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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6101 2026-07-22 02:39

  秦寄问:“用收拾箱笼吗?”

  萧摇头,“甘露殿有一套我的东西。”

  但他还是走到书架旁翻找些什么,不一会,他捧着一盏走马灯和一座神主走出来,说:“带着这两个就成。”

  秦寄未置一词,接过那盏灯。

  他始终抱有某种怨恨,这种恨意永远不会因萧恒的死亡止息。他想他或许有朝一日会理解萧恒,但永远不会谅解萧恒。不会谅解一盏从没在他生命中闪烁过的走马灯笼。

  萧跨出门槛时,他顺理成章地把萧接在手里。

  秦寄嘱咐:“起驾吧。”

  瑞官锁上了东宫殿门。

  ***

  按照萧质疑,甘露殿的陈设未有更换,一切保留萧恒生活的原貌。那萧居住的,就是他父辈爱情的遗址。

  萧把郑绥神主安置在秦灼遗留的神龛里,仍取降真香作为供奉。等他收拾好这些,明日穿着的衮服已经送达。他见熏笼已经搬进来,秦寄正把衮服挂至上方,把每条褶皱都抖开。这些时日,萧贴身之物他都要一一经手。

  秦寄收拾毕站起,见萧正看着他,便道:“你去沐浴熏香吧。明早要动身去太庙。早收拾,早歇息。”

  萧问:“你去吗?”

  秦寄没有表示。

  【……】

  秦寄放下他的头发,在枕上打开,发现是两样东西。

  一张文书,和一方印玺。

  秦寄问:“一件?”

  萧道:“我知道你和我一样,不想锁在深宫里。你说你想做刺客,其实是想做一个探丸借客的游侠骑士。如果你想离开,我会任命华阳接手南秦,你可以自由自在,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做什么事做什么事。你拿着这张文书,能通达大梁任何角落不受阻拦。如果你想留下,留在光明台做新的君主,这块秦大君印,就是我的任命。”

  【……】

  ***

  奉皇二十五年五月初五,承载新帝萧的大辂车在秦寄驱驰下驶出承天门。

  在萧恒多年努力下,百姓面对仪仗匍匐跪地的旧习已经被振臂欢呼取代,而这润物无声之人已如春雨般回归大地。车驾在禁军护卫下出现在民众视野时,长安城顿时成为一片悲喜交集的海洋。人们在新君庄重的脸上看到酷似先帝的笑容,一时间又泣涕如雨。

  这是大梁建朝史上绝无仅有的国丧,新君没有下达任何禁止性命令,但这一天之外,大梁百姓不约而同地为先帝坚守了一年孝期,一切声色娱乐销声匿迹。

  这一天是一整年中唯一喜庆热闹的日子,人们在悲痛中送走先帝,迎来下一位有口皆碑的新君。

  新君萧的登基仪式一改人们对他的文弱印象,极具军容之礼。凯旋的军队作为功臣随驾太庙,使典礼更像一次军事演练。这是鼓舞人心宣扬国力的一种方式。萧极其高调地宣布胜利,其实是为了迎接和平。真正的和平诞生在剑刃之上。

  而大梁的剑刃,此时此刻握在一个诸侯手里。

  诸侯王秦寄在祭坛下勒马停车,他钻出帘帐,伸出左臂。

  一只手搭在他臂弯。

  萧扶着他的手臂却车出现。

  一时间,百官下拜,士卒下拜,云气朝阳齐下拜。

  而秦寄没有下拜,他由着萧借力,以一种骨肉相生的姿态和萧并肩往坛上走去。

  接下来,他代替礼官,宣布祭告旨意和即位诏书,将皇帝玺绶交付萧手上。

  这里出现一段史书缺记的空白。新君受印后,似乎在旒珠碰撞声中问了一个问题。

  他问秦寄:“你想好了吗?”

  “做你想做的事。”秦寄说,“我会替你镇守南疆。”

  接着他向萧撩袍跪倒,发出萧继位后的第一道呼声。

  秦寄道:“陛下万岁。”

  萧将他搀扶起来:“秦君千秋无期。”

  钟鼓长鸣时,旌旗发出猎猎响声。龙旗虎旗并肩而立,还是二十五年前明山封禅的光景。

  人生有穷。

  史笔无尽。

  *

  接下来的故事万众皆知了。

  萧登基,改元大同,尊奉杨氏为太后,拔擢以崔鲲、姚文犀为首的新锐成员,继续推行自奉皇纪元以来的变法,完成了著名的“昭明新治”。至大同十五年,大梁出现武帝统治后的又一个盛世,取其年号,史称“大同盛世”。

