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选择步行入城。他的脚步重落城内的那一刻宣告樾州正式收复。

  寇丹心被明正典刑,尸体悬挂城头,那个曾经悬挂闻慎行遗骨的位置。这位眼看子女被害当场仍不肯附逆引路的樾州刺史,一把铁骨已无法寻找,萧在为其请封后,只能以一篇诔文代为书葬。闻慎行葬日,萧率领全军全民缟素起灵。因闻慎行骨肉尽付狗腹,居民自发打杀满城野狗,自此之后三百年间,樾州无一人再食狗肉。

  为忠良治丧的同时,蜷居州府、未及撤退的豺狼被全部拿下,向来温文的太子默许将士们用以牙还牙的方式扒光这些男人的衣裳,用一条绳索把他们从头串到尾,像他们对待妇女一样把他们如同牲畜地驱赶去牢狱。街上洋溢唾骂诅咒和拳打脚踢之声,维持秩序的士兵也只松松散散地阻拦几下,以免把人打死。

  萧站在州府门口,眺望这样礼崩乐坏的街景,说:“这么对待战俘,其实不是明君所为。”

  郑绥立在他身侧,平静道:“以直报怨而已。”

  萧喃喃:“想起旭章,我恨不能把他们食肉寝皮。”

  公孙军营并未找到旭章身影,不管是活人还是尸首。这既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

  郑绥握紧他的手,“我已经加派人手去找了,我们把樾州每一寸地皮都翻过来,一定找得到。”

  “我有点不敢找到她。”萧打着哆嗦,“你说她会是什么样?”

  郑绥和他相互撑拄,只是说:“会找到的。”

  他们话音未落时,街中游行队伍突然被一群百姓冲散,拳打脚踢之际辱骂诅咒声不绝,激愤之态比先前不知高了多少倍。萧仍挽着郑绥的手,和他一块赶到街中问:“怎么回事?”

  一个瘸腿汉子犹抡臂挥舞,不管不顾踢腿要踹,反而把自己绊倒在地,口中仍怒骂不止:“殿下,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这是个叛国卖家的畜生!他居然和公孙的猪狗在一块!他是樾州人,殿下他世世代代都是樾州人!樾州出了这么个禽兽不如的畜生啊!”

  郑绥命军士架开众人,在无数腿脚和阵阵黄土中,露出一具仆地瘦削的身躯。

  是个男人,身材单薄,没有明显的腱肉。如果不是肋下碗口大的紫青和浑身的伤痕,堪称一具如同象牙的身体。

  一听到萧声音,他手脚并用地蜷跪一侧,胸口压在双腿上。萧看穿了他遮蔽□□的目的。

  那瘸腿汉子不忿,众人更是怒火滔天,趁萧打量他的空档又要出手,正一个耳光过来,把那人的脸打得歪向街央

  看清他脸的一瞬间萧瞪大眼睛。

  他怎么能忘记他不可能忘记,这个已被流放的罪臣、恭让皇后的族亲,这个为了往上爬诬告执宰勾结世族的鼠辈,这个从蜃楼滚滚黑烟里遁身逃走的玉面狐狸。

  他盯着汤惠峦苍白无色的脸,说居然是你。

  第123章

  因上巳案附逆的汤惠峦居然出现在齐军俘虏的队伍里,如果传回长安当是一桩震惊朝野的大事。这还没完,汤惠峦入狱当日,郑绥率人检查公孙铄留在公廨的文书,找到了下令进攻樾州的公文,认出这是汤惠峦的字迹。

  是他亲手签下整个樾州的索命状,把故乡变成人间地狱。

  何止通敌叛国,更是天打雷劈。

  此事非同小可,当即引起群情激奋。樾州民众纷纷挤上公廨,跪请萧将其千刀万剐,恨不得生啖其肉。有的说汤家果然邪树歪根,奉皇四年汤住英坑害太子大罪弥天,二十年后他的族亲又把太子逼到死地。有的叫喊何须过堂当即正法,齐国和樾州之前所隔要么是他国他邑要么是崇山峻岭,若无汤惠峦带路,根本不可能越过山林无声无息地抵达樾州城。

  群情似火,萧当即提审汤惠峦。片刻后,黄岩云赶回公廨,脸上半是嫌恶半是恼恨,冲萧抱拳回禀:“殿下,那厮在狱中发作了,神智并不清醒,殿下现在只怕问不出什么。”

  萧问:“什么发作?”

