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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3940 2026-07-25 09:59

  崔鲲告辞出门,在不远处看到静候的虞仙。

  崔鲲脚步一顿,还是走上去,问:“有事?”

  虞仙点点头。

  崔鲲道:“殿下在屋里,你去就是。”

  虞仙道:“我不找他。”

  崔鲲叹口气,慢慢往自己厢房走,问:“找我做什么?”

  虞仙跟在她身边,这时候她才会流露出一些小女儿情态,道:“你们什么时候走?”

  崔鲲道:“明日一早。”

  虞仙问:“我能跟去么?”

  崔鲲道:“我去办公,你这次不能。”

  虞仙应一声,没有再问,也没有离开。两人静静行走,直至崔鲲房门前。

  崔鲲问:“还有事?”

  虞仙仰头看她,“我再给你量一量尺寸,上次有个数目,我记得不对。”

  崔鲲看她一会,没有应允,也没有逐客。她先行跨进门,然后听到女孩裙摆扫过门槛的声响,和门扇的轻轻合拢之声。

  ***

  崔鲲身负公事,没有耽搁太久。当夜人定之时,一个瘦如竹竿的身形被搀扶进一顶青呢软轿,第二天晨光初现,崔鲲就在樾州公人的护送下挥鞭西去。鱼肚白的天光下,天地一片汪洋,一切事物变得模糊不清。那顶小轿像一只远离河岸的孤舟,一片吹离树根的落叶,从此去国万里,未知此生能否再有回归之时。

  之后萧又给郑绥去了封信,不涉战事,是一封实实在在的家书。问他到了哪里,伤有没有养好,香囊收到了吗,又道樾州集市基本恢复,最近在售卖一种青梨,个头不大但汁多甘甜。现在也有枇杷卖,自己也买了一些,还有些苦涩,吃不甚好,或许做枇杷膏要好些?你能不能快些回来,不然果子存不住都要坏掉,白白浪费钱。

  这封信清晨送出,东方彻在傍晚匆匆赶来:崔鲲队伍于委蛇山东部丘陵地带遭遇伏击,对方正是泥牛入海的公孙铄部队。

  萧没时间判断这是公孙铄的自作主张还是孔如期的早有预谋,急遣军队救援时,第二封书信传来。

  齐国使团已近菊山,大抵明早至樾。

  改变奉皇二十二年西部战局的一槌,终于要落下来了。

  第129章

  现在的我们不信也得相信,萧的确是一株树的生命。命运在各个要紧关头对他进行修剪,给他留下伤疤也的确让他更好长成。奉皇二十二年那把剪刀的出现是有预兆的。那天早晨,萧看到远处的朝云一分为二,朝阳从云层腰际剪出一条深红血线,很像一天之中夕阳的尾声。这时候东方彻走到萧身边,说:“狄帅已经接到齐使,请殿下移驾君浦。”

  萧放下面前九道珠帘,抬起衣袖。

  城门在礼官唱喏声中轰然打开。

  会盟地点选在菊山之下,君水之畔。樾州人民合议之后,决定把这块祭祀山神的圣地变作洗刷耻辱的宝地。这注定了本次和谈的与众不同。

  齐安国将军孔如期手持节钺,诧然看向眼前的迎接队伍。

  旗阵之下,伫立两列梁军,个个刀剑出鞘,长枪上指,不是款待之态,俨然御敌之姿。上到狄皓关下到士卒,额头全部凝固一条深红颜料。而他们脚下的土地,已被染成同样的深红,每走一步,腥气翻腾。

  两军会晤,彼此寒暄。副使询问:“地上所洒是血?”

  “是血。”

  “牲口血吗?”副使奇怪,“这是贵地的什么风俗?”