  大同十五年是几乎能和高皇帝建朝比肩的时代之年。这一年正月初五,萧召集大问对,借采风官所集的一个话本故事(据考证,当为萧密召文士编撰),以畅言无罪的形式,向民间展示一个如同梦幻的、仍带青涩的“无君之国”的构想。于是,萧成为梁史记载中第一位提出废皇帝制的君主。

  但我们知道,真正的先驱是萧恒。

  对萧恒的评价,部分史学家更倾向于“中兴之主”身份,其功绩与开创盛世的萧相较似乎略逊一筹。景帝对奉皇之治所作的“民治之根柢,大同之奠基”这一评语,也常被视作对先祖的吹捧。直到近年完成奉皇年间新法公文残片的出土与修复工作,梁中晚期自上而下的变革史才做出重大修正。我们必须承认,这位毁誉参半、给人以温和阴鸷两种割裂印象的男人,才是开辟新天的英雄,皇帝自杀的先锋。

  也是在大同十五年,萧于其千秋节召开宫宴,立诏禅位,其女郑旭章奉诏登基。这是第一次官方认同女帝掌权的合法性,皇位继承制度终于在变革大势之下被逐渐撬动,并在郑旭章之后结束“家天下”传承。四世之后,大梁的帝制统治彻底终结。

  但极具戏剧意味的是,最后一名梁君哀帝并非自愿退位,他希望继续做万人之上的封建君主,甚至违逆先祖意愿,为自萧恒起拒绝谥号的皇帝加谥,更上庙号,昭帝太宗、明帝文宗、景帝庄宗之称由此而来。为撰史便宜,史官叙写诸帝生平,多引此称号。

  然而,由于自萧恒而始的逐项制度已极度完善,君权已被分割,社会三六九等完全打破,阶级流动加快,工农商士已具备举足轻重的社会影响力。周春七年农历正月十五日,哀帝不得不下诏退位。在萧身后的第一百个生日,距萧恒辞世已有整整一百二十年。

  而离开皇帝身份后的萧呢?那个故事的核心,也曾是某人的无上珍宝,双亲的掌上明珠。他剥离世俗定义后、单单作为一个人的生命又是如何呢?

  我们从史书和时人笔记的碎片中可以读到,萧退位后,住到李文正公曾经的院落里。大伙不称他“上皇”,而是按照他少年唤作“郎君”的民间习俗,呼他做“阿郎”。这一点,和当年称呼萧恒为“六哥”一样。

  了解故事内情的你我皆知,萧恒之死应当对萧打击深重。但在萧恒离世后,萧的确在好好生活。他依旧喜好香事,学习厨艺和医术,飞白书也有所精进。他没有再捡琵琶,但学习了其他的管弦乐器,并写作了著名的《玉府新韵》,成为一名杰出的宫廷音乐家。在繁冗政务和丰富多彩的业余爱好外,他还开始种地。

  甘露殿前的一畦菜地由他接手,据景帝回忆,萧常给她做一种裹面粉的蒸菜,应当是中药里的王不留行,正是萧自己所种。等到景帝继位,成功种出寒瓜,也是这畦菜地所出的第一种水果。皇位未能代代不息,但土地却生机勃勃地传承下去,直到皇帝制废除、甚至直到当代,我们还能从宫苑遗址的“梁君亩”指示牌下看到几片嫩绿的新芽。

  等萧退位,除回京住在小院,他大部分时间全用去周游天下。根据各州地方志记载,他所去之处不仅是山水佳丽之地,更有偏僻艰苦之处。这或许出于对萧恒的追蹈,萧的部分行程和萧恒多年的出行路线非常吻合。他要好好看看这世界,他要沿着他父亲的脚步把这世界丈量一遍。他来自无间炼狱的父亲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而从无□□天下降的萧,居然也能割肉散布自毁金身,去做大千世界最普通的行脚僧。

  萧去世后,景帝曾对大内官瑞官追思先考,也被宫人记录下来。其中有一句话很受关注,大意是:我的父亲一生都在同自己和解。

  这是句实话,也是句苦话。从萧晚期对佛教的沉醉可以看出,他始终无法彻底超脱。但从各类文献对他晚期生活的记录来看,他至少和解了绝大部分。到最后,多年长生的苦痛带给他的居然有些与天奋斗其乐无穷的味道。甚至连他的死亡都无法用驾崩表述,它具有强烈的圆寂性质,但又不是圆寂。而那位贯穿故事首尾的和尚弘斋,似乎是萧生命的最后一位过客。

