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然何至于沦落到今日地步?
萧颤抖着,感觉秦寄站起来,要走了。他打开落在自己身上的那半边帐帘时,突然问:“你还记得我娘死的那天,我要杀萧恒的样子吗?”
“郑绥可能是你最后的良知。”秦寄说,“但如果哪天,你的良知被仇恨吞噬了,你要和我一样,大开杀戒么?”
萧无言已对,秦寄也没有等他的回答,毫不回顾、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但他最后的警告仍缭绕在萧耳侧。耳上停止流血的窟窿突然刺痛起来。
他说:“萧明长,不要把自己,变成一头禽兽。”
***
帐门一面瀑布一样彻底垂挂下来。
片刻后,萧再度走出来,叫过附近的侍卫,似乎吩咐些什么。不一会,赵荔城便匆匆赶来,在帐外叫道:“殿下?”
里面传来萧的声音:“赵帅请进。”
赵荔城进去,见萧耳垂,想起他扮新娘的事,道:“也不知道谁给殿下穿的耳朵,怎么肿得这么厉害?臣去给殿下找点药膏。”
“伯父请坐,没那么娇贵。”萧道,“伯父是陛下的兄弟,私下无须讲究虚礼。”
一讲起萧恒,赵荔城难免有些心酸,“人家都当皇帝是什么好差事,历朝历代多少人杀得血流成河也要争来抢去。咱们将军做这个皇帝,吃了多少苦头。去年见面,见陛下才多大年纪,两鬓的头发都白了,我这心里……三大营的老兄弟也没了大半,幸亏南边还有个狄皓关。许仲纪这个王八羔子,他怎么对得起将军!”
萧握紧他的手,“我从前怨他,如今推己及人,也明白了。他心里有执,执的还是个斯人已逝。这是没法子的事。”
见赵荔城欲言又止,萧自己领过话头:“一会我去审问西琼兵俘,请伯父来,有要事托付。”
赵荔城立即道:“殿下但管吩咐。”
“段藏青留不得。”萧平静道,“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赵荔城反倒有些惊讶。他晓得萧心地仁善,本以为是个软性的孩子,没想到竟能硬下心肠。
“但要处斩段藏青时,殿下还是刀下留人了。”赵荔城突然想起刚刚听闻的一桩谈论,“是因为小郑的生日?”
萧摇头。
赵荔城了然,“是秦少公。”
萧哑然片刻,道:“伯父,你没有看见他望向我的眼神。我怕我立斩段藏青,他会立刻做出比寻死还要惨烈百倍的事情。”
他垂头,两手正微微颤抖,“我杀了他娘,我阻止他向陛下复仇,他却没有杀我,他救我。我怎么能当着他的面,再杀掉他的亲娘舅?”
赵荔城叹口气:“那殿下此时处置段藏青,不怕他有个万一?”
萧反而笑了笑:“阿寄是个急性子的孩子,但冷静下来,道理能听进去。我和他说了一番话,他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段藏青的命。”
“很多拿刀的人杀人,都是一时情急的。有时间喘口气,就会有顾虑,有牵挂,刀就提不动了。更何况……”
萧笑起来,颤抖地,更像一段哭声。
“我一直知道他的取舍是什么。”
***
野外的夜晚出奇安静,秦寄回帐时,灯台的蜡烛已燃到末尾。段元豹就趴在跟前看,像看一个小动物闪烁的眼珠。
秦寄看着她背影,从她身边坐下,难得露出点小孩子姿态,从背后靠在她肩上,轻轻说:“阿姐,他们都说你是痴子,我知道你不是。你是心里苦,说不明白。”
他问:“如果你能选择,你愿意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吗?”
段元豹仍在看灯火。跳动的暖色将她脸颊映得愈发平和。
她当然没有回答。
秦寄鼻息加深,脸埋在她头发上,好一会,突然伸手把那灯火掐灭。骤然降临的黑暗里,他看到段元豹微微扬起的、不明所以的眼睛。
他站起来,向段元豹伸出手。
“你还愿意相信我吗?”