  黄岩云道:“他染过黑膏,膏瘾发作了。”

  萧心中一跳,转头和郑绥对视,郑绥也是愕然又了然。他们的思绪一起飞向蜃楼焚毁之夜,汤惠峦接过酒杯凭栏而饮的那个瞬间。杯中不详的绿光闪烁,在他唇畔熠熠生辉。

  府狱铁门打开时,萧当即听到重物撞击和哀嚎之声。他脚步一下子停住,有些心有不忍。

  汤惠峦到底曾是朝臣,赤身裸体游街示众已是奇耻大辱,再被看到这样不人不鬼的样子……可他害的多少人家破人亡不人不鬼?

  萧硬起心肠,由黄岩云打开最后一道锁链,把那痛苦的叫声毫无阻隔地放到面前。

  看到汤惠峦那一瞬,萧还是受到重击。

  那简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伏在地上人形的动物。赭色囚衣本足以蔽体,但已经被他自己撕扯成一片一片。他一听动静立即爬行上前,试图攀拽萧的衣角,被黄岩云一脚蹬翻在地。脑袋撞在墙上,却没有发出吃痛的声音,他嘴中仍含糊不清地呜咽:“给我……给我!”

  这个人的头发完全蓬乱,脸遮蔽在下,像一堆乱草卷裹的野鬼。萧透过他的乱发看到那双混沌痴迷的眼睛。他突然想起奉皇十六年的上林盛宴,自己亲折宫花赐予众进士簪戴。这个人的头明明梳理成乌黑油亮的发髻,戴着崭新官帽,将漆盘中的白玉牡丹簪在鬓边时抬头,眼神是那么温和明亮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官员他的士子他的文人,为什么会这样?

  萧问:“你认得我吗?”

  乱发缝隙那只眼睛痴滞着,汤惠峦依旧叫道:“给我求求你给我……”

  萧呼吸急促,问:“你认得你自己吗?”

  汤惠峦张着嘴,无声喘息几下,依旧叫道:“给我……给我!”

  樾州血色的亡魂和阿芙蓉黑色的烟气虬结成团,从他一张脸上冉冉升起。

  萧浑身颤抖起来。

  角落有一只铁盆,残余半盆污水,大抵是囚犯们饮食之用。萧被一股怒其不争的情绪裹挟,大步跨上去拽住汤惠峦,按着他到盆边,发着抖喊道:“你看看吧,你睁开眼看看!你是谁,你是什么人你还记得吗?你是樾州的儿子,你是大梁的官你还记得吗!是不是你撰文屠杀樾州,是不是你带公孙军队进的樾州?!”

  汤惠峦冲着盆地污浊的倒影,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

  叫声之后,他蜷缩在地上,喃喃道:“给我……再给我一口吧……”

  萧五指松开,缓缓垂在身侧。他深吸口气,再度起身时已恢复平静。他撑住郑绥手臂,对黄岩云道:“等他清醒了立即报我,想法子把膏瘾给他戒掉。”

  黄岩云不忿,“殿下,如此禽兽不千刀万剐,还要救他?”

  “他和齐国勾结,嘴里一定有我们需要的东西。”萧道,“别叫他死了。”

  萧跨出府狱,被太阳白亮的强光刺得欲落眼泪,不得不抬手遮挡。刚放下袖子,东方彻便跌跌撞撞跑过来,不顾礼仪,拽住他袖子大口喘气:“找到了,找到了!”