  史笔出于尊重其愿或景帝勒令的缘故,第一次记帝王死曰“卒”。于是,萧作为一个普通人,卒于他纪年结束后的第五年,也是他出生后第四十五个年头。

  据旭章回忆,那天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天,没有百官哀哭,没有天下缟素。不是梁明帝山陵崩,而是一个叫萧的阿郎去和家人团聚了。

  只是世间消失了一个生灵。

  天边多了一颗星。

  第188章 终章

  作这篇论文的时候,我决计不敢想象它会引发此等反响。虽然我的老师弘斋说,这是源于大众对宫闱秘辛而非学术问题的热情,但能唤起更多朋友对梁王朝历史的兴趣,多少也是一桩善事。

  也是出于这种心态,我答应了宗教文化出版社的再版邀请。但在此,我必须向读者诸君开诚布公,今日之我认为,昨日之我所作的研究,有诸多不根之论。随着大梁宫及白龙山遗址考古工作的逐步推进,一些证实南秦血祭的器具被出土,同样,一些涉及中梁时期骨祭问题的观点也应当被更正。譬如梁昭帝是否动用骨祭的问题,应该根据最新出土文献与文物,进行更审慎的考量。

  本文见刊后,不少读者朋友对我的家族故事很感兴趣。我再次翻阅家谱,发现了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我的两位小老祖宗一生未婚,皆无子息(那桩震惊古今的冥婚事件,因不具备夫妻事实,暂时被我刨除在外),我们这一支属于过继。也就是说,我上父上耶的血脉在一代之后便已结束。这样一个男人杜撰的子宫,衍生出一个庞大的杜撰家族,一度让我无法解剖真实与虚构相生的肌理。鉴于此,在对家族历史重新追溯的同时,我暂且在称呼上做出修正。

  这篇论文虽有所局限,但对我个人而言,并非毫无价值。在研究梁中晚期骨祭文化时,我对我曾经的那位小老祖宗萧的生平产生浓厚的兴趣。我曾试图研究他的墓葬,以观察是否带有骨祭痕迹(作为梁昭帝后唯一持“有神论”的执政者,萧有更大的可能进行骨祭)。但萧的坟墓是一个历史之谜。

  近年,白龙山遗址的考古工作再次开展,以文物保护为主,并不进行发掘。但经技术手段判断,唯一一座未存碑记的墓坑并非前次勘探所谓的单人骨坑,而是一个人骨棺椁合葬墓穴,所埋不太可能是萧骨殖。

  这使我对萧的晚期状态更为好奇,并准备以此为出发点构思博士论文。在大量材料搜集后,我发现,在萧生命末期,出现了两个关键词。

  一个是“树”。确切说,是“树梦”或“树的生命”。这个词语的指示物未见史记,却在萧个人的篆体手记中频繁出现。这与另一个关键词,跟我导师法号相同的梁代和尚“弘斋”密不可分。

  我在本书初版的后记中,曾提到萧于奉皇二十一年娘娘庙与弘斋论经的故事。萧讲述了四个树梦,串联起其父萧恒的前半生历程,这四种树木分别是桑树、松树、植根断树的水稻苗、梅树,这也是我对“萧与树”命题探究的发端。

  本书出版后不久,萧遗失的后半部手记在娘娘庙石壁夹缝中被发现,里面还记载了一个有关树的故事。

  时间当在萧退位之后,他再次遇到和尚弘斋,二人第二次论道谈经。萧以树为时间刻度,对他的情感历程作出分段。在这里,他采取了梨树、枯树苗、枇杷树和梧桐树四种树木进行形容。而对于他自己的生命,他在橙树和松树之间犹豫不决。

  这位梁代的弘斋说,前者是父精母血,当为他生命的因;后者是安身立命,当为他生命的缘。但他生命的因缘,绝非止步于此。

  萧询问,弘斋道:菩提本无树。你需要去你真正的根柢处看一看。

  或许正是这个机缘,开启了萧遍访人间的历程。

  从我这位曾经的小老祖宗的个人传记里,我读到了他退位后的生命。我惊讶于他失去一切、送走一切后,竟对生活焕发了源源不断的热情。

  这部手记里,萧在记述地理风物的同时,花费了大量篇幅叙写日常生活。他写自己耗了很大力气栽种昙花,等待开花的夜晚,却被一朵没有合拢的睡莲吸引了注意。等对睡莲的研究正式以失败告终,昙花已经谢了。时值夜半时分,他又感觉腹中饥饿,突发奇想,要做一次真正的牛嚼牡丹,便将谢掉的昙花摘去,研究制作花饼。结果花饼制作失败。后来他才得知,昙花花期有七日之久,明天夜晚还会再开。萧长吁短叹,只能把失败的花饼煮成一碗失败的。

