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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4316 2026-07-22 22:34

  于是当晚我们吃了。

  我早期不爱吃面食,爱吃南方糕点和糯米制品,尤其是汤圆,但那对我的肠胃造成负担。年纪渐长,才察觉面食对我身体的好处,也发现自己早适应了北方的口味。其中最爱的就是。要父亲亲手擀的,吃起来筋道滑美。父亲自己吃煮清水,若我要吃,他会用猪骨熬汤,熬到发白再下,常伴一些肉茸,最后放青菜,一律是地里新摘的。

  只是近年来,父亲已经很少下厨,甘露殿那块田地也很少再种。

  我想那块土地是父亲健康状态的一种象征,无可避免,也成为世人窥探他身体情况的窗口之一。现在到了我该把他手中农具接过来的时候,但他担心我的身体,总想替我再耕种一些。他不忍心让我受累,我又何忍叫他为我继续受苦?

  饭后,父亲找来两只酒杯。

  父亲并不嗜酒,同我吃饭更是滴酒不沾。今夜却很反常,除一只酒壶外,还有一只单独的酒囊。

  他提壶给我倒上一杯后,又给自己满上。

  我并没有多问,父亲却道:“咱们俩还没一块吃过酒吧。”

  我笑:“是。阿爹总当我是小孩子,可我总不能做一辈子孩子呀。”

  父亲说:“有爹一日,你就能做一日。”

  我举起酒杯,从他对面坐到他身边。我说:“有点冷,我想挨着你,这么热乎。”

  父亲便腾出一只手来握我。他手其实比我寒凉很多,但由他一握,我总感觉从背部就开始暖和。

  我和他碰了碰杯。父亲说,你要健康,我便说,你要快乐。既是希望,自然要望一些难以实现的事物。我们俩仰头吃掉酒水,然后我就搂住他手臂,靠在他肩头上。

  父亲问:“下午崔鹏英来过?”

  我应道:“是,她有折子,我瞧了瞧不是紧要事,便代复了。还有一件改官制的事,我想回京和杨相公商量之后再定夺。”

  父亲问:“废勋爵么?”

  我点头,“嗯,还是得等百姓更富裕些再办。现在大刀阔斧地改,有点太着急了。”

  父亲便笑,“阿很聪明,现在就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阿爹在你这个年纪若晓得,或许现在还有你老师陪着你。”

  父亲问:“你还能见到他吗?”

  我说:“有时候。”

  父亲有些叹息:“我们约定好的事,我到底没有做成,早前觉得很对不起他。到现在,反而有些庆幸。如果真的废了皇帝,我就要带着你出宫生活。之前总担心,没教给你一门过活的手艺,离宫后你要怎么办。后来我就想,到时候我可以打打铁,种种地,给人走镖也使得,自给自足总是管够。你若想入仕,就从头考科举,要是累了,给人家写写大字,做个教书先生也是好的。我们阿想做什么事都能做成。然后有点后悔,没给你存下什么产业,真出了宫门,你吃药要花钱。”

  说到这里,父亲笑了笑:“现在好了,我没做成这件事,却要累你扛这把枷锁了。”

  我笑着反握他,说:“金枷玉锁,多少人求还求不得呢。”

  父亲看着我,语气极其郑重,说:“阿爹对不住你。”

  我也看着他。我余生无数次庆幸,我曾经把这句话告诉他。

  我说:“做你的儿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这句话像给了父亲无穷的勇气。他终于打开那只一直未动的酒囊,把里面的液体倒进他的酒杯。我能看到涟漪中未碾碎的渣滓,闻到淡淡的腥味。

  我不知道那漆黑的液体是什么成分,但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和阿耶以为可以瞒过我,但他们想瞒我的事,其实没有一件真正瞒住我。

  我问:“一定要喝吗?”

