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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3107 2026-07-22 09:09

  他这副声色俱厉的模样吓得崇教门侍卫浑身一震,忙放下手中弓箭。但两道宫门相距太远,嘉德门根本听不到太子勒令。

  示警无效,万箭齐发。

  放弦声如同冰雹砸落人间。

  萧眼看一支飞箭脱于强弩,以摧枯拉朽之势直奔马背上的红衣

  他顾不得自己身在万丈城墙、顾不得和秦寄相隔这么远的距离,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尉迟松闻讯赶来、踏上崇教门城墙最后一级台阶时,正听到萧肝胆俱裂的一声惨叫。

  接着他眼睁睁看萧飞身跃下城墙。

  第140章

  秦寄胯下骏马即将抵达嘉德门下时,听到天边传来一声大叫。

  他本不该回头但那声音太凄厉,喊得他忍不住回过头来然后见到他十五年里最最惊悚的一幕。

  一团身影从垛口栽下直直坠落。

  他疯了秦寄想。

  他和萧血脉相同的疯狂基因也被这疯人疯景催动,接下来的一切都不受秦寄控制了在他回神之前,他的身体早已背叛意识拨转马头,刺破箭雨向刚刚逃离的崇教门飞驰而去。极速狂飙时鼓膜震动,他似乎已经听到□□落地骨骼碎裂的沉重声音。

  夜太深、城下的阴影太黑了,秦寄根本看不清萧摔落在哪块角落。等马头几乎撞到墙根,他才从第无数遍环顾中得出结论萧不在地上。

  秦寄猝然抬头,看到半空之中,一件玉白骑装如同死蛾悬网般飘飘荡荡。

  萧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手臂。

  城墙上,尉迟松咬牙拉紧萧手腕,撕心裂肺地大喊道:“快救人,快!!”

  禁卫已然冲到城下,张开华盖盾牌作为垫子。数名士兵放下绳索攀爬下墙,竭力将萧扛抱上去。

  那件太子白衣越过城垛的一瞬,秦寄几乎是栽下马背。他后知后觉地摸向肩后,摸到一手黏腻热流。

  早在掉头奔转的一瞬间中,他就被箭射中了。

  ***

  当夜皇宫戒严,封锁消息。东宫上下乱成一团。

  秦寄包扎好箭伤,隔着帷幔,望向萧床前鱼贯出入的人影。一律秩序井然有条不紊,但总乱哄哄惹人心烦。

  大内官秋童立在他身旁,急得掉泪。等烛泪半干,太医才从帷幔中走出来。

  秦寄身形迅速一动,没站起来,秋童已经冲上前去,焦急道:“殿下怎么样?”

  太医揩一把汗,“算是救回来了。但……”

  秦寄冷冷冒一句:“但什么?”

  “贵人知道,殿下前些年神智恍惚,实则是幼年虎祸落下的病根。臣听闻殿下今日又遭虎袭,恐怕就有发作征兆……方才又受了这样大的惊吓……”太医连忙跪下,头也不敢抬,“倘若再受刺激,好则旧症复发,神智恍惚。坏则行为痴滞,如同……疯人。”

  秦寄腾地站起来。

  秋童忍不住瞧他,见刚包好的伤口又涌出鲜血,一路蜿蜒指缝。

  秦寄说:“你治好他。”

  说完,立即大步往门外跨去。

  秋童心焦如焚,急忙跟出去喊道:“少公,你干什么去!”

  少年扬声喝道:“找药!”

  他和院中宫人言语几声,便由人引领拐向角门。

  那边是通达太医署的近路。

  明白秦寄意图,太医忙匆匆跟过去。所有人都退下去,殿内充盈着草药苦气。

  秋童擦一把泪,转头要去看萧时,浑身一个哆嗦。

  ***

  秦寄回来时已至后半夜。

  东宫陷入一片诡异的静谧。太子卫队戍守在外,侍人们也在院内静候,秦寄穿过他们像穿过一群沉默肃杀的松林。

  按理说,让太子陷入危地的罪魁本该隔离在外。

  但秦寄径登门户,没有受到阻拦。

  秦寄脚步很轻,轻得像年轻时的萧恒。他脚步掠到萧床前,隔着帷幔看萧的脸。

  萧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两条手臂搁在被外,右手新包扎过,犹有鲜血渗出。

  秦寄一言不发,从床前蹲下。

  不知过了多久,萧翻了个身他似乎一直睡不安稳迷迷糊糊睁眼,正看见帐外盯着自己的一双眼,像树影后一头野兽的眼睛。

  他浑身抖了一下,意识到是谁,勉强笑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秦寄从怀里掏出什么,穿过帐子递给他,“吃掉。”

  是个青色小瓶。

  萧接下拧开,闻到一股混合草药的腥苦气。他皱眉道:“我不吃药。”

  “你生病了。”秦寄道,“你要吃药。”

  萧愣了一会,恍然看向被包扎的手心,笑道:“你说这个阿寄,这是外伤,哪有再内服的。”

  窗没有关严,一缕夜风射入,将床帐当空撩动,两人目光毫无阻隔地灌注对方眼眶。

  帐子再落下时,被秦寄伸臂打开。他紧盯萧空白的脸,半晌问:“你不记得了?”