  萧攥紧他手,几乎吐不出气,“什么找到了,谁找到了,旭章找到了吗?!”

  “郑娘子……郑娘子和拙荆一直躲在地窖里!”东方彻哽咽道,“活着,没缺胳膊没缺腿好好活着……殿下,她们活着啊!”

  ***

  樾州城破之际,颜氏娘子展现了异乎常人的冷静和智慧。被人群冲散后,她没有执着找寻丈夫,也没有随众人亡命奔逃。按她自己的叙述,两个弱女是绝不可能在狂飙百里横行不倦的铁骑追逐下有任何逃生之机的,所以在人们冲出房屋涌向街道之时,她抱起旭章冲向天井她是樾州人,她深知樾州人民的生存哲学,但有天井,必有地窖。

  樾州代代相传的智慧救了她们的性命。她幸运地逃进一个有所贮藏的地窖,靠里面的薯干和豆腐挨过了近一个月的残酷扫荡。地窖空气不通,颜氏每晚都会探听外面响动,但无声音,便带旭章去窖口透气。幸好旭章懂事,少有哭闹;也幸好旭章尚小,对战争没有过多认知,只是问阿耶去了哪里,阿叔去了哪里,阿姨我们什么才能再见他们?

  “快了,就快了。”颜氏哄道,“睡一觉吧,说不定再睡醒他们就来接我们了。”

  旭章缩在她怀里,“可是我怕。我好冷,我想阿耶。我好怕。”

  颜氏流着泪给她搓手掌,紧紧抱住她。

  “他们会来救我们的。”她喃喃道,“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萧从颜氏怀里接过旭章时,两条手臂哆嗦得要郑绥托抱才能稳住。他抱着旭章,一下子跪在她面前,泪如雨下:“你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这辈子若有驱遣我必当报偿。多谢你带着旭章,颜娘子多谢你救我的女儿。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了。”

  颜氏倚靠在东方彻怀里,虚弱无力,听到丈夫着急道:“我们夫妇安能受殿下如此大礼?”

  和他一起跪下的还有那位披甲带剑的青年。青年一只手将旭章接在怀里,向她叩首三声后用另一只手搀扶萧起身,说:“公廨已经打扫干净,郎中也在等候,明府先带娘子回去好好安养。一个月挨饿受冻,千万不要落下病根。”

  送走东方夫妇,萧这才顾得上看旭章,却见旭章小脸皱成一团,怎么也叫不醒。他吓得连声哭道:“她怎么了,绥郎,绥郎你看她怎么了?”

  郑绥一摸旭章额头,立即道:“有些烫。别哭,别哭,只是小孩子发烧。咱们先回去让郎中瞧瞧。”

  郎中诊断后,说旭章是惊悸受冻引发寒症,吃几剂猛药下汗,多睡几日也就好了。萧不眠不休,寸步不离地日夜守护,郑绥这天没去军营,也陪在身旁。中夜时分,听见女儿模模糊糊咕哝,两个人忙附上去。

  萧有些口齿不清,问:“要什么,囡囡要什么?”

  好久,才勉强分辨女孩口中字节,不是叫爹就是叫耶。萧一听见便捂着脸哭起来,脸埋在郑绥颈窝里,几乎痛恨地控诉道:“幸亏找到了,苍天见怜幸亏有颜娘子带着她……我先没带上她,后面又没要她,她万一真在公孙铄手里……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能超生了。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活啊?”

  郑绥捧住他的脸,低声道:“明长,明长你听我说,咱们闺女福大命大,除了受些惊吓哪有旁的损伤?你想想旭章跟着你,那一刀若砍在她身上她挨得住吗?你想想那么多无辜受害的孩子,咱们要是他们的父母能受得了吗?现在是顶好的了。”

  郑绥感到萧渐渐安静下去,刚刚在他怀里哭成一滩水后,他的身体又凝固成一块坚冰。

  “我要让齐国永远后悔这次东进。”萧齿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恨意,“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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