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古代架空 奉皇遗事续编

第22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3451 2026-07-22 07:46

  这时,所有人听见他轻轻呼吸后再度开口。

  太子说:“不羡长生子,但羡薄命儿。”

  他毫无退避地望向皇帝,声音越来越抖,也越来越大。这一幕被史笔记录,成为梁昭帝纪年里最令人难忘的宫宴画面。太子萧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回荡:

  “长生难得团圆久,薄命无求死生同。

  死别生离两不知,亦若灵药在仙宫。

  歌哭声外云霄后,身在碧海君在瞳。

  泪湿北宫惊苦雨,心叹南关过春风。

  相思何必悲儿冢,雨吹风度亦相逢。

  独怜阿父秋来瘦,寸草摇折难事终!

  大椿大椿荣且永,严霜催兰风飘蓬。

  寒添毳衣饥添食,谨杯浅酒慎龙骢。

  但恨作此薄命儿,蜉蝣夜死被露红。

  春晖未报魂不灭,世世牛马候家翁。”

  奉皇十五年,冬至宫宴,太子萧越过天子,公然宣布自己命不久矣的消息。皇帝唯一的继承人即将早折,这对大梁来说,是一场足以翻天覆地的大震动。

  萧恒自欺欺人地抗拒噩耗,萧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作出逼迫。

  他是一个狠心的臣子。

  也是一个苦心的儿子。

  ……

  我不羡慕长生的人,我只羡慕薄命的人。

  活得越长团圆越短,薄命之人就不用苦苦相求同生共死了。这正如月宫仙药,得以疗愈生离死别之苦。

  歌哭声外云霄之后,我身在青天,而你在我眼中。

  我的眼泪化作北地的雨,我的叹息化作南地的风。您如果思念我何必要哭我的坟墓,风雨来了,就是我来见您了。

  我没有什么遗憾,只难过您自己形单影只、为我消瘦,而我即将离世,不能侍奉您终老。

  父亲啊,父亲啊。您要像大椿一样既荣茂又长寿,哪怕我已是霜打兰花,风中飞蓬。

  您以后冷了添衣饿了添饭,少喝酒,骑马也要谨慎。

  我只恨我是薄命之人,像蜉蝣一样死去,只有带朝阳的露水埋葬我。

  没有报答您的恩情前,我的魂魄永远不会消灭,生生世世我都为您当牛做马,我会在来世等待您啊。

  ……

  久久沉默里,萧自己饮掉那盏浆水,捧衣出席。他跪倒萧恒面前,一字一句道:

  “臣萧,伏请陛下册立皇后。”

  第20章

  冬至日后,太子重病的消息天下皆知,请立皇后以继新嗣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人言纷纭里,萧终于病倒。迷迷糊糊察觉有一双手给他换帕子擦身,将他抱在怀中,拿勺一点一点喂药,像喂一个不足月的婴儿。

  阿爹并没有因为这事厌恶自己。

  萧没了牵挂,心中一松,更是病榻缠绵起来。白日有些清醒的时辰,便闻见满屋药气,似乎一轮一轮的人给自己把脉掀眼皮,然后避到帘子后,操着不同的口音向天子汇报病情。

  帘外摆着把太师椅,萧恒不是守在榻边,就是坐在那里。

  他不上朝吗?

  萧只动了动念头,下一刻,又陷入混沌之中。

  无数方子用下去,萧的病情依旧时好时坏。坏时两日睁不开一次眼,好时便能有半日清醒的时间,甚至还能起来吃药用饭,和人交谈几句。

  但无可避免,病榻上的皇太子迅速消瘦下去,象征生命力的血色从他的双颊和嘴唇上消退得毫无踪迹。这叫赶来贴身照料他的阿双恐惧万分。

  许多年前,她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过这种迹象,在萧出生前后,那人收到来信,经历了萧恒之死的打击。

  萧醒时见到她对自己笑,抬手给她擦拭眼泪,问:“姑姑,过年了吗?”

  阿双道:“快了,快了。”

  萧点点头,吃过药,说一会话,又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间,他看到有人守在榻边,见到他睁眼浑身猝然一动。不是阿双也不是萧恒。

  萧看着他的脸,想笑,许久,才讲出一句:“你回来啦。”

  郑绥尚未解甲,半跪在他榻前,紧紧握住他伸出的手,声音也嘶哑:“我回来了殿下,我回来了。”

  萧静静注视他片刻,见他嘴唇干得起皮,脸上沙尘还未擦洗,便想到是得知消息,一路疾驰而归。

  萧笑道:“还没见过你在军营是什么样子,小时候你练兵,叫我去,但我总在生病。本想今年求陛下的旨意,准我去崤关犒军……没想到,还是累你回来一趟。”

  郑绥柔声道:“你好起来,我带你去军营。我叫你看我练兵,好不好?”

  萧道:“我给你写过信,好多信,你……你为什么一封也不回呀?”

  郑绥眼泪涌出来,“是我不好,我刚拿到。我回去就看,我每封都回给你。”

  他低低叫一声:“阿。”

  萧浑身一震,声音有些颤抖,“你很久不这样叫我了。去年起,你就不叫了。”

  郑绥微微垂首,“我……到底君臣有分。”

  萧问:“你如今,又不管君臣之分了吗?”

