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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4697 2026-07-22 02:09

  虞闻道问:“那殿下的陪席,岂不空置了?”

  萧想了想,“教坊的沈郎还在我这边,叫他陪我坐。”

  “不合规矩吧。”虞闻道捏着马鞭,“夏苗说是狩猎,实际就是陛下给朝臣们攒的局,大伙看看风声,和睦和睦关系的。既如此,到时候世家大族都得到场,那么多眼睛盯着殿下,有什么错漏,能逃过他们的唾沫吗?”

  他意味深长道:“殿下,有时候爱之,反会害之。”

  “我没有。”萧迅速道。

  他骑了一会,突然双腿一打马腹,往前跑去前对虞闻道说:“我不同你讲了。”

  虞闻道有些好笑,也驱马追上前,替他挽住缰绳,连声道:“好、好,没有,殿下说没有就没有。那到底找谁侍坐,殿下想好了吗?”

  萧歪头看了他一会,扬脸问:“那依卿高见,我该选谁?”

  虞闻道像在思索,说:“殿下若哄哄臣,臣未必不能当个毛遂。”

  “我不会哄人。”萧振了振缰绳,又说,“你爱来不来。”

  “来。”虞闻道看着他再度策马的背影大笑起来。

  他挥鞭追上去,扬声喊道:“来!”

  ***

  夏苗说是为了保护庄稼不叫野兽踩踏,可历朝历代总成了王公贵族宴飨作乐的由头。也就是到了今上,才真叫龙武卫去驾车列阵,把田地守卫起来。每次夏苗前都要挑挑地点,选在野兽下山的经途,不算叫“夏苗”的名头落空。

  按我的身份,本是无缘出席,但萧不放心我一个人待着,便请示皇帝,算我一个随员。

  他要给我设席,我为了自己一条小命,千辛万苦推辞过去,从他身后跟着内官阿子一块站着。夏苗正在五月,天气炎热,草木茂盛,因萧受不得暑气,皇帝早早叫人搭了凉棚。蓝天透过明黄棚顶,在棚内投落紫阴阴的影子。萧案前设了冰盘、绿豆饮,还有一小碗凉酪,座位上铺着凉簟,却不见人。

  礼部司员一直在观察日晷,等晷影到一个该到的位置,他便放开嗓门高声喊道:“皇太子驾至”

  这时,场上二十四面画鼓齐声擂动,气壮地、有节奏地,接着,所有人听到马蹄踏动、芳草摩挲的声音。连皇帝也伸长脖子,和我们一块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先于太子,我们先看到两侧游动的仪仗,引幡、华盖撑在天际,杆子被身穿皮甲的太子六率握在手里。他们的靴子踏在草间,替中间的朱红长毯开道。毯子自皇帝所处的高台而下,直至草地。

  终于,我们从红毯尽头,看见一人一马当先的身影。

  皇太子骑红马,身穿大红骑装,头戴玉冠,腰扣九龙玉带,面色红润,眼神明亮,从头到脚焕发出青春茂盛的活力,全无年前传闻中的沉疴将死之态。他出现的一刻,两旁仪仗队开始活动,吹簧的吹簧鼓瑟的鼓瑟。穿透天际的庄重礼乐里,我跟随所有人向他拜倒,同声诵道:“皇太子殿下千岁。”

  在我跪下的前一瞬,我看到皇帝从高台上站起来。他在萧跪地口称万岁前拦住他,叫大内官秋童扶他落座。

  萧走进棚子里先冲我笑笑,对阿子说:“一会没人看着了,你们都搬个杌子坐。陛下给大伙都设了绿豆饮解暑,待会记得去西边领一碗吃。”

  他从座中坐下,秋童便捧过药炉,依例叫他吃早晨的药。那股药味钻出来,带着一阵浓重的土腥气,我跟着萧闻了多日,仍忍不住蹙眉。萧却没什么异样,徐徐将药饮尽。

  他这条舌头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我正腹诽,已听他问秋童:“政君……到了吗,我没有瞧见。”

  大内官向来和煦的脸上闪过一丝异常,仍笑道:“殿下知道,南秦到底路远,还在路上。但今儿是大事,政君既然来函要到,自然不会食言。”

  萧没有再多的表示,大内官便告辞离去。

  不过萧这边也没清静太久,等各个世家的阵仗走完,太子凉棚前的竹帘便被打起,虞闻道钻了进来。

  他冲萧撩袍跪倒,问了千岁,便自行起来,从萧身边坐下。

  萧也笑吟吟地,说:“你再不来,我就要喊阿子去找人了。”

  我跟着看去,见虞闻道似乎握着一物,果然萧也问:“手里拿的什么?”

