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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3395 2026-07-22 10:17

  等军报被重重合上,秦寄的目光才落在书上,然后仿佛偶尔抬头,正瞥到萧神色,问:“怎么了?”

  萧仍冲他笑,摇摇头,“没什么。去洗手吧,一会吃饭。”

  晚饭萧没怎么动筷,只吃了两口菜粥便罢了。秦寄抬头,正见萧望向门外,神色有一种克制的冲动,眼神极其缥缈,似乎在虚空中看到什么人。

  跟他发病见到所谓郑绥的鬼魂时很像。

  秦寄心中警铃大作,捏住萧腕骨。

  萧一个哆嗦,额角似乎有冷汗渗出来,笑着问:“怎么了阿寄?”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

  秦寄继续逼问:“是郑绥,李寒,之前那个姓虞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萧将筷子一掼,喝道:“我说了没什么!”

  他起身离席,身体有些发抖。过了一会又走回来,脸上带着歉意愧疚,小心翼翼道:“对不住阿寄,我不该跟你发脾气。我今天太累了,我……”

  “没事。”秦寄打断他的道歉,喝了一口汤,说,“今晚饭还凑合。”

  萧明明是东宫的主人,现下却拘谨得像个客人。他沉默一会,眼神盯着地面,几乎要把砖石钉穿他在地上看到什么,是血迹、人头还是谁的一双脚吗?

  秦寄还没想完,萧已经道:“我不太舒服,先睡了。我叫人把靶子安好了,你如果想练射术,就去院子里练一会吧。”

  萧没再说话,人拖着脚脚拖着身子走到床前,衣服也没有更换,就这么背对外面歪到床上。

  不一会,一阵脚步声逼近,依旧很轻,但和寻常相比已经着意加重了。

  背后传来秦寄的声音:“落日弓断了,练不了。”

  萧没有答话。

  秦寄继续道:“萧,落日唯有秦公可持,那是我的。”

  “嗯。”

  “它断了,你给我接好。”

  “好。”

  接下来,秦寄的声音也消失了。萧听不到他,只能感觉到他。他感觉秦寄像这几个夜晚一样,轻车熟路地从他身边躺下。

  不一样的是,这次他抬起手臂,像把自己搂在怀里一样,握住自己身前的手。

  秦寄道:“你手好冷。”

  此后,两个人一夜无话。萧不由自主地把自己蜷缩起来,像要依靠在秦寄怀里。秦寄双手牢牢焊住他的手腕,萧知道这是一种规避意外的钳制。

  他太理智,以致于忽略这也是一种保护的姿势。

  ***

  秦寄印象中,奉皇十三年几乎是飞箭般一射而过。萧前朝的改革他不感兴趣,唯一吸引他注意力的只有前线军报,它们像雪片一样定期吹向萧案头。

  梁军战局非常不利,从最初的僵持、留滞到屡败屡战,秦寄每次都能看到奏折后萧苍白如雪的面孔。他的精神状态随军报的不断送达每况愈下。

  梁皇帝负伤的消息送达后,萧不饮不食,佛前跪经直至深夜。他的诵经声中断几次,秦寄看到他目光痴滞地望向月亮。

  秦寄从窗上轻盈跃下,如同鸟精化人般,双脚落到地上。萧唇中梵音和指间念珠辘辘转动的声音无休无止。

  秦寄又听了一会,道:“行了,去睡觉。”

  萧叩首在地,一动不动。

  秦寄冷笑:“这十多年来,你替阿耶这么虔诚地跪过几次?”

  萧脊背颤动一下,手指扣紧念珠,依旧没有起身。

  秦寄鼻孔舒张几下,道:“别逼我拖你上床。”

  这话出后,萧仍没有动作。秦寄说到做到,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

  他故意用了很大手劲去捏萧的手腕,萧仍一声不吭。秦寄看着对面那双酷似父亲的眼睛从枯涩到满盈泪水,下一刻,萧面对面将他抱住了。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他抱他已经需要微微仰脸了。

  萧哑声说:“阿寄,我很害怕。”

  秦寄眼睑颤动一下。

  “其实我早明白,有战争就有胜负,有胜负就有生死。不管是我爹还是你娘,我们都没办法。”萧说,“离了谁,人都一样活。”

  秦寄由他抱着,嘴唇嚅动,终究抿成一线。

  说什么,胜负未分,梁皇帝不一定会死那死的是谁,是他阿娘吗?

  这时,他听见萧在耳边问:“你恨我吗?”

  秦寄问:“为什么。”

  “为一切事。为我是大梁的太子,陛下的儿子。”

  “我和萧恒,与你无关。”秦寄冷冷说。

  “那你会恨我吗?”萧追问,“现在……将来?”

  秦寄问:“你能算到将来吗?”