  又譬如,他学习针灸之初,对照医书给自己扎穴位。结果扎麻了自己一条手臂,要取针时,另一条手臂的麻劲也上来。他不得已,只能从天亮坐到天黑。幸好女儿旭章前来探望,让他不至于坐一整夜。不幸,来者是他的女儿。写作风格简练明达的萧,破例挥洒大量笔墨,叙写旭章画他刺猬像的场景。他未坐整夜,但也坐了大半夜,本该抱怨,却轻易被女儿一碗汤圆哄好了。只惜景帝所绘的刺猬爹图像未见于世,实为大憾。

  此外,萧这部手记堪称梁中晚期各州人民的群像。他倾注了大量心血,去描绘百姓的日常生活。他写节日风情,也写工作劳苦。譬如灵州琼花湾的开渠工程、玉龙岩的二次盐矿作业、江南道人们的抗洪救灾,都在他手记里有着长叹民艰的体现。他写自己在抗洪时险些被江水卷走的惊险经历,所叹却是“丈夫若此,妇孺如何”。每至一处,他就亲身投入一处,不久,景帝在朝中就对应料理一处。我突然意识到,萧的退位并非是他政治生涯的结束,而是他走回人群,和景帝进行在朝在野遥相呼应的开始。

  事实上,这部手记所见并非苦大仇深。相反,他展现了萧晚期积极乐观的豁达精神。读至最后,我须得承认,萧的确是一株树的生命。他像一株树生长的倒放,他像逐渐减少的年轮。他像所有无生命和有生命的生命。他像所有自然化生和人类智慧的智慧。他像心灵的跳动。他像春天的呼吸。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萧最后的生命居然像春天。在那里,连天芳草如京畿原野,徐徐微波如金河水流,有一个人走向天尽头,天似乎有尽头似乎没有,尽头处似乎有人在等他似乎没有。他只是走过去,化作一株菩提。

  据此可见,我对萧“树生”的判定,更偏向于“菩提”意象。这同他对佛法的明悟密不可分,更是本自梁弘斋所引惠能大师那句“菩提本无树”的偈语。

  但实际上,萧明悟佛法,我却差得很远。在这个问题上,我仍执着于相,未能破相。如果要将其作为博士论文选题,以我当时的狭隘,估计难以成篇。

  这时候,我的老师对我做出至关重要的点拨。他问我,菩提本无树,是树耶,非树耶?

  见我陷入困惑,老师又提起那部托名李寒所作的《奉皇遗事续编》。因艺术虚构性质较强,该书一直未被我充分研究参考。我的老师说,艺术源于生活,你可以在这本书的结尾处找找灵感。

  我翻阅《续编》,读到其神鬼怪异的结尾,只觉有些效仿《红楼》的意味(但实话讲,水平相去甚远)。书中,萧在周游四方后,再次见到弘斋。他在弘斋处读完一部未具署名的《奉皇遗事》手稿,稿件取飞白体书写。此时,萧尘世的记忆宛如河泥,被缓缓冲刷而去。他似乎认识这字迹的主人,却怎么都想不起这个人。在这里,他读完了所有人以判诗呈现的命运,和这个虚虚实实的故事。故事有头有尾没有轮回。无轮回处有行有止没有终结。

  萧对弘斋说,我还是变回种子。

  弘斋应他。弘斋走出门,门外是玉升年号的一个夏天。他跨出门槛就跨到了大明山前。他在山外种下萧,萧开花开到第三年。第三年五月,有一黑一白两匹骏马越过金河平野。他们金色爱河随马蹄涨起灌溉萧,萧的枝叶簌簌翩跹。

  种子因风而动,朝着生命的方向,追到他们身边。

  ***

  附录《奉皇遗事续编节选》

  萧再谒娘娘庙,礼过大像,独往配殿行去。殿内已设香案,然未见薰烟,案上独见书册一部,以飞白书题云:“奉皇遗事”。萧草草阅之,却非传奇故事,独图画题诗。

  萧因问:“作者是谁?”

  弘斋道:“知名不具者也。”

  萧道:“收录何者?”

  弘斋道:“贵朝人情故事。”

  萧又问:“独风月见录么?”

  弘斋道:“《礼记》云:‘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但至其极,均在此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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