段元豹听不明白。但段元豹从不会拒绝秦寄的邀请。
***
段藏青知道自己不会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他想萧恒真是他们宿命的冤仇。他摘了自己一只眼睛,索走姐姐的命。现在自己也要结果在他儿子手里。但谁能论定输赢呢?到他们这个年纪,生死才是最不值得一嗤的。
他们逼得潮州人人相食,把萧恒变成禽兽。又和秦灼联姻,挖走萧恒的心头肉。现在,还有一场好戏没有揭晓。等他死的前一刻萧会知道。到时候就让他们父子撕心裂肺地问一个死人吧。
这位自以为是的皇太子殿下,会泣血还是号丧?还有他油尽灯枯的爹,临死还能瞑目吗?
好绝望。好精彩的绝望。段藏青甚至开始期待死亡。
这支梁军里很大部分是他几乎歼灭的营队的残部,对他恨之入骨,自然不会搞善待战俘那一套。段藏青被他们安置在牲口群里,和备用的战马、备食的牛羊一块,用掺铜丝的绳索拴在木桩上。夏夜溽热,蚊蝇嗡鸣,禽畜皮毛和粪便的味道形成热浪,人放在其中别说呼吸,只怕要闷晕过去。
段藏青闭目养神时,听见扑通两下,继而是冲自己响起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看到两个梁兵扑倒在地,看样是被人打中后颈。秦寄向他走来,手里牵着他的女儿。
段藏青眼睛亮了,温柔道:“阿豹,来。”
段元豹顺从地走向他,像寻常一样从他身边坐下,缩在他胸膛前。但段藏青被捆缚的双手无法拥抱她。
秦寄在他面前蹲下,从胸前掏出一块热乎的糍粑,剥开喂给他。又拧开腰间酒囊,递到他嘴边。是甜美滚烫的马奶酒。
段藏青没多说什么,就着他的手大口吃喝起来。接受他的食物,似乎也是一种态度。
秦寄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一闪一闪,许久,说:“我知道你害过我。”
段藏青牙齿一顿。
秦寄继续说:“但害我和杀我不一样,从小就有很多人想杀我。我知道你没有。舅舅。”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在段藏青放缓的咀嚼声里,似乎在陈述另一个人的故事:“我知道你想控制我,也不是全心对我好,但你对我好。比娘还要好。这个恩情,我一辈子不会忘。”
段藏青坚硬的嘴唇线条抿动一下,却被打断了。秦寄向前递酒囊,问:“还喝吗?”
段藏青摇摇头,说:“好酒。是家里的味儿。”
“我看阿娘酿过几次。”秦寄摇摇酒囊,一股涩香从囊口跑出来。他突然问:“我和你们之前的那个孩子,真的很像吗?”
段藏青不语,眼眶处泛起柔润的水光。
秦寄站起来,把剩下的酒仰头吃掉,用极轻微的声音哨了一下。是最本初的关系里,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呼唤。
应和之声远远响起。
一匹骏马脚步轻捷地向他跑来。
秦寄抚摸马鬃,将段元豹抱上马背后,他脚步一转,再次向段藏青走过来。
第156章
梁军采用以牙还牙的方式,像西琼对待大梁战俘一样,给他们加戴镣铐,再圈围牛羊般把他们围在一处。
审讯则在相隔不远的帐篷里进行,由士兵把人一个一个带进来。萧赶到帐篷前,正听到帐中撕心裂肺的嚎叫。
他打帐的手在半空一滞,还是把帐帘掀开。
负责审讯的是赵荔城的副将鲁成器。赵荔城奉旨吸收了一批西夔营干将入火炮营,鲁成器正在其中。他是老将鲁二的儿子,年纪虽轻,却早立战功,刑狱锻炼更有一手。闻声见萧来,他忙退至一侧,问:“殿下怎么来了?”
帐篷已经颜色污浊,新鲜的血液覆盖干涸的血块,招引蝇虫嗡鸣。一旁挂一盏油灯,灯下摆一张老虎凳,那人已经跌在凳下,浑身血肉模糊。
萧问:“他是什么身份?”
鲁成器道:“此贼名叫庞公林,是段藏青麾下的左骑将军,咱们多少兄弟惨死于他手中!中郎将赵将军,就是被此贼开膛破肚,还有西夔的孙校尉,叫他吊在城头活剥以恐吓我军。他还把孙校尉的肉分与人啖,煮了肉羹给陛下送来!说梁皇帝少年齿壮,犹能食人,未知今日能啖几何?一饭三遗矢否?”