  “我们这边不好用人血染地衣。”狄皓关说,“也不是什么风俗。以此铭记贵军所作所为而已。”

  孔如期脸色不好看了,狄皓关却神态自若,抬臂道:“太子殿下已在坛上等候。尊使就和我一块走一走这条血路吧。”

  礼乐鸣响。

  两位将军看似相扶实则相挟地走向台上。

  连通台上台下的阶梯之处,大梁龙旗高举,秦寄被旗影遮蔽的眼中寒光闪烁。他嘴里却说:“我懒得看你们狗咬狗。”

  东方彻笑意温文,“太子殿下抽不开身,特意携您一道观礼。这是待客之道。”

  秦寄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东方彻道:“殿下怕甘郎怠慢伤口,托下官前来看顾。”

  秦寄冷笑:“是看顾,还是监视?”

  东方彻也笑了:“甘郎言重。”

  东方不把他的带刺之语放在心上。这个少年人是个言行相悖的怪人。他口出狂言,还常常诽谤今上,按道理能砍头八百次,结果太子把他捧手心当眼珠子。他这样的身手,要说走谁也拦不住,偏偏为太子一句话留在这里,冲着风口阴阳怪气。

  奇怪,太奇怪了。娇娇说的对,深宫内院的事靠他琢磨,能琢磨破头皮。

  *

  自孔如期出现后,秦寄的身体就弓弦般紧绷起来。他的视线追逐孔如期的脚步。孔如期离萧越近,他那根弦绷得越紧。似乎孔如期手一搭剑柄,他当即能把自己弹射出去。

  他并不知道委蛇山之变,但他对齐国的诚意不存在丝毫信任。

  就像他对萧不存在任何亏欠,但他总会对萧负一些责任。

  以一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身份。

  *

  孔如期登台,躬身拜见,“梁太子无恙。”

  “感谢将军问候,本宫身体安健。”冕服装饰的萧,俨然是一尊刀枪不入的皇太子金像。他脸上浮现微笑:“请入座。”

  二人相对落座,士兵捧上酒水,吏员奉上文书。

  萧单刀直入:“今日会面,是要共商停兵之事。大梁的条件在这里了,将军过目吧。”

  孔如期打开文书,先看到加盖的皇太子印。萧的条件大致有三:

  齐军立即停战,全军撤离大梁境内,归还在梁驻地四郡。

  要求齐皇帝下诏罪己,出供全部侵樾战犯,并送还战俘,安葬阵亡梁兵。

  赔偿白银七千万两。

  孔如期久久未语,萧问:“有什么疑问吗?”

  “罪己诏非重大凶灾不能颁布,此系国君威严,在下草芥之身不敢允诺。还有太子一直要求的入樾军官。”孔如期道,“将士马革裹尸为国征战,若因母国屈膝求和而被出卖,不是君臣之义。这两件事,在下不能答应。”

  齐国的口风转了。

  春风如刀,鼓动旗帜呜呜作响。

  萧笑意未褪:“朝令夕改,果然是贵国的作风。”

  孔如期也笑:“时移世易而已。”

  如此看来,公孙铄伏击之事,他们至少听到了风声。

  关键就在公孙铄能否一战得胜,擒住这一梁之重臣。

  这像一块铁锭坠在萧心口。

  公孙铄丧弟败走,哀兵如虎。而崔鲲虽有护卫,到底是个文臣,还是女孩儿。

  孔如期观察萧神色,悠悠开口:“既然是和谈,自是彼有彼道己有己道。我们的条件,也请太子一览。”

  副使将文书捧给萧。萧逐一看过,脸上稳丝未动,“贵使应该清楚,现在是贵国向我军求和。本宫没叫你们卸甲投降,已经是给贵国最大的颜面了。你如今还想让大梁割让椴、淑、纯、绛四郡?”

  孔如期道:“这四郡本是我国故土。青龙七年,也就是梁宝圭五年,梁武皇帝强兵征纳,我国帝为苍生计不得不拱手相让。有道祖宗土地寸土不失,如今讨要回来,也是我国陛下应尽之义。不然,太子今日与我所论我军攻樾之事,和当年武帝攻齐有和差别?枉己正人,贻笑大方而已!”

  *

  台下,秦寄一双眼睛潜在阴影里,“齐国这样‘求’你们和谈?”