  虞闻道便抛给萧,萧双手接住,是一只绣工精细的香囊。萧便倚着凭几,歪着脑袋看他,道:“哦,陛下要行射礼,嘉国公世子却射回来好一片芳心。”

  虞闻道笑道:“好殿下,你饶过我吧。人家娘子抛给我,当着满朝文武说不定还当人家父兄的面,我还能丢回去不成?先不说没人家的面子,万一叫我脱手砸在脸上髻上,岂不是无妄之灾。”

  萧将香囊放在案上,“那你就这么给我。”

  虞闻道也笑:“借花献佛嘛。”

  萧皱了皱脸,“你把我当娘子哄呢。”

  虞闻道揶揄:“岂敢,我拿你当娘娘哄。”

  他这样你呀我呀,又将萧比女孩儿,我本以为萧要生气,不料他只是沉沉叫一句:“三哥。”

  虞闻道不以为忤,也半是玩笑地告罪:“臣僭越,殿下别生气。殿下若生气,臣就不敢在跟前碍眼了。”

  他这样笑闹几句,萧方才的沉郁也就烟消云散,我瞧他笑,发觉这笑意竟是流自眼底。

  我先前讶然,郑绥离开不过数月,虞闻道便顺势而起,这样轻易迅捷地占据了萧身边最亲密的位置。今日见了,心里反倒明白几分。

  萧并没有生出独立的感情,得靠爱人和被爱才能维系生命。从他待我的态度便能看出,他这些年常依赖人,和皇帝闹了矛盾,他能够依靠的只有郑绥而已。他藤萝一样攀附在郑绥身上汲取情感和力量。我想这也是他对郑绥的感情有所过界的原因。他要爱,他需要源源不断的爱来支撑他苟延残喘。当朋友之爱达到极致,他只能贪得无厌地索求更丰沛紧密的感情。

  如今他推郑绥离开,是从心口挖了个洞。他太需要别的什么来填这个窟窿。

  虞闻道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他和萧从前遇见的所有人都不同。他不端庄,不死板,性格活泼,浑身闪烁着旺盛的生命力。更要紧的是,他并不死守君臣界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会跟萧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会逗他,像朋友一样打趣起哄。与其说把萧当东宫,虞闻道更像把他当作住在东宫的“人”。

  这样一个人,哪怕你知道他的接近不可能全无目的,但在他没有明确表露异心之前,你无法拒绝。

  虞闻道吃了一碗绿豆饮,见萧手边放一枚宫扇,便拾起来打,他往萧那边靠,如此一来两厢都得了凉快。萧一般不会叫旁人代劳这些,这一会也没有制止。

  不多时,外头又响起鼓声,编钟也敲起来。我瞧见皇帝从高台上站起,便知道到了他开箭的时候。

  皇帝只有在这种大场合才会穿礼服,他从大内官手中接过弓,不带扳指,赤手将弦引至满彀。我有些惊讶,以皇帝如今衰病的身体,居然还有如此的惊人之力,很难想象他全盛的青壮之年是怎样的神武天成。

  皇帝拇指一松,我们听到一股极其尖锐的利箭破空之声,飞箭裂风的声音如同裂帛,在空中撕开一条又高又远的无形轨道。就是这一瞬,原本在我身前肃然起立的萧突然浑身一弹,在他不管不顾地奔上场前,我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叫声:“有刺客,保卫陛下,保卫陛下!!”

  他先于我们任何一个人听到第二支箭射出的声音,在皇帝的箭脱离弓弦之时,在他对面的不远处,一支飞箭几乎以相同的高度相同的轨迹向他射来。你的箭镞擦过我的箭羽,我的箭杆跃过你的箭身,在空中火花迸溅,如同仇敌见面,冤家路窄。

  一声短促的鸣叫响起,皇帝之箭射落天边大雁的同时,第二支箭越过仪仗和云层,以万军之中取君人头的气势,啪地射碎皇帝面前的酒盏。

  龙武卫拔剑而出,场上乱作一团时,萧已快步冲上高台,抢先挡在皇帝面前。皇帝没有展现出分毫慌乱,我看到他按了按萧的肩膀,将他拉到自己身边。他放下弓,望向那支飞箭射来的方向。

  我相信萧惊讶于他的父亲全无震怒,直到他跟随皇帝的目光一起看去

  他会看到一匹高头骏马,肌肉健美,皮毛乌黑油亮。引人注目的是,这匹黑马没有上络头、鞍鞯,甚至没有缰绳和马镫。马背之上,跨坐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

