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闻道大笑起来,让他握紧缰绳,自己牵住马络头,带着萧慢慢往前走。
对常年不骑马的人来说,仅坐在马背上,世界便有所不同。太阳掺风,笼面如纱。草叶上金光跃动,虞闻道的墨绿衣袍似乎金线绣成,也折射一层淡淡金辉。萧心中却记着事,问:“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世子。”
虞闻道见他如此郑重,奇了:“殿下请讲。”
字条的事在萧嘴边滚了一圈,到底咽下去,只问:“春明池宴那天,你如何得知崔娘子是游骑将军的未婚妻?”
他看着虞闻道:“哪怕京城遍知崔氏郑氏联姻的消息,但究竟是哪位娘子,娘子闺名为何,只怕没有透露过。”
虞闻道看了他一会,笑道:“回禀殿下,这也简单。崔氏在京的几位娘子臣都见过,显然不是其中一个,大抵就是从京外来的。这时节进京且能受邀东宫的崔娘子,只怕就是这位不日随小郑将军祭祖过聘的未婚妻了。听闻这位崔娘子是怀化将军崔清的堂侄女,本家正在清河,她来到京中就是为了婚事,婚前定要借居他处。说来也怪,她有几位叔父在朝供职,崔娘子却未曾登门,一个人去怀化将军故居暂住。这在京中也是桩奇事,不过还有件更奇的。”
萧问:“什么?”
虞闻道笑:“更奇的是,殿下和小郑亲如手足,臣一个外人都听说的事,殿下竟不晓得。”
萧心里不好受,只道:“我问你,你却扯我,我不和你说了。”
见他有挽缰的架势,虞闻道忙夺住他的缰绳,“好殿下,臣入宫一趟不是为说嘴的,咱们有正事。你别乱动绳子,还不会骑就要学人家夺马而去的架势吗?”
拿郑绥的事发作,萧也自觉无理,重新把心思放在骑术上,道:“世子勿怪,是我鲁莽。咱们现在能跑马吗?”
虞闻道见他变得如此之快,笑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那夏天之前,能跑马吗?”
“也不至于那么晚。”虞闻道说,“臣带殿下走两天。等殿下熟悉熟悉,咱们就骑。”
萧为什么突然对骑术这么热切,虞闻道没有过问,只一心一意教他骑马。回去萧恒问起,萧道,嘉国公世子看着郎当,却是个沉稳的。萧恒没有多言,似乎也默认。
过了两天,虞闻道便按照约定教他骑马。萧从马背坐稳,便听一阵轻轻风响,虞闻道已在他身后翻上马背,双手绕到他面前握住缰绳,道:“那臣先带殿下跑一圈。”
萧应声,便觉身侧两臂一振,虞闻道喝马声从身后传来时红马四蹄跃起。萧没预料,一下子往后撞在他怀里,这一撞像撞进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的萧还是童年小小的萧。有人也这么载他,用手臂和胸膛环住他,脸上浮动出萧有些陌生的本属于少年人的神气。他和萧恒拉起手,就能立住萧的整个天地。
直到马蹄停住,萧才回过神。
虞闻道察觉他身体有些僵,低声问:“害怕?”
萧摇摇头,道:“还没习惯。”
“慢慢来就好。”虞闻道说,“殿下别妄自菲薄,殿下很厉害的。”
不得不说,虞闻道的确是很好的陪练,或者说师傅。萧怕耽误他的功夫,虞闻道却说自己不来陪他,也是在家斗鸡走狗或去听曲作乐,少不得他老子一顿抽,陪着他还算正事,甚至是很有上进心的正事。
攀龙附凤嘛。虞闻道懒洋洋说。
等萧能自己骑马,便要同虞闻道赛一次。虞闻道应他,也不让他,颇为轻松地跑在前头,且把距离精准地控制在只超他半个马身的范围里,一会叮嘱他不要把马腹夹得太近,一会说不要跑太快不然下马要喘,等转弯的时候还腾手替他拉缰绳。
萧从小到大还没被这么絮叨过,不恼也不急,反而觉得新奇。等两人一块停住,虞闻道的手才彻底离了他的络头:“人都夸臣算是年轻里骑马好的,殿下才学了几天就要撵上臣了,很不得了。”
萧故意道:“你这就叫我撵上了,还算骑得好?”
虞闻道笑道:“臣当年夏苗赛马可是赢了小郑拔头筹的。奉皇十三年,臣那年刚回京,殿下还观了礼,还亲手簪给臣一朵脸盘大的白玉牡丹花。”
他讲起这桩事,萧便记起来。那天毒热的太阳、草场的彩绶,连郑绥穿的是哪件竹青薄罗袍子他都记得。他还记得郑绥回席接过酒杯时擦过他指背的手指肚,有些糙,还有些潮。郑绥低头饮酒时萧簪给他的那朵姚黄也垂下脸,面靥如金,清香阵阵。那气味至今仍残留在萧鼻腔,不想起则已,一想起这情景他就能闻到。
郑绥难得拿个老二,至于第一,萧问过几句,到底没留下很深的印象。
萧便对虞闻道笑道:“面如冠玉者,簪它不是相得益彰么。”
虞闻道看了他一会,将马鞭掉了手,缓缓笑了。
萧注意到,虞闻道今日背了一副弓箭来,心中一动,便叫他:“世子。”
虞闻道又把马鞭倒到另一只手里,道:“小半个月了,殿下跟臣还这么生分。”
萧便叫:“虞郎。”
虞闻道仍啧声。
萧问:“那道郎?”