  父亲抚摸我的头发,说:“这样阿爹可以多陪你一段时间。”

  我也沉默一会,轻轻说:“可我不是小孩子啦。阿爹不陪我,我也不会哭鼻子。我现在也明白,一个人活着,对其他人或许是件好事,但对他自己,可能并不那么好过。”

  我说:“你知道吗,比起我好过,我更想你好的。”

  父亲叹口气,欲言又止。

  我看着他握我的那只手,那只把我从小牵到大、永远托举我保护我的手。我不得不承认,我现在还是无法想象,失去这只手后会是怎样的日子。但我更不敢想象,他为了我苟延残喘的样子。

  我的父亲,他有自己的骄傲,自己的尊严。如果他为我如此折辱,只怕我会心碎而死。

  我把手指插到他指缝里,讲起一件往事:“小时候老师与我讲佛经,讲到《地藏本愿经》一篇,说地狱未空,誓不成佛。我问他,菩萨最终是否脱离地狱,老师摇头,告诉我,地狱永远不会有空的那一天。”

  他要消灭一切罪方能解脱。但人间之罪怎么可能彻底消灭呢?

  等我长大,便渐渐明白,我父亲也永远逃不出那座地狱。

  但他要较好一点的是,佛法无穷,而人生有尽。

  他不用像地藏王菩萨一样永坐地狱,他只用这辈子就够了。

  如果可以,我到死都不想放开他这双手。

  但如果死亡才能解开枷锁。

  我希望他能够自由。

  我俯身,像小时候一样,伏在父亲膝盖上。我说:“阿爹,你该休息了,你好累了。你放心,一切交给我。”

  父亲没有说话。

  一会,他抬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如果说阿耶是我的另一个世界,那父亲就是联结我和这个世界的脐带。我总要出母腹独立生活。那我要做的,就是把这条脐带剪断。

  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个弹指。父亲的手离开我,拿过那杯让人永世不灭的祝福。

  然后把它倾入泥土。

  ……

  这天,在我们未知的角落,父亲种给阿耶的橙子几近病死。留守甘露殿的秋翁竭尽全力,先是换土换盆,最后把它连根挪到父亲那块田地里。我在父亲膝头的梦里看到了这一切。我在被父亲捧在掌中的人生里经历了这一切。我希望它活但不求它活。它被蛀空了根还绿着叶子,就是为了枝头仅存的那颗摇摇欲坠的果子。那颗果子活着它死,那颗果子死了它更是个死。

  好好睡一觉吧。我和果子说。安心回归地里,明年在这片土地,会生出更新的种子。

  第180章

  我们在第二日清晨离开潮州。

  父亲最终放弃了延长寿命的计划,那最后这段时间,我得陪他再走一遍来时的路,他得再看一看人间。

  父亲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行程全部由他安排。我们先去松山,抵达时雨水连绵,父亲买了两件蓑衣,带我登上青羊坝。

  电闪雷鸣间,我看到碧蛟江在下方腾挪舞动,被两侧大坝夹击,像一条受缚的黑龙。山峰映江,黑影如倒插的十指。指间,一片月影悬挂,宛如银白漩涡。它被江流扭曲却无法被冲走,这样一个永恒不灭的宇宙的涡流。

  我问父亲:“之前你们修的就是这个坝吗?”

  “嗯。”

  “修的这么高。”我感叹,“听说那时候还在打仗,得修了多久呀。”

  父亲说:“听你狄叔叔报,这是前年又加固的。当年主要是抢险,奉皇元年,我批了一个联通松山关四座山脉的工程,干了三年,很有成效。到奉皇八年,就能动土修整碧蛟江沿岸父土地山脉,到现在已经通了六州十一山,去年暴雨,这些地方也没有涝。青羊坝是整个大工程中游的关键之处,每次修整都要加固。看见底下那层松树没有?前面摞石塔的那里。”

  我往对面看,借着电光,果然看见一排松树前一个模糊的石碓影子。

  父亲说:“玉升年青羊坝决堤,只抢到那么高。这些活儿当年是将士们扛着干,现在是老百姓扛着干,每年都要折进去不少人。当年我们堵坝,一个男孩儿擦着我的手就被浪头卷走了,但我没有拉他。”

  我握紧他手臂,说:“我明白。”

  父亲说:“这坝是筑在他们身上,他们是真的英雄。”

  我说:“所以在这边,你也给他们立了碑。”

  父亲说:“是陵地。这里和潮州、西塞、所有为百姓牺牲的将士埋骨地一样,都是陵地。每到年底,要用祭祀帝陵的规格祭祀他们。”

  我笑了笑,“但阿爹好像没去过阳陵几趟吧?”