  没人会觉得这个年纪的孩子有任何攻击性。

  如果他没有骑这样一匹马,并冲皇帝放下弓箭的话。

  第36章

  面对这样堪称行刺的变故,皇帝下达的命令却是“不得无礼”。

  突然之间,人群大哗,马蹄声传来不是马匹,是骑阵,是数十骏马数百马蹄传来的整齐踏步之声。

  这一刻,萧的听觉被兀然放大:龙武还刀回鞘的摩擦声、铠甲碰撞声、列队两侧的哗啦让道声,朝臣喁喁声,父亲逐渐急促的呼吸声,马队骑阵踏步之声,每一步都像踏在萧身上。

  此刻,天边,光亮骤暗,突然阴沉,一片彤云刮过

  是一群赤色旗帜。

  它们宛如一队朱红大鸟,羽翼拍打,颉之颃之。萧知道,只有一类南方候鸟会发出这样的振翅之声。它在暖春筑巢北国,生儿育女,又在深秋泣血而去。萧瞪大眼睛,终于在接近云端处,看清那鸟翅的伤疤,旗帜的图腾。

  一瞬间,他热泪滚滚,冷汗淋淋。他感觉萧恒握紧他潮湿的掌心,他不知道萧恒此举是意图安抚还是寻求支撑。在他父子二人的带领下,在场臣工全部起立,眼看那个立马在前的男孩身后,涌出一支军容整肃的骑兵。

  每个人都身材高大,披戴铠甲,太阳下甲胄如同铜镜,绽放强光。每匹马都肌肉健美,皮毛黑亮,身上装饰香鞍宝镫,尾巴如同飚飞的闪电。先于这一切,所有人在他们额头之上,看到一条大红抹额。他们气势汹汹,黑云压城,在距男孩不足一丈的位置齐刷刷地住步。

  雀静之际,空中一声脆响。

  是敲打马腹时,靴子上的装饰碰撞马镫的声音。

  紧接着,一匹枣红骏马迈步上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马背之上。

  那是个穿红罗衣裙、戴青铜面具的女人。剑拔弩张之际,她没有行礼,在男孩身前停住,颇为倨傲地立马当先。一片死寂中,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她清晰有力的声音:

  “南秦政君秦温吉,见过梁皇帝。”

  ***

  奉皇十六年五月,温吉政君观礼夏苗,成为梁秦关系转折的重要节点。秦灼在以她的名字命名王城后,又给予她前所未有的权柄,让她成为南秦的摄政王和半个话事人。她的态度,就代表了秦公的旨意。

  如今,她的座位设在萧恒左手首位,足以彰显天子的看重。

  射在天子面前的羽箭被拔下,在案上留下一个一寸深的小坑。对此,萧恒没有任何责问之意。他吩咐人收到一旁,并看向这支凶器的主人,那个冷静的男孩。

  那孩子从秦温吉身边落座,双手撑膝,腰背挺直。自出场至今,他始终未发一言,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神却极其冰冷。

  同样地,他也在看萧恒。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眼底的冷箭飞射,箭镞燃烧着熊熊的仇恨之火。如果说目光能够化作实形,那仅此一眼,萧恒就会立时毙命。

  世上绝不会有这样的痛恨,毫不相干,却食肉寝皮。

  那只有一个答案。

  这个男孩,和自己渊源颇深。

  萧恒在观察凶手,夏秋声却看向那支羽箭,起身对秦温吉拱手,道:“政君驾至,臣等不胜欣喜。只是臣孤陋寡闻,不知政君这向天一箭依循的什么礼数,故向政君请教。”

  秦温吉吃了口酒,说:“我儿子华阳头一次面见梁皇帝,喜不自胜,想给天子献个礼物。”

  夏秋声问:“难道箭指天子,就是侯爷的礼物?”

  “雁。”秦华阳惜字如金。

  他缓缓吃一口酒,放下杯子时,盯着萧恒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可惜,没中。”

  秦温吉嗤道:“有什么好说嘴的。下次中了,再献不迟。”

  夏秋声脸色不太好,但他晓得内情,更顾及萧,没有追问。他们说话间,萧恒仍在打量秦华阳,道:“我记得阿比华阳要大四岁。”

  秦温吉皮笑肉不笑,“梁皇帝好记性,今年十二岁。”

  萧恒道:“十二岁的男孩子,也到了长个头的年纪。”

  秦温吉瞧瞧秦华阳,“他不像太子听话,叫他喝牛乳十次有八次不喝,蹿得不猛。强在身体好,没灾没病。”

  话一落,萧睫毛颤了颤,垂下了脸。

  “阿。”萧恒摸了摸他的手背,将秋童捧来的酒壶放到他面前,“政君也是你的长辈,远到而来,你去敬杯酒吧。”

  萧垂首应是,提起酒壶向秦温吉走去。

  太子给诸侯献酒,这是前所未有之事。而秦温吉受他这杯酒,居然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萧从她面前站定,过了一会,那只素手才将酒杯放在他面前。他不敢看她,酒液倾出时整只手都在哆嗦。泼出的酒滴是无数打碎的小镜子,映照着秦温吉秦华阳和本该姓秦的萧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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