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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4380 2026-07-22 07:03

  他叹口气:“我们不是那两条鱼,没有经历过吐血相濡的境地。我们不能站在岸上说这样冷漠的话。”

  “你看别人倒很清楚。”秦寄打断他,“时间到了,你该吃安神药了。”

  秦寄勒令他吃药,并搜出全部落魄香丢出东宫,但他没有禁止萧抱着郑绥神主入睡。入夜时分,萧背对床外躺下,身体蜷缩,那块牌位夹在他手臂和两腿间。其实他近来恢复得不错,只有在夜里,秦寄会听到他一两声压抑的抽泣。他病态的欲望也有效缓解了,毕竟秦寄睡在身侧,他也没有行事的脸皮这或许是秦寄盯着他的又一目的。

  这种平静一直持续到六月底,一个似乎与平常无异的夜晚。子夜时分,萧的衣摆扫过秦寄双腿,在缕缕香烟中再度怀抱神主出门。

  他异常的夜间活动立刻惊醒了厢房守夜的瑞官,他先闻到一股异香,发现殿门被推开一隙,殿中香炉已经燃烧。

  瑞官无比惊恐,蹑步赶往庭中,萧的翩翩白影映入眼中时他险些尖叫出声。

  又出事了,好容易消停两天怎么又出事?今天受了什么刺激?

  瑞官试图叫人的嘴巴被一只手捂住,呜呜呀呀里看见秦寄近在咫尺的脸孔。

  瑞官挣扎道:“殿里生了香,殿下又发作了,咱们赶紧请太医啊!”

  “你没看到他睁着眼睛吗?”秦寄像盯竿的渔父一样紧盯萧身影。他嘴唇平静地张合:

  “他点的是返魂香。”

  *

  萧将神主搬上棺材,自己也爬上去,又让神主坐在怀里。梨木死躯散发出一股奇异香气,经月光晒过产生近似枇杷成熟的味道。这股香气熏陶里,萧垂头看自己的脚,像跑到草坡上相送郑绥一样,也忘记穿鞋。没想到那是最后一面。

  月光青青,如同生烟。面前烟气散去,萧看到,自己赤裸的脚前出现一双靴子。

  他顺着那双靴子往上找,找到军官的长裤、挂有黄铜军牌的躞蹀腰带、紧实的小腹和胸膛,然后是郑绥含笑的脸。

  萧痴痴道,你来了。

  我来了。郑绥抚摸他的脸颊,柔声说,我来等你告别。

  哦、是,告别。萧嘴唇嚅动,许久,抬头看他,……可我不想告别。

  郑绥轻轻叹气,抬手擦拭萧脸颊。萧的眼泪把他冰凉的手指浸到冰冷,低声道,我不想告别,我不想你离开,我不想我们什么都没有你就这么走了。我还有很多话没告诉你,我想告诉你我做出决定了,我想告诉你……我的心。

  萧哑声说:我小时候,爱过你。

  郑绥说,我知道。

  但沈娑婆和虞闻道的事情之后,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去爱任何一个人了。可我没想到,这三年时间,足够让我重新爱上你了。萧呐喊道,我爱你……我现在爱你啊。

  郑绥说,我知道。

  萧哇地一声哭出来,他抱紧郑绥的腰痛哭流涕:对不起……对不起我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我什么都没有给你。我好后悔,我好恨啊!

  郑绥说怀抱他,摩挲他的后背,明长,我都知道。你也知道,我只盼你好。

  好起来,我们还会见面吗?

  以后每年六月二十,也就是今天。郑绥道,无需祭奠,不必相飨,君呼我,我必见。

  萧揪紧他衣料,喃喃道,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十一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在老师的院子你父亲的院子里。我说你知道吗,这里原来是一棵樱桃树。你问我甜不甜。

  我吃到了。郑绥笑道,很甜。

  月光逐渐明亮,那股淡青香气渐渐稀薄。萧凭靠在郑绥怀里,感觉像搂抱一团逐渐消散的雾气。他整个身体哆嗦起来,泪花乱颤,像一个溺水的人挣扎着仰起脖子一样:你能再亲亲我吗?最后一次。

  郑绥垂首吻住他。

  萧抬起手臂,在神主掉落时搂住郑绥颈项。他竭力感受郑绥的嘴唇牙齿舌头,吮吻纠缠着被泪水灌满口腔。在他即将无法呼吸要强撑着继续时,郑绥放开他。这时神主坠地的声音才传进他耳朵里。萧抬起头,枯枝残叶送来一段沙沙摇曳声,明月依旧在天,亦照团圆,亦照离别。