  东方彻抿紧嘴唇,额头的血干了,又被汗水打湿,重新鲜艳欲流。

  他向一旁守卫低声道:“再探,快马出城,有没有新的军报!”

  *

  孔如期的嗤笑声在台上响起,一根出箭后的弓弦一样,连连震动,格外空旷。自始至终,萧隔着一层冰凉的旒珠冰凉地注视他。等他笑不出来,萧才像看一个真正贻笑大方的人,缓缓道:“我只问贵使两个问题,宝圭五年,武皇帝为何亲征伐齐?”

  孔如期目光闪动,只道:“梁武帝穷兵黩武,好大喜功。”

  “看来贵国史书没有记载这件事。”萧徐徐道,“宝圭三年,齐袭雁线,杀梁民五千余人,抢掠民财不计其数。宝圭四年,齐袭陇右道两州四郡,火烧云阳行宫。武皇帝兵贵神速,仅用一年时间便收复西南失地,此谓穷兵?战后休养生息重视农桑,方有二十余年的武惠之治,此谓黩武?如果这算穷兵黩武,贵国三十年对外发动大小战争二十余次,称得上一句穷凶极恶了。”

  孔如期脸部肌肉因愤怒颤动,萧察觉这一变化,继续追逼:“第二个问题,贵使说武帝攻齐和齐军攻樾毫无差别。那本宫要问,武帝杀过平民吗,屠戮过齐国一座城池吗?贵使站在樾州土地上言之凿凿,其人言否?”

  孔如期额角微泛汗意,“樾州屠城并非陛下圣令。”

  “那就是军队自作主张。”萧道,“抗旨不从,陷两国于水火,此系夷族大罪。本宫将这些罪人绳之以法,还替贵主省了午时杀人的资费阵仗。几千颗人头,砍起来要废不少好刀。”

  孔如期连连冷笑:“梁太子好伶俐的口齿。都说太子礼度雍容,这就是梁国的待客之道?”

  萧笑道:“所谓待客,礼尚往来而已。和贵使的慷慨正义、黑白颠倒相比,本宫实在自愧不如。若说大梁待客有亏,以贵国之好风好土,更称得上一句满堂禽兽,遍地强盗。”

  *

  台下。

  秦寄眼中火苗跳跃,有些兴趣,“兔子急了。”

  东方彻刚和赶回的士卒嘱咐完什么,随口问秦寄:“什么兔子,齐使还带了兔子?”

  秦寄视线从萧移到孔如期身上,眼睛暗下来。

  东方彻看到,他低手往靴边一摸,再抬腕,一把匕首捏在掌中。

  *

  台上的风越吹越响,和幡旗振动的声音一起,在孔如期耳朵里拧成一股战车冲撞时车轮轧出的气流声。但萧听上去却像一把巨大剪刀当空剪动的声音。这尖锐也粗暴的声音折磨着孔如期也折磨着萧的神经。战争不分彼此地折磨着每一个人。孔如期真的想真的打下去吗?萧原本是肯定的,但这一刻注视他疲惫苍老的眼睛,萧一下子不知道答案。

  但他明白齐国社稷之上宛如神明的皇帝的主意。这样耻辱的侵略战必须要用一场大捷洗刷耻辱,洗刷后世汗青将要铭刻的他穷兵黩武的污名。至于人命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每天都有人死去,一条两条千条百条人命算得了什么?

  孔如期可能不是良心未泯的将领,但一定是个忠诚的臣子。萧看到他眼中哀伤的水光跳动两下,被阴暗的火焰焚烧殆尽了。孔如期不再强撑道义,直截道:“听闻刺史崔鲲被梁皇帝许为国之柱石,用四郡来换一个支柱,很划算。”

  萧盯着他,手心发黏,脸上没有显露半分。

  身后有脚步声退去,应该是东方彻再次派人去探查消息。这么一会已经派出去三队人。

  萧感觉胃部开始痉挛,他恶心。他想吃口酒压一压,但理智告诉他,现在任何动作都是露怯。

  一旦叫虎狼逮住马脚,他们会把局面拖拽到不可想象的地步。

  萧需要镇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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