  父亲也置之一笑。

  说到这里,我想起另一个问题。阳陵是大梁历代帝王陵寝,我老师附陵而葬,本来很符合他今上股肱的身份。但我已经知道,老师是倡导废帝制的斗士,那父亲为什么要把他埋在阳陵里?

  我还没有出口,看到脚下汹涌暴怒的洪流,心里突然有了答案。

  如果把老师葬在他处,多少仇恨他的人会将他挖坟鞭尸,只有阳陵,是唯一的安全之地。

  我握紧父亲的手,父亲却会错意,问我:“冷?”

  我不想他挨淋,本想顺势点头,又想起父亲选择在为数不多的时间站在这里,说明对这山这水这坝这堤倾注了难言的感情。我便摇头,说:“不冷。”

  父亲反而叹口气,将我搂到里侧,说:“走吧,咱们去瞧瞧你狄叔叔。”

  但很不巧,我的这位叔父狄皓关是个尽忠职守的守将,听闻上游水势过凶,怕有差池,提前带守备军疏散百姓去了。听松山营讲,等他回来如何也要五日。

  人生岂无憾事。

  父亲留书一封,请他归时亲自拆看。我们在驿馆住了一晚,翌日便打道西塞。

  我自打入学,从多少诗赋故事里听闻过西塞大漠孤烟的风光,却是头一次实实在在地眼见。我们抵达时正值黄昏,一轮残阳悬天,戈壁绵延在下,像一匹橙黄赤红变幻的绸缎,又像一丛被驯服的平静的火焰。

  我摘下预备挡风的帷帽,有些讶然,“不是说西塞风沙大么?”

  父亲笑了笑,拉着我的手,带我登上戈壁。

  戈壁下,竟是一群半高不矮的乔木列队,几乎无叶,枝干如皴。戈壁绵延到地尽头,它们就扎根到地尽头。

  见我吃惊,父亲解释道:“这是红柳。谈夫人带领营军百姓一块栽种的,防风固沙很有成效。”

  我隐约瞧见几株颜色不同,问父亲:“那些发红的是遭了病害么,还是品种不同?”

  父亲眯眼端详一会,解释道:“那几株的花还没谢完。你去吴州时见过红蓼花么?长得很像。这时节居然还有花,也是奇事。”

  我站了一会便坐下,想撩沙玩,但这戈壁主要是砾石,找能玩的沙竟成了麻烦事。父亲看出我意图,说:“这边是岩漠,西边才是沙漠,想玩我们过去。”

  我看了看天,摇了摇头,“赶过去要天黑了。太晚了。”

  父亲道:“不晚。晚了我们点火。”

  我不知道这几日两种蛊物在他身体里会不会产生更加剧烈的反应,如果有,会不会更加疼痛难忍。我能察觉出父亲行程的紧密,但我不忍心。我一切的目的都是不让他痛苦,至少减轻他的痛苦而已。

  我抬手拉拉他裤腿,同他撒娇,说:“腿走麻了,想坐一会。”

  父亲笑一笑,便松开马缰,从我身边坐下。这招从小到大,百试不爽。

  我见红豆冲西边抬头扬蹄,忙叫:“小红豆!”

  父亲笑道:“没事,云追跟着他,就算跑了也能带回来。”

  果然,我见云追踏步上前,马骨被光影削出剑的锋度。他轻轻咬了咬红豆的嘴,红豆冲他打了个响鼻,甩甩鬃毛,还是去蹭他的脖子。不远处,我靠在父亲肩膀上。我们两人和他们两马,构成夕阳下一副交相辉映的剪影。

  我问父亲:“赵伯父回来了吗?听说他旧伤发作了。”

  父亲脸色有些凝重,也有些愧疚。他握着我的手,刚想开口,便听身后有人大声喊道:“是萧将军吗?”

  父亲迅速把我挡在身后,一只手习惯性按在腰间,那里本是他佩戴环首刀的位置。他站起身,没有回答,等来人在夕阳下的身影到了能被他看清的位置,他也惊讶:“是嫂夫人?”

  那是个步履生风的妇人,身形微微佝偻,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她身后,还跟着三三两两手持农具的青壮汉子,见她跑起来,也不明所以地跟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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