  第136章

  郑绥从萧的夜间生活离开了。萧的夜晚挖空了一块,那块失去生气的神主已经无法填补他了。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以超出萧恒预料的速度振奋起来。

  这段时间以来,旭章一直陪伴丧子的郑素夫妇。按道理,郑素实际是郑绥的表兄,但他的确恪尽二十年的父职,像青不悔抚育他一样把他的独子抚育成人。又几日,郑素回乡为青不悔修墓,旭章要求一道前往。

  战争和生死已经把萧的小姑娘变成一个大孩子了。临行之前,她写了一封笔迹稚拙的信,请萧出宫相见。

  萧得以在那座枇杷茂盛的院落里见到她。

  郑绥十四岁上战场,就确立了死后不准家人服丧的规矩。萧便看到一个雪青色身影鸽子一样在树上翩跹飞舞,旭章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爬树。

  她坐在枝杈上,腿上放一只竹笸箩,两只小手从绿叶间摘取果实。一见萧,她便高兴招手,把笸箩抱在怀里,像只小猴子一样灵活地攀着树皮溜下来。

  萧快步迎上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急声问:“怎么爬到树上去了?谁送你来的,只你自己吗?”

  小姑娘由他抱着,小声道:“阿翁送我来的。阿翁说爹从小就会爬树了。爹会的,我也要会。”

  说着,她将笸箩递到萧面前,“送给阿耶。”

  萧接过,笑道:“谢谢囡囡。”

  “我听阿翁说,阿耶小时候咳嗽,爹就种了这棵树,每年都是他自己摘果子,配好方子,熬成膏给阿耶吃。”旭章走上前,小手牵起萧手指,“爹不在了,但还有太阳。那个方子的字太阳都能认下来了,以后太阳给阿耶熬枇杷膏。”

  萧涩声道:“好。”

  旭章小声说:“你要好好的呀。我好害怕。我怕你也不要我了。”

  萧蹲下身,放下笸箩紧紧抱住她。他脸抵着旭章的脸,旭章就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脸庞滑落了。

  她听到阿耶的誓言:“囡囡放心,阿耶会好好活着,会活好长好长时间。阿耶绝不会抛下囡囡。枇杷树为证,你爹为鉴。”

  旭章伸出胳膊抱住他的颈项,嗅着他颈边淡淡的降真香味。那味道和枇杷的清香气息,一起酝酿成家庭给旭章留下的嗅觉标记。她想尽一份孝心,去祖父墓前待一段时间,可她又害怕,怕一离开阿耶,阿耶也会像爹一样一股风似的离开了。她想和阿耶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但此时此刻,阿耶的声音给了她重如千钧的力量。她知道哪怕天崩地裂她的父亲也不会食言。

  送走旭章后,萧的闲暇时间全部扑到秦寄身上。他空得太厉害了,他得用什么来填郑绥之死挖出的那块血淋淋的窟窿。他给秦寄安排课业,料理起居,桩桩件件都要过手。不可思议的是,对萧这种越界的管理,秦寄居然全盘接受了。

  自冥婚一事之后,秦寄一直住在他的寝殿里。宫人难免往其他方面揣测,两个人也没有解释。这段时间萧看出来,秦寄读书全由性子。他四书五经一概未读,但兵书韬略却学得透彻,李太白的诗几乎全念过一遍。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的个性,秦灼竟也没有纠正他。

  秦寄道:“他少管我功课。”

  萧看他的经籍课业多了,连叹气都省了:“没给你寻个伴读吗?”

  找过。说到这里,秦寄像想起什么,冲他咧嘴一笑,神态狡黠,“被我几拳打跑。还有一个,断了他家的子孙根。”

  他说这话盯着萧的眼睛,看似吊儿郎当,实则一瞬不瞬地警觉萧的细微反应。

  秦寄枕着双手倚着椅背,“从此恶名远扬,神憎鬼厌,满朝都说若有一天我来当政,必是暴君。”

  萧眉心蹙起,却问:“他们冒犯羞辱你了?”

