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缚扑通跪下,慌忙爬过来抱紧他的大腿,“殿下,殿下我知道错了!我……我只卖过这一次,我是看中了那口棺材,据说睡玉棺能登仙得道,我……我想大哥在那边过得好呀!”
萧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他从地上提起来,“你给你大哥用的?你大哥用的那口棺材?”
他神情太过骇人,吓得郑缚忘记哭泣,“我……”
“混账……混账东西……”萧都没有打他的力气,他丢开郑缚,扶着桌子喘气,“你父亲治军雷厉说一不二,你大哥军纪严明秋毫勿犯,你给我卖官!郑宁之这辈子最恨贪官,你让他睡你卖官换来的棺材!”
赵荔城何曾见过萧如此失态,忙叫人拖下刘永元,扶萧坐下。
萧泪落涟涟:“怪我,是我自食恶果。我不该把你放在身边,我不该为了你大哥……给你加恩让你领他从前的职官。他为国捐躯丹心碧血,你把他的生前身后全葬送了……郑家祖祖辈辈的忠骨英名,让你全葬送了……你让我得下令去刨你大哥的坟了……”
萧以手指他,“即日起,革除郑缚全部官职,一切刑罚,等三司审议后再行处置。赵帅,把他押解下去。”
赵荔城领旨,递帕子给萧。萧没瞧见,抬掌把脸擦了一遍,声音已经沉静下来:“从郑缚那里拿一个名单,以此盘查东宫卫的漏网之鱼。买卖官职之事回京再论,当务之急是追缉段藏青。”
赵荔城问:“秦少公呢?
“他不会回来了。”有关秦寄,萧只短短说这一句,立即把话题转回段藏青身上,“段藏青孤身一人,一定会和西琼残部汇合。火炮营是重兵行速太慢,还是回城驻守。其他队伍,分四方追击,尤其注意山路,越险处越不能放过。另派轻骑持我手令到附近州府,让他们通缉戒严,进入战时状态。非常时刻,封山封林,务必保证百姓安全!”
***
段藏青的出逃事件像一块投石,掉在大梁西南军营里,惊起对皇太子的些许非议之声。雨天在山林穿梭的梁兵忍不住抱怨,如果不是因为偏袒秦寄,段藏青早该成刀下亡魂了。
雨季把西处奔逃的琼兵踪迹冲刷干净,数日无获。直至五日后,一匹快马直奔军营,马背上摔下一个伤痕累累的士兵。
他一被人搀扶起,立刻竭力叫道:“紫螺城丢了!段藏青攻占紫螺城……紫螺城丢了……”
桐州紫螺城失守扭转了攻守之局,这也成为后世对萧储君阶段的最大诟病,但此时此刻的活人是没有心思放在后世评说上。这名伤兵并非靠一己之力逃脱,而是段藏青用来给萧传送檄文的。
除赵荔城赶去点兵排布外,其余将领皆齐聚帐内。众目睽睽下,萧拆看檄文,冷静宣布:“段藏青书中说明,若想紫螺城百姓无虞,要我一个人赴邀谈判。明日午时不至,先杀千人。”
听闻这番说法,帐中骂声四起,冷静下来,众人也也很有疑虑:“紫螺城依山而建,城内排布并不简单。琼兵又都是散兵游勇,如何在五日之内全面攻占?”
“有如此之速,西琼应当已经筹备了一段时间。紫螺城背山面水,又将猿台关隔在白鹭壑外,很可能是他们早就选好的攻克点。”萧深吸口气,“据城反攻大抵是早有盘算。能这么顺利……我猜测西琼的影子队伍并没有彻底歼灭,还有一部分留在段藏青手里。”
“陛下清剿西琼都城时,找到了他们锻炼影子的营地,但没有发现一个影子。我猜段氏姐弟爱女心切,把这些精锐全用来护送段元豹了。后来段映蓝被俘,段藏青曾经动用影子欲图劫法场救人。之后便未见其行踪,至段元豹婚礼竟然也没有出现。很可能那时候段藏青已经派影子出去,潜伏城池之中,欲挟城割据,让我们有所交换。”
鲁成器斟酌道:“殿下的意思是……段元豹的大婚,是他吸引注意的挡箭牌?”
萧想了想,摇首,“他很珍爱这个女儿。他很可能以为,段元豹的婚礼已经万无一失了。”
他现在有点明白,段藏青为什么急于给段元豹举办婚礼,又为什么甘冒大不韪,让女儿嫁给异父兄弟。
他要保证段元豹的绝对安全。段元豹有了归属,他便能心无旁骛地为段映蓝复仇。
只是他没料到,萧居然能直抵白石城劫走段元豹。像萧没料到居然是东宫卫放走段藏青一样。
百密一疏。
将近终局的棋盘一扫而空,双方重新落子。
帐内七嘴八舌起来:
“妈的,难道还真叫这群孙子拿捏住了?”