  萧失笑:“我该记得什么?”

  秦寄盯着他的眼睛,“你跳了城墙。”

  “我?跳城墙?”萧大惊失色,看了会秦寄,严肃道,“阿寄,别开这种玩笑。”

  “你不记得了。”秦寄做出判断。

  接着他目光投向那只小瓶,示意萧:“吃药。”

  萧无奈,将那药合口吃掉,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要说什么,一枚蜜饯已经塞进嘴里。

  是金桔干,对嗓子好。

  萧还没回神,秦寄已经把手伸在他嘴边,道:“籽。”

  萧一怔,道:“我咽下去了。”

  那果子用药腌过,甘味尽头有些苦意。自始至终,秦寄脸上毫无波澜。他将身背过去,萧以为他要离开,却见他把靴子脱下来。

  接着,秦寄解掉外衣裤,毫不尴尬地揭开被子,坐在萧身边。他依旧冷淡地看着萧,萧不由自主地向内挪动,为他让出半边枕头。

  ***

  萧跃下城墙的消息被严密封锁不闻于朝,宫墙之内却人心惶惶。而当事人似乎缺失了这段记忆,处理政事如故,只是在秦寄眼中,他经常会夜间发呆,会不自觉往高处看。

  秦寄又在东宫待了几天,但一个人一冷静,心又浮躁起来。

  梁皇帝干什么去他心中已经有数,如果梁琼开战,阿耶大概会作壁上观双方对他来说都没有援手的必要。父母不睦已非朝夕,两地分歧也越来越大,如果借梁皇帝的手除掉阿娘,对阿耶来说未必不是好事一桩。

  至于对大梁如果现在是萧当家,阿耶或许会帮一帮。梁皇帝,那个负心薄幸猪狗不如的东西

  秦寄边想,边观察东宫地形。这些天除了观察萧病情,他已经把内外宫的路线摸索出来,要出皇城无论如何都有八分把握。等萧稍微好些……

  秦寄的思绪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他抬头,见被萧称呼为“秋翁”的中年内官走进院子。

  秋童见他便笑:“少公晒太阳呢。殿下下朝没?”

  见秦寄不搭理,他便笑:“看来没有。”

  秋童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神神秘秘地打帘进去,好一会才出来,对秦寄道:“等殿下回来,劳烦少公提醒,最新的奏报搁他案头了。切勿叫旁人瞧见。”

  秦寄不置可否。

  地形勘探差不多,他准备回屋应付萧布置的几篇功课。他刚迈开脚步,就听秋童忙叫一声:“少公!”

  秦寄奇怪地看着他。

  秋童堆笑:“您稍等,我还是把折子亲自转交殿下吧。”

  就算傻子也听出他的意思。秦寄冷笑:“提防我。”

  秋童忙笑:“哪里,只是军国大事,到底……”

  秦寄道:“滚。”

  秋童不以为忤,向他微微躬身退出去了。

  秦寄大步走回阁子,一眼瞧见案上的东西。

  一封信折,长度略宽,其上插有雉羽。

  是羽檄。

  紧急军书,皆以此示之。

  而今时今日,能越过六部直达太子案头的军书只有……

  秦寄浑身一凛。

  那封小小军报如同慈石,将秦寄重如铜铁的双腿吸引上前。他深深呼吸一下,将军报打开。看了没两行,立刻把折子合上,重新放回桌案。

  ***

  萧回来时,正见秦寄在窗下写文章。

  萧将狐裘解下,纳闷儿地瞧了他好一会。秦寄将纸提溜起来,两篇竟然都写完了。

  萧哎呀一声,快步上前把纸接在手里,仔仔细细读过去,喜笑颜开:“阿寄聪慧,很有见地,且终于没有骂夫子,可喜可贺。今晚想吃什么?我吩咐人做。”

  “你想吃什么做什么。”秦寄似乎随口提道,“那个秋什么给你送了样东西,在桌上。”

  他说着翻动手头那本老庄,纸上“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的字影苍蝇一样在眼前飘来飘去,而他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听萧的动静。

  他听到书封被迅速翻开,很久没有再响一声,似乎萧已经不在这里。过了一会,才响起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迟滞,有细微的抖动声。

  他想必看到了那里:上赴黄鱼峡,败,损三千,退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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