  秦寄脸色变了。

  萧道:“你不是不讲道理的孩子。能下此狠手,大抵受到侮辱。”

  秦寄那点震动的神色飞快掀过去,“你猜错了。我是南秦的太子,没有人敢侮辱我。我乐得当这个暴君。”

  “暴君先不讲,但大抵是个昏君。”萧拿过他的策论文章,翻给他看,“治国以经,你却把圣贤骂了个遍。”

  “絮絮叨叨,好不厌烦。”秦寄道,“我们南秦治国靠神,不靠经。”

  萧看着他的脸,很桀骜,也冷淡,但仍有一股不符年龄的疏离之意出现在他的少年脸庞上。萧知道,秦寄远走绝非意气用事的缘故,他又是为什么背离光明宗,连秦灼都讳莫如深。

  不能逼问。

  萧将他的功课放好,笑道:“总体来说写得不错。想吃什么,我使人去做。”

  秦寄嘁声:“你们家的饭糙。”

  萧道:“那给你开个小灶,好不好?”

  他扭头向外唤瑞官,嘱咐:“以后叫小厨房每日都做些海鲜糕点,采买的钱从我的例银里扣。”

  秦寄问:“你这么抠门,居然还领分例银子?”

  “吃穿住行哪个不是照银子出的。”萧笑道,“只是东宫采买和甘露殿一起走的大宗,是陛下自己贴钱。这些年为了我的病,陛下靡费颇多。我的例银花不着,每月不如填给国库。但会留一笔钱做额外开支,像旭章的衣食、给朝臣的赏赐,还有给陛下的孝敬。”

  秦寄冷笑两声:“几两碎银也要兜兜转转,不愧是天家,好大的排场。”

  萧只作不闻,问:“你爱吃酥酪吗?宫里有一道酪溉樱桃,味道极好。”

  秦寄深深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是秦灼喜欢的口味。

  萧以为他默许,便吩咐人做来。晚饭敲定,便去磨秦寄的文章。日头西斜,除却读书的秦寄,东宫却是要黑下天来才掌灯,掌的也是一类夹层注水的省油灯。据萧说,这是吴州百姓的发明,能够省油一半。

  本以为梁皇帝的节俭已经令人发指,结果他儿子还青出于蓝。

  秦寄不喜读书,但从文章看,他很是学习的料。若肯下功夫,当有不小的成就,起码处理政事是不成问题。但他不。萧见他这几日捧书看,还以为转性,结果一看是萧恒写给自己的影子的相关记录,秦寄正看到制作面具这块,这几日便索要工具,有模有样地做起来。

  萧递一盏灯给他,提醒:“鼻子没刮好,贴的话要歪。”

  秦寄瞪他一眼,但手中工具的确调整了方向。

  萧笑一笑,继续看他的文章。

  等天色暗淡,东宫灯火陆续点亮之际,也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宫人们正前后布菜,萧便见有人打着灯笼进来,笑道:“秋翁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秋童笑道:“陛下这几日忙,没有来看望殿下,心中想念,请殿下去甘露殿用膳。”

  他说着,已有宫人将食盒奉到案上。秋童道:“这是陛下吩咐做的几样点心小菜,请秦少公尝个新鲜。”

  秦寄冷嗤一声,便被萧截断:“我代少公谢恩。秋翁先行,我一会就到。”

  待秋童去后,萧走到秦寄身边坐下,柔声说:“阿寄,我需得去一趟。陛下这时辰找我,当有要事商议。”

  秦寄哂道:“去呗。那是你爹,我算什么。”

  宫人已经在陆续布菜了,萧也将食盒里的饭菜取出来,道:“这是陛下自己种的豇豆,很新鲜,南方是吃不到的。还有这几样糕点,宫中也少做。你好好吃饭,我晚上回来。”

  秦寄嗤笑一声,不发一言。

  萧叹口气,将筷子递到他手里,便起身走了。他脚步远去不久,秦寄手腕一振,将那碟豇豆打到殿门外。

  盏碟碎裂声里东宫宫人跪了一地。秦寄面无表情,端起那碗酪溉樱桃,吃粥般囫囵地吞咽起来。

  ***

  萧踏入甘露殿时,先看到床前衣架上,挂在那件诸侯衮服旁的一套铠甲。

  他未动声色,走到整理衣箱的萧恒身边,轻轻叫:“阿爹。”

  萧恒回头,他的脸部纹路被月光照亮,一见萧就舒化开了。萧恒站起身,道:“先吃饭。”

  两人从桌旁落座,秋童添菜后便掩门出去。萧一看桌上,竟是热腾腾的饺子,包成小兔子形状,一看就是甘荀鸡蛋,估计还有几个是红糖馅的。

  萧恒道:“前一段旭章住在宫里,听她找你要兔子饺子吃,才想起多久没给你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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