“要么我们派几个身手了得的乔装改换,先潜进城中探一探虚实。”
“咱们想得到,段藏青想不到?只怕早聚齐人手,等咱们喝一壶呢!”
“强攻不能,进城也无门……且他们有人质在手,咱们手中没有筹码,要取胜,只怕困难。”
“谁说咱们手里没有筹码?一个火炮营将领道,白石城的俘虏还在咱们手里!城中居民将近万数,殿下,咱们也有一万个人质!他们敢杀俘,咱们如何不敢?”
一声出,群情激奋:“对!他们杀一千,咱们杀两千!谁没有父母子女,我还就不信,这边血流成河了,他们军中还能上下一气!”
“杀吧殿下,再心慈手软,咱们这仗如何打得下去?一个将领叫道,就算殿下要斩杀末将,有句话末将也不得不说!咱们本来胜局在握,若非您一时妇人之仁,段藏青早就身首异处,何来今日之祸?”
他立即跪倒地上,叩头道:“殿下!亡羊补牢未为晚也!您难道还要因为一时仁慈,丢掉更多陛下浴血所平的城池吗?”
“杀吧殿下!”
杀吧……
杀吧!
众将领红脸赤颈,喝声沸腾,像一只巨大火炉发出的热量,把萧悬挂炙烤。
萧汗出如浆,难以呼吸,嘴唇颤抖着撕开口子,似乎要发出号令。
这时,帐中响起一声断喝:“不行!”
赵荔城打帐而入,大步跨上前,怒目圆睁道:“不杀平民,这是铁律!一旦开此先河,与禽兽之军何异!殿下,老赵在西夔营带了一辈子兵,不是没有打到过齐军老家去。难道就因为齐国入侵时无恶不作,老赵就能带人□□他们的妇女、残害他们的老弱、做个更地道的禽兽吗?”
火炮营郎将叫道:“赵帅,今时不同往日!如果处处讲纪律讲规矩,咱们还打什么仗?按您这么算,陛下攻打西琼,岂不是也成了不义战了?”
赵荔城道:“不讲纪律、不讲规矩,你们就不是官兵,是土匪强盗!更别拿西琼说事!他们姓段的本就是大梁治下诸侯,拥兵自大、意图分裂已久,陛下伐之是以上治下!更别说西琼里通外国,联通齐国血洗樾州,如此罪过,发兵诛之名正言顺!何为不义之战,这是正义之战!如果今天你们要杀战俘我尚且当情有可原,可你们要逼殿下杀平民!”
他转头看向萧,目光如炬,“奉皇五年陛下亲征,因文正公之死意图杀俘,当时梅统领在,只问了一句话。”
“他说萧重光,你要李渡白眼看自己带出一支禽兽的队伍吗?”
赵荔城深吸口气:“殿下,今天老臣僭越,也要问一问你。有道是军纪如山、军令似铁,你要陛下和文正公数十年锻炼出来军中山铁,毁于你一人之手吗?”
萧身体剧烈一颤。
火炮营将领忍不住叫道:“赵帅!咱们到手的筹码,就这么扔了,不用了?咱们凭什么跟一群畜生讲规矩?他们不仁,我们不义!”
“因为殿下要做明君!”赵荔城深吸一口气,“做圣君明君的路,一定比昏君暴君艰难。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指两军交战,不是指对付百姓!西琼治下也是大梁的子民,我们可以因为他们反抗朝廷进行镇压,但绝不能在他们尚未举动之时就进行屠杀!我问问各位,如果连储君都罔顾国法,那是什么样的社稷,什么样的朝廷?这样的朝廷,你们敢跟吗?”
赵荔城看向萧,“不知殿下是否听说过,陛下做这个皇帝,到底为什么打算?”
他在指废皇帝制。
萧道:“是。”
赵荔城问:“殿下如何看待?”
萧道:“当箕裘相继之。”
赵荔城向他拜倒,涕泪俱下:“殿下,兴亡百姓苦啊。到底如何决断,就看殿下此后的志向,是要不君,还是废君了。”
萧搀扶他起身,对他长揖及地,“赵帅金玉良言,我感激不尽。我在此立誓,我麾下的三军将士,依旧是镇西将军的三大营。”
众将士也不免心酸唏嘘,“那紫螺城营救……难道真要殿下亲自去换?”
赵荔城深吸口气,道:先“看舆图。紫螺城来的年轻人醒了吗?”
伤兵由人抬进帐中,正要见礼,萧伸手阻拦,“躺着就是。你在城中是什么职务?”
伤兵便不动弹,从神情可以看出,他犹在忍痛,“卑职校尉袁自行。”
萧问:“紫螺城被攻陷是什么情形?”
