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古代架空 奉皇遗事续编

第172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4580 2026-07-22 01:08

  那杆长杖大刀已抬出来,段藏青一手提过,黄金瞳仁在眼窝里迸射火光。

  “我要活剥了萧。”段藏青鼻中长出一股气,“我要用他的皮给萧恒做寿衣。”

  ***

  翌日阴天,黄昏时分却催出一轮血日。在红得发紫的天尽头,勾勒出一人一马狂奔的黑影。

  萧额发被汗水打湿,成绺粘在脸畔。他勒马的声音完全沙哑,气喘吁吁地抬头,仰望这座曾经繁荣如今荒废的城镇。墙壁的排水孔雕刻着虎形图案,作为那位异乡主人的印证,已经被风雨磨蚀得斑驳不清。

  萧本该绕道而行,但玉龙岩对他产生一股近似诱惑的吸引力,让他不得不击打马腹,从城镇内部穿行而过。

  城市荒废已久,建筑的白石料上青苔遍布,形制和中原十分不同。房屋多尖顶,屋棚被灰泥打染成黑紫之色,如果清洗干净,应当是萧记忆中的水青。马蹄前行的街道两处另有尺状水池,浑浊绿水里枝蔓丛生。难以辨认的浮水植物缠满荷叶,压得贞女般的水芙蓉频频低头。

  一切都仿异地形貌,那是萧追寻的、放弃的、依旧魂牵梦萦的另一个故乡。

  望见不远处更为高大的建筑时,萧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一座宝塔,足有九层。虽然没有匾额、没有任何文字标注,但从塔身图案和风格可以看出,这也是一座光明神祠。

  萧下马,向那处走去。

  随着他的脚步渐近,地面传来并不沉重的隐隐震动,萧没有察觉,走到独特的井字斗拱之下,推开大门。

  塔中久无人居,蛛网积灰遍布。第一层没有神龛,只设香案,留有几只供奉所用的香灯烛台。

  如此危急存亡关头,萧却被血缘深处的声音感召了,他背弃的宗教对他仍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他听到有声音趴在耳边说,最高神当在最高处。第九层等着你。

  萧擦亮火折,点燃一尊烛台,古旧的香油味四溢。

  他踏上第一层台阶。

  九层楼不低,但萧走得过于缓慢。不知是否是疲惫的缘故,他后心很快被汗水洇湿,掌心黏腻,烛台几次差点滑脱手。烛光照亮地面的木板,除萧脚印外,还有不少凌乱曳痕,也不知这门窗紧闭的塔中如何闯入飞禽走兽。

  萧匀了会气,提步而上,烛台举至第九层。

  光芒涌入,如金粉飞舞。这片舞动梦幻的金光尽头,出现一座神像一个人的身影。

  从揽剑提灯的特征能够直接判断出,这是一尊光明神像。但跟萧所见过的任何一尊都不同。

  格外美丽、慈爱,和熟悉。

  如果萧登上神龛,会从神像侧脸发现一枚不经意留下的指印。那他会破译连千年后玉龙岩文化遗址的考古专家都未能解读的一个密码,他会发现,这跟他父亲右手拇指的指纹严丝合缝。接着他会意识到,这座未留名鉴的铜像出自何人之手,那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抚摸这张天各一方的脸。

  但此时此刻,萧只是合掌跪倒。作为一个背弃光明宗的叛徒,做出有生之年最虔诚的一次拜见。额头抵地时,任由泪水落入尘土。

  就在这时,藻井和每根梁椽上都发出鸟类俯冲的声音,扑扑通通降落在萧四周。在神像圣光普照下,本该作鸟爪的器官落地,化成人类穿靴的脚。

  萧直起身,无视这些黑衣提刀的身影,他的视线穿过包围圈子落到神像背后。那里,跨出段藏青魁梧的身躯。

  段藏青独眼里光芒闪烁,“梁太子,又见面了。”

  萧站起身,淡淡扫了他一眼,“青将军,丧家之犬的滋味不好过吧。”

  段藏青大步上前,掐住萧的喉咙几乎将他提起来,“在我的地盘还敢大放厥词,梁太子,今时今日谁是丧家之犬?我本想在紫螺城好好折磨你,没想到你自投罗网啊。”

  萧几乎喘不上气:“你为什么要占玉龙岩?”