  他感觉萧在他怀里打了个哆嗦,接着,他感觉萧攀附他似的手臂软下来,但仍挂在他身上,只是不像方才那样紧密地缠抱了。

  萧似乎有些鼻塞,声音也瓮瓮的:“不早了,睡吧。”

  ***

  萧为秦寄新修的跑马场在初夏时分竣工了。说是新修,实则是把一块荒败的园子清理出来,从库房找了些兵器添置而已。虽不比正规演武场宽阔,但一个人跑马也够了。

  秦寄有时候觉得萧挺奇怪,他舍得给秦寄的衣食住行花费大价钱,譬如日常的鳆鱼、稀罕的文具,怕秦寄热,早开了冰库提前用冰。但同时,这桩桩件件又要走他自己的账面,不占国库一贯钱。

  萧自己划分了国君民三清的财政体系,有时候他的分例银子入不敷出,还得去公账记账,下个月某日取银交还。

  秦寄就没听过有这样的储君。

  秦寄也没想到,自己在这么个四四方方的地界,能老老实实待上一年。

  他一有问题想不明白就容易急躁,一急躁就强迫自己冷静,这时候,他就会磨那把虎头匕首,哪怕已经利得不能再利。

  剑从白天磨到夜晚,萧才从外面回来。

  这一段时间,萧似乎比从前忙了不少。而且看上去是出席仪式的那种忙萧已经连着五天穿礼服了,回来里衣都被汗水溻透。而且十天里有八天要夜间才回宫。

  这次也不例外。

  秦寄不会等他吃饭,自去院中射箭。萧便自己收拾停当,先去沐浴。

  夜间极静,一墙之隔外,秦寄听到热水倾倒的哗啦声。

  屋里安静下去。

  萧一个时辰都没有出来。

  秦寄射掉最后一个靶子,把弓丢开,大步跨到门前。

  一进门,他就隔着屏风看到萧身影,整个人靠在浴桶上,静悄悄地没有声息。秦寄迈步上前,也没有将他惊动。

  这么长时间,洗澡水早就冷透了,没有热汽遮挡,他水下的身体一览无遗。

  没有伤口和血迹。

  这一会,秦寄也听到了他舒长的呼吸。

  看来是睡着了。

  这么冷的水,居然没把他冻醒。

  这想法在秦寄脑中打了个转,下一刻,他在空中闻到一缕古怪的锈味。

  似乎是血气,还有一股浓重的草药味。而且不是出自萧的身体。

  秦寄鼻子耸动几下,追寻到那味道的源头,抬手翻检萧脱下的礼服。在从袖子处找到一块血迹药汁混合的痕迹时,一团莹白光影率先捉住他的眼睛。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盯视一会,突然浑身颤抖起来。

  秦寄拽下那物的动作惊醒了萧,他一个哆嗦,睁眼看到秦寄站在面前,手里攥着他今日刚刚收到、未及放置的玉佩。

  秦寄抓着玉佩的手几乎打出一拳般横到萧眼前,他冷冷问:“哪里来的?”

  萧心突地一跳,“阿寄……”

  “这是我娘的东西。”秦寄说,“怎么会在你手里?”

  萧深深呼吸几下,试图安抚他,“阿寄,你先听我说……”

  “梁皇帝回来了,你身上的血迹是给他包扎时沾的。”秦寄打断,“他不是已经兵败了吗?”

  萧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秦寄右手颤抖,萧一点也不怀疑他下一刻会掐住自己脖子。秦寄眼中喷出冰冷青色的火焰,“那些军报、你的恐惧、你的病全都是假的。你是想稳住我,不要妨碍梁皇帝剿灭我娘的大业!”

  “耍弄我很得意是吧。”他几乎是赞叹,“萧明长,你好会演啊。”

  萧嘴唇嚅动几下,人却像一条断鳍的鱼一样跌在水底。下一刻,秦寄把他从水里拎出来,像他预想中的一样也不一样秦寄掐住他的脖子,发力时又改捏他的后颈。

  秦寄扯痛了他的头发,而他作为真正的罪魁,却被胸中产生的钝痛激出眼泪。他知道这一切终会发生,他和秦寄终会无可抵挡地走向立场或生死的对立。他对不住秦寄,像父亲对不住阿耶、历朝历代需要铲除外戚的君王对不住枕边人一样。她们或许曾为丈夫无怨无悔地生儿育女,但真相大白之时未必不会把对方掐死在睡梦里。

  无所谓了他想,至少某时某刻,他曾挨着这具血脉相连的身体。

  ……

  萧跳下城墙之夜,东宫乱成一团。秦寄快步而出后,秋童回头看向萧安身的床榻,吓了一个哆嗦。

  萧已经从床上坐起来。

  秋童忙打起帷幔,几乎扑到萧跟前,想碰他又不敢碰,颤巍巍道:“殿下,你……”

  萧握住他双手,露出一个安静的笑容:“秋翁,我没事,叫你担心了。”

  秋童浑身仍战栗不停,“可太医说……”

  “是我说的。”萧道,“我有这个旧症,此时发作合情合理。阿寄虽通药物,但不善辨症。小孩儿,好糊弄。”

  秋童在他安抚的目光下渐渐平静,眼泪又涌出来,“你吓死奴婢了。尉迟将军说你直接从城墙跳下去,我这条魂都要飞了……你但凡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陛下、怎么跟天下人交待啊……”

  萧叹口气,轻轻拍打秋童后背,问:“阿寄伤得如何?”

  秋童只是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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