袁自行眯眼回忆,“一个傍晚,该吃晚饭的时候,我们换值回营房……先是市集乱了,我和负责徼巡的兄弟赶过去,一群乔装的西琼兵已经杀开来。我赶紧回营房喊人……人空了,都去南边支援,有西琼策应开了城门……”
萧听出不对,“有西琼军队从外进的?”
“是,在东门,东南方向。”
“人有多少?”
“卑职算不清,无论如何也有千数!”
这说明,西琼并不是将全部人手安插城中,而是在紫螺城附近另有屯兵地点。
赵荔城拿过舆图察看,“南部是大壑,绝不会屯兵。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驻扎在北部城镇。”
有将领不赞同:“千数之军规模不小,若攻打城镇,消息早该传到咱们耳朵里了。再说,他们若早有驻地,直接拿里面的百姓做要挟就是,何必费这么大功夫,拐个弯再攻紫螺城?”
“除非,他们占据的是一个荒城。”赵荔城说,“紫螺城南部正好有这样一个地方。”
他看了萧一眼,指向一个没有圈标的地点。
玉龙岩。
第158章
这一刻,萧心脏似被重拳锤击。
鲁成器问:“玉龙岩?这不是秦公当年的汤沐邑?”
另一个咋舌道:“可别提了,陛下当年何其爱重秦公,玉龙岩算得上繁盛一时。秦公一走,就这么荒废下来。桐州的历任刺史怕犯忌讳,也不让人居住。等盐采了个差不多,基本就是个灰渣囤积地,寻常少有人在。”
赵荔城虽性格鲁直,但奉皇六七年进京一趟,见过萧恒秦灼如何行止,心下也全然明白。他制止道:“就事论事。”忙转头看萧。
与他所料不同,萧空白的脸上,居然涌现惊喜的内容。
他手指在那座城池标志处捏成拳头,长出一口气:“天不绝人!”
赵荔城纳闷了,“殿下是想攻打玉龙岩?”
可一旦行动,紫螺城的百姓难保无虞。萧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萧摇摇头,笑了:“段藏青以百姓为挟,要的是我。他们正面碰不过火炮营,所以想了这个法子,让我心甘情愿为其所获。他们向北张罗,但如果我向南投网呢?”
***
紫螺城终年潮湿,墙壁上苔痕如漆,黏滑得不惹人喜。天已经晚下来,段藏青占据的公廨也明起蜡烛。他没进屋,打水给战马刷洗。
这是匹老骥,曾是个皮毛鲜艳的英俊小伙。是少年段映蓝送给他的。琼族送马给心上人,代表送出自己的灵魂。他们在这匹马背上第一次接吻后,又亲吻了千次万次。
段藏青和他疲惫温和的眼睛对视一会,又俯下身,拿起鬣毛短刷继续涮洗。水珠从面前哗啦溅落,晶莹剔透如少女笑颜。
每当段藏青刷马时,不会有人轻易打扰。今夜,他最贴心的两个副将却一反往常地匆匆赶来,打断他的行动:“将军……”
段藏青问:“阿豹有消息?”
两个副将是一双兄弟,哥哥阿稳重,弟弟阿猛勇毅,堪称段氏姐弟的左膀右臂。阿猛抢先叫道:“不是圣女,是梁太子!梁军哗变,梁太子出逃了!”
刷子敲在木桶中,瞬时水花一响。段藏青拧眉,“这个时候?”
“是,斥候所探,正是收了将军檄文的缘故。”阿猛一口气如竹筒倒豆,“梁太子意欲赴约换人,那赵荔城是他爹的走狗,怎么会肯?在兵营死谏,闹了颇大阵仗,要梁太子强攻紫螺城!但桐州军对太子早有怨气,不少人还有亲戚在,哪里听得下弃城的话?赵荔城本是西北来的,多少人心不服他,他要强行弹压,重罚带头闹事的几个将领……火炮营全不干了,要杀了萧拿他的人头换紫螺城!”
木桶被扑通撞倒,段藏青豁然立起,问:“萧在哪里?”
阿猛道:“火炮营同气连枝,哪是赵荔城一个外地人干得过的?他带人断后,让萧赶紧去桐州州府调兵。将军,萧已经往南奔去,眼看就要到玉龙岩!天赐良机!”
阿却不赞同:“将军要他明日换人,他们却今日生变……未必不是圈套。”
阿猛道:“玉龙岩是咱们的驻地,压根没有半个梁兵。咱们的人也清扫过,沿途更不见埋伏。再圈套,他梁太子敢单枪匹马往我们刀口撞?请将军下令,末将必提其人头以见将军!”
段藏青仍一言不发,拿帕子将战马擦干,立即翻身上马,喝道:“抬我的刀来!点五十人,随我赶赴玉龙岩活捉萧!那里不是还有座光明祠?”
阿道:“是,整个玉龙岩就那么几个看守,全是清扫祠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