  “为什么?你搅乱我女儿的婚礼,侮辱她的神祠和我姐姐的圣地,你问我为什么?”段藏青转手捏住他后颈,迫使他抬头跟神像对视,“听说这是萧恒照秦灼造的像,这么一个婊子货色坐在神龛,你爹真不怕渎神作业。割袍二十年还念念不忘,一家子痴心种子啊。”

  他说着,两名形似影子的武士抽出棍棒,纵身跃到神龛之上。

  萧奋力挣扎起来,在段藏青手中仍是徒劳。他惊恐万分地叫道:“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听说梁太子对光明教厌恶透顶,不惜毁像以示背弃之意。相比见这座造像也是万分恶心。”段藏青说,“我到底也算你的长辈,帮你行个方便,清一清脏东西。”

  “不行!”萧声嘶力竭地叫起来,却被段藏青死死按在地上,他呛了不少灰土,咳嗽着哀声叫道:“不要……不要!我求你,我求求你……”

  段藏青捏着他的脸,居高临下道:“求我?阿寄求你别杀他娘的时候,你肯么?”

  “你也配提阿寄。”萧断断续续咳嗽,“你和段映蓝如何坑害他……当年金河祭险些要了他一条命!都说娘亲舅大,你们这一娘一舅一狼一狗,说你是禽兽,简直侮辱禽兽。”

  段藏青捏住他脖颈,嗤地一笑:“现在还敢激怒我,你有胆量。你这么记挂阿寄,我不妨在你临死前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就不奇怪,他小小一个孩子,哪里来的这样的身手?”

  此言一出,段藏青察觉手底的身体一下子变成一块冷硬的肉。萧眼中不再是纯然的惊惧,居然透出些刻毒的冷意。他说:“不可能,我看过他的后背,没有开背的痕迹。”

  “那是老法子。”段藏青道,“你们大梁不是最讲究与时俱进么?”

  “不可能!”萧叫道,“你们不敢给他用药,这件事瞒不过阿耶。一旦暴露,秦琼立即开战,你们担不起这个风险!”

  “如果在秦灼身边,有我的蒙眼布呢?”

  萧的声音这才有真正颤抖的感觉:“秦温吉。”

  段藏青冷冷一笑,扬声喊道:“砸!”

  两条铁棒带风挥落,砸烂了那张酷似秦灼的笑脸。每一棍都像砸在萧身上,那座神像人头滚落时萧一团肉泥般跌在地上。他没有悲哀地嚎叫,但他浑身都在颤抖。

  走错了一步。萧想。该留条后路的,不该这么破釜沉舟的,还有更需要他的事去做……

  但如今已经不能回头。

  他被段藏青揪住头发拖拽起来时撞翻了那盏奄奄一息的烛台。段藏青目中恨意毕露,“我一直在想,要用一个什么样的方式,才是给你和萧恒最惨痛的报复。”

  “萧明长,你杀别人母亲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报应到自己母亲身上?”

  他附在萧耳边,用一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声音,缓慢说了四个字。

  萧浑身的血都被冻住了。他眼睛几乎瞪出来,这次不带一点伪饰成分,几乎呕出一口血来。

  段藏青道:“别心痛,我这就送你去见他。”

  他将萧提起来,抄出一把更尖锐的小刀,预备从头部活剥他的皮。刀尖离鞘的瞬间,宝塔突然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大震动,像一头巨兽陡然苏醒,又猛然跃下山崖。这样猛烈的摇晃让所有人以为产生了地动,只有从他手中脱落跌倒在地的萧爬起来,眼睛无比冷静。

  他知道段藏青一定会亲自活捉他,一定会在玉龙岩处决他,也一定会在秦灼的祠庙里羞辱他。

  只是段藏青不会知道,这九层塔到底是为何所用。

  奉皇二十二年,郑绥将宝塔图纸交给萧,萧立即明白,这座宝塔不仅是祠庙和掩护,更是最后一重防范机制。

  火炮乙营的最初设地,就在玉龙岩这座宝塔之下。事涉机密,不得不加机关防卫。如果塔内一些重要设施受到打击毁坏,意味着营地不再安全,机关会牵连运转,毁坏塔身作出最后保护。

  元和年的七宝楼案给了秦灼灵感,他勒令第九层永不许明灯。因为在九层,他牵设了火药引线。宝塔第九层完全塌陷后,火药会立即引爆。

  二人对床谈话的夜晚,郑绥说:“秦公把一些问题考虑得很周到,像如果营地被发现,积年的痕迹和机要又无法及时清理,这座塔就能派上大用场。”

  就是此时,就是此事。

  “你还是那么容易上钩。”地动山摇间,萧从地上爬起来,“这是我父亲的故地,你赢不了我。”