  郑绥的神色很古怪,萧说不上来,但不忍心瞧他这样挣扎的表情。

  一别数月,郑绥个头又长了。他明明比萧要小,但瞧身形骨架,竟很有十六七岁少年郎的架势,类似郑素的骨相也格外分明起来。

  他长大了。

  萧看着他执自己的手,轻轻道:“我听说,是崔氏的女儿,你们有族亲。”

  他冲郑绥笑笑,“很好,很好……只可惜,瞧不见你娶妻……生子了。”

  “我不娶妻。”郑绥说,“你好起来,我不娶妻。”

  萧没想明白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正要讲话,郑绥便道:“你该吃药了。”

  他这才松开手,往帘后药炉旁走去。

  他从前做太子伴读,曾陪萧在东宫住过一年,对一切都轻车熟路。郑绥身影投在竹帘上,被放大,被织成密密的线条。萧看他从橱里取药盏,一只青瓷莲花纹的斗笠盏,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南秦官窑的东西。

  郑绥倒一盏药,自己先尝一口,端到萧案头,又去桌边匣子里找出一只瓷瓶,正在手中掂量,便听萧道:“先不吃了,就剩这一点了。”

  郑绥仍把那只瓶子拿过来,“吃完了我再熬。”

  他顿了顿,将自己甲胄解掉,露出萧眼熟的一件半新青衣。这才从榻边坐下,将萧揽起来喂他吃药。

  郑绥穿得很薄,薄得萧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但郑绥的胸口又很热,热得萧差点以为自己这具逐渐冷却的身体有了回暖的假象。

  一碗药即将见底,萧靠在他肩膀上,轻轻道:“绥郎,我想求你件事。”

  郑绥低头看他。

  “以后……劳烦你多进宫陪陪陛下,求你看在咱们这些年的情谊,替我好好照顾他。我实在没什么能拜托的人,我就把他托付给你了。不要把他当陛下,把他当成你的叔伯,甚至是……父亲。”萧一口气说这么多,体力有些不支,匀了会气才道,“你的大恩大德,我下辈子……也要报答的……”

  郑绥打断,“你别说话。”

  但他怎么能拦住萧呢?

  萧捧住药碗,嘱咐道:“一会天要晚了,坐我的轿子回去。跑了一路……太伤腿脚,你年纪虽小,也要注意的。”

  郑缚道:“我和姨母一道来的。我来这边,她去拜见陛下。你不要劳神,少说话。”

  许是炭烧得热,萧竟觉身上生了些暖气。郑绥将他吃空的药盏搁在一边,又这样揽了他一会,问:“要躺下吗?”

  萧轻声说:“你……再叫我靠一会吧。”

  ***

  萧恒看向立在殿中的杨观音。

  杨观音穿一领素色衫子,一支玉簪挽发髻,很有些山中居士的沉静。萧恒看着她,像看到一场大风暴里共同生还的幸存者。这场时局的灾难让她成为一只丧偶的天鹅,把他变作一只失伴的鸳鸯。独身男女好配结,但二鸟分属有别,性各贞烈。

  许久,萧恒方道:“我知道杨娘子的来意。我很感谢娘子,但我没有那个心思。”

  杨观音道:“但陛下应当明白殿下的心思。殿下宣布自己的病情,就是要世人知道陛下即将绝嗣。大梁要有继承,陛下要生新子,就必须选立后宫。这样一来,殿下的目的也就达到朝臣以后再也不能拿立后和殿下两件事,来拿捏陛下、阻拦新法了。”

  萧恒道:“我不立后,不只是为了阿。”

  杨观音看着他,“但殿下是很重要的原因。”

  萧恒不语。

  杨观音又道:“家兄即将领命启程,他如今已被世族视为叛逆,此行更是视死如归。要他活,除非他成为与皇家、与陛下血脉相关之人。如果陛下要立一个杨皇后,所生亦为杨太子,那家兄便是一国之舅,没有人敢对大梁未来天子的母舅下手。陛下,时局如此,孰轻孰重。”

  萧恒道:“我知道,娘子是为玉清守志之人。我不能做这种事。”

  杨观音笑道:“难道陛下真打算同妾行周公之礼吗?”

  萧恒神色一僵,“我绝不敢有此心。”

  “但如果不是妾,没有一个女子愿意、应该独守空房,哪怕这个空房是椒房。陛下是打算叫她守一辈子活寡,还是真同她生儿育女,作践了她也作践自己的一颗心呢?”杨观音轻轻叹道,“陛下,恭让皇后的殷鉴犹在啊。”

  萧恒身躯轻轻震动一下。

  “我谁都不作践。”他还是说,“我不立后。”

  杨观音道:“陛下先前不立后,已被逼到要大开杀戒了。”

  萧恒道:“无人不惧一死。”

  杨观音道:“可殿下为了陛下,会惧一死吗?”

  萧恒像被打了一记耳光。

  他垂下头,双肩剧烈颤抖起来。

  一地余晖里,杨观音整衣跪倒,目中水光微动,“妾是裴玉清的妻子,所以绝不会做陛下的妻子。但陛下是妾和玉清的恩人、全大梁的恩人。”

  她双手加额,俯身于地。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