萧脸上没有明显波动,问:“舌头还好?”
鲁成器道:“留待殿下审问。手爪子也没断,有要核对的文书字迹,一样使得。”
萧点点头,“泼醒他。”
鲁成器叫人抬来水桶泼去,庞公林惨叫一声,醒转过来。
他一只眼睛已经瞎了,看见萧,被痛苦扭曲的脸上犹见怒色,竭力要往前扑去,被鲁成器一手拧在地上。萧从他面前蹲下,道:“段藏青手里还有一支影子军队,如今行迹不明。你若告诉我,我能减轻你的苦楚。”
如果目光成箭,庞公林那只完好的眼睛已经将萧射得三刀六洞。他一口血唾吐在萧脸上,骂道:“姓萧的野种,也配问我!”
萧抬袖拭去,并无愠色,道:“庞将军鼎鼎大名如雷贯耳。玉升元年潮州围城,你便在段藏青麾下。奉皇十三年至十七年,西南边镇屡受匪寇侵扰,也是你乔装闯入城关,烧杀淫掠难以计数。奉皇二十二年,樾州城内趁火打劫的狼兵队伍,也有半数是你的直系。二十三年,也是你率先屠杀平民,□□妇女至百数,更别说虐杀多少大梁将士。恶贯满盈至此,庞将军这时候铁骨铮铮,要做好汉了。”
他直身站起,对鲁成器道:“在他嘴里撬不出什么,无须多费力气。我听说庞公林上阵父子兵。”
庞公林神色巨变,呜呜骂道:“你这个畜生!你要做什么!”
鲁成器会意,已经叫人提他的儿子庞玉树来。萧道:“我听闻红芝口一战,你们在前巧设圈套引陛下深入,陛下驻兵不出,你便奉段氏姐弟之命,派人终日对我诅咒谩骂,其言污浊歹毒难以入耳。更有甚者,四散我的春宫入梁军营地,要激陛下怒而出战。但从红芝口战报看,你们未能得逞吧。”
萧看向他,“庞将军,你知道用别人的儿子来杀他的父亲,怎么就不能容忍我动你的儿子?”
庞玉树已经被拖入帐中,一见其父惨状,当即痛哭不已。
萧冷眼看着,道:“鲁将军,砍下他一根手指。”
鲁成器手起刀落,一道惨叫后,有什么在鲜血里骨碌碌滚动。
庞公林喉中发出一阵痛喝,萧置若罔闻,“他怎么对待的我们的人,如法炮制吧。”
又是一声哀嚎。
萧浑身起一层栗。他以为愤怒和血仇能让他克制恻隐,但还是不能。这种根植于人性的哀悯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当即想扇自己一个耳光为什么要对禽兽恻隐?他们虐杀梁军屠戮平民□□妇女的时候,也会有这种浑身发毛的感觉吗?这样违背人性同类相残的行止,真的有人能以此为乐吗?
萧立在阴影里,面对这一惨剧,像个麻木的鬼魂。不知过了多久,庞公林终于哀叫一声:“我说!我说!别动我儿子,放开我儿子!我说!”
两行泪水从萧脸上流下。他平静掩去,重新走到灯下,看到瘫软在地如同烂肉的庞玉树的身体。
庞公林脸埋在儿子颈侧,许久,才从牙关挤出一句:“影子没有一个固定驻地。他们在西琼,只是一个本营。像从前你们王云楠手里、虞山铖手里的影子,就是分散出的一支。”
萧问:“这些影子队伍,都是出自段映蓝姐弟之手?”
庞公林沉默一会,道:“是合作。培植影子,需要改变根骨,就要用药。但很多药,中原弄不到。”
萧说:“罂粟。”
庞公林道:“是,你问我影子去哪。我也不清楚。他们的主人不是只有我们宗主一个。你如果想查,就查查阿芙蓉流通。这是个大交易,经常出动影子走动。”
萧问:“上次交易是什么时候?”
庞公林深喘口气:“小规模流通一直都有,大型的……就是奉皇十八年,运往南秦的那一遭。”
萧眼皮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