  ***

  藻井瓦块像苍天一样破碎崩裂,露出后面残阳的血泊。墙体坍塌窗户粉碎的瞬间,萧向外面的空白处纵身一跃

  身后火焰光热腾满天际,一条巨龙般直冲太阳。横飞的血肉和放声的惨叫,全部被震天动地的爆炸声淹没。

  爆炸边缘,萧向下急速坠落着。

  这感觉太熟悉了。在梦里无数次,他都这样张开双臂跃下城墙,像张开一双翅膀。掺杂烟灰的风冲撞他每一个关节,他感觉浑身骨头都碎了。隐约间他看到许多画面的碎片,看到秦灼蹬开白虎向他展开的怀抱,和不知年月的一个夜晚,萧恒一步一叩至白龙山顶的身影。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萧想,真的对不住。

  意识幻灭间,他突然听见一声怒吼,在巨大的毁灭声里居然无比清晰。

  宝塔炸裂之际,城中鸟兽向外逃奔飞窜。夕阳里却有一个鬼魅策马逆行,插剑借力飞腾而上。

  在被接住的瞬间,萧听见臂骨断裂的声音。有人在他耳边撕心裂肺地叫道:

  “萧明长!!”

  第159章

  很多人都想不到,秦寄很早就掌握了家庭的全部秘密。

  比如,他知道秦灼爱他,但不喜欢他。

  秦寄从小就喜欢观察人。三岁之前,他被放在白虎台和秦华阳一起长大。他观察秦温吉夫妇对待秦华阳的态度,典型的严母慈父。等秦灼过来时,他就把它当作模板对照。

  很遗憾,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秦灼并不厌恶他,也谈不上疏远,只是少和他亲近。他不熟悉自己的一切,不知道自己厌恶奶制的甜食,也很少抱自己。

  秦寄很小的时候问过一次为什么,姑父解释:“大王身体不好。”

  秦寄想,为什么他的身体能上朝骑马,却连自己都抱不起来呢?

  没有人进一步解释,秦寄也不喜欢问问题。

  第二个秘密不算秘密,他一直知道自己有个姐姐,但姐姐的母亲才是真正的谜底。

  姐姐的生日和忌日都在大年初一,所以宫中春节不结红彩。除夕夜,秦温吉会带他和秦华阳一块去光明台,陪秦灼叠纸花。所有人坐在灯下,一言不发,只有手指翻动和蜡纸摩擦的轻微响声。

  秦寄在这时候观察秦灼,发现他的脸呈现一种余烬的状态,即将冰冷的温暖、哀伤和美丽。秦寄困了,趴在桌上,不小心撞翻了竹筐。刚折好的纸花哗然散落在地,沾上灰土,碰撞引起的响声在夜里巨大无比。

  秦寄发现,姑姑立刻站起来,一只手把自己拉到身边。姑父也说:“这么晚了,孩子不是成心。”

  他们的警戒态度让秦寄以为秦灼要发怒。但秦灼只是看了自己一眼,没说什么,把东西捡起,继续叠起来。

  他没有惩罚秦寄,也没有安抚秦寄。秦寄从他跟前站着,看一朵朵颜色亮丽的纸花从他指间结苞,绽放,持续整整一夜。

  第二天大早,一家人到金河边把纸花放掉。秦寄观察到,每到这时秦灼会流眼泪。他的泪水滴落在河水里,化成推远纸花的涟漪。

  不知道为什么,秦寄对这个素不相识又少被提及的姐姐有些莫名的感情。她离开那么早,按理说很不幸,但能让秦灼这么牵挂,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而失去这样一个牵挂的孩子,应该也是一件很可怜的事。

  回去的路上,秦寄挨在秦灼身边,尝试握住秦灼的手指。

  他感到秦灼僵硬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住了。

  秦灼低头,和仰着脸的他对视。

  他们没有僵持很久,秦灼牵过他的手继续行走。自然地,像已经这么做了很多年。

  父子关系近了一些,还不到亲密的程度,但秦寄有了更多观察秦灼的机会。他发现秦灼耳垂各有一个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疤痕,有一次他到光明台,发现了几个九连环鲁班锁之类的儿童玩具。不是给自己准备的,因为已经有了相当的年岁。

  他也发现,上元节是秦灼的另一个禁忌。每当这天,秦灼都要写信,会吃酒,会吃醉。也会流泪。在那时候,秦灼会主动拥抱他,会厮磨的脸颊,叫一个陌生的名字。

  秦寄也就知道,他应该还有过一个孩子。他叫阿。这个要怎么写,秦寄在心里描过很多次。

  等他再大些,秦灼似乎克服了心里的某个关卡,对他更加上心。秦寄有时候会跟随他住,一次洗沐后看到秦灼腹部的伤疤,数了数,一共三道。最吓人的一道已经很淡了。他问这是怎么弄的,秦灼笑说:“这是个小兔子。”

  “那个呢?”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