虞闻道面色十分精彩,“怎么听着不对劲呢。”
萧有些无奈,笑道:“那你要怎样叫。”
虞闻道看他,“臣在家中行三。”
一个“三郎”刚要脱口,萧不知想起什么,迅速把话咬回牙关,想了想,唤他:“三哥。”
他瞧虞闻道神色,问:“叫三哥,好不好?”
虞闻道不置可否,道:“殿下有什么嘱咐?”
萧看着他,“想学弓。”
虞闻道一愣,说:“殿下,咱这马才刚跑起来,还是徐徐图之比较好。”
萧说:“你都把弓带来了。”
虞闻道笑:“那臣也不是给殿下用的呀。臣母的寿辰快到了,从殿下这儿忙活完,臣得去西山打条皮子去。”
萧忙道:“这儿是现成的地方,你教我射箭,我给他们看林子的讲一声,让你在这边打。”
虞闻道敲敲他的鞍鞯,“殿下,开上林苑得陛下首肯。就算您是太子,也是僭越的大罪。”
他一抬萧恒,萧便默了。万一再叫百官弹劾,的确还是萧恒作难。
虞闻道见他不讲话,歪头看他一会,突然把弓箭摘下来,跳下马背,说:“射是六礼之一,殿下若要学,那可得正经拜师傅了。不过臣先说好,臣的射术可比不上小郑,万一给殿下教到沟里去买定离手,概不负责。”
萧也忙下马,道:“不叫你负责。”
虞闻道这么看他片刻,边抽箭扣弦,边慢悠悠道:“学射和学马一样,热豆腐也,心急吃不得也。殿下要学射,得先学会看。”
“看?”
“所谓百步穿杨,真的是箭比风中的杨柳要快吗?”虞闻道瞧着不远处的垂柳,“是眼睛观察到柳叶摇动的轨迹,提前做好了预判。”
他话音一落,嗖一声飞箭脱弦而出。萧隐约听到极清脆的一响。虞闻道便走过去,将羽箭插回,冲萧递过一物。
是一枚柳枝。
萧接在手里,思索一会:“你为什么不从军?”
虞闻道很坦然,“不喜欢。”
“也不科举?”
“不喜欢。”虞闻道耸耸肩,“就像殿下生来要继承大统,小郑生来要带兵打仗,臣么,生来就是个纨绔膏粱。投得一手好胎,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他没有给萧继续追问的机会,边说着边站到他身后,像教萧骑马一样,双臂环过他。他比萧要高一个头,这时候微微垂首,声音也就跟着呼吸跑到萧耳边。热热的,像有碎头发搔着耳廓,有些痒。
虞闻道握住他的手,教他把箭认在弦上,低声说:“不射柳条了,射个大的。看那个树瘤,咱射它。盯着它,感受它,什么都不要想殿下没扳指,那先用臣这个吧。”
第35章
直到夜间浣手,萧才发觉忘记将扳指还给虞闻道。他将白玉扳指脱下,拿帕子包起来,打算第二日去猎场时还给虞闻道。
结果翌日相见,虞闻道先带给他一件东西。
“这张弓是紫杉的木料,韧劲足,不易断。”虞闻道松开弦,空中清脆一响,“弦用的生牛筋,掺了蚕丝搓成的。这弓轻,弓力也不是很强,但很适宜上手。”
这张弓通体紫红,色如虹光,又曲线柔和,若少女手臂。萧爱不释手,也没有推脱,冲他笑道:“多谢世子。”
虞闻道靠着马瞧他,“叫臣什么?”
“三哥。”萧笑着向他拱手,“谢过三哥,我很喜欢。”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帕子,“昨日走得匆忙,忘了将此物奉还,如今完璧归赵。”
虞闻道没有接,“殿下先用吧,要学弓少不了这家什。”
萧道:“这太贵重。”
虞闻道笑起来,“一块玉而已,谈何贵重?我自幼爱淘这些边边角角,扳指有一匣子。”
他瞧着萧,又说:“自然,殿下若嫌弃,还给我就是。”
他话讲到这里,萧不好多说,又见他新戴了一只白玉扳指,就没打算把东西要回去,只得作罢。
昨日临走,虞闻道便叫人做了皮靶子,今日已经在场上摆好。萧有些心急,不要虞闻道指导,自己就要上手。虞闻道也不拦,等他十箭落空后走到他身后,握他的手将弓持到面前,低声道:“昨日,臣同殿下怎样说的?”
他贴得太近,萧有些不习惯,答道:“看,和感受。”
他耳边轻轻吹过一阵气流,是笑声。虞闻道在他耳边说:“是,依臣所见,射箭其实同于心学。技巧还是其次,首先殿下要相信。相信自己的能力,相信这支箭射出去,一定能正中靶心。”
他手指一松,两枚白玉扳指一触即分。这点细微响动挨得太近,一时间灌满萧耳朵,等他回过神,那支箭尾羽颤颤,正中靶心。
虞闻道松开他,抱臂立到一旁。萧轻轻呼吸几下,挽弓,扣弦,放箭
他皱了皱眉,掉头看虞闻道。
虞闻道瞧向那支定在靶子木座下的羽箭,问:“殿下相信能射中吗?”
“非常信。”萧点头,“我甚至能看到它射中的样子。”
虞闻道耸肩道:“那看来,技巧虽是其次,但一点技巧没有,也确实不行。”
萧这才意识到叫人耍了。
萧静静看着虞闻道,一言不发。虞闻道见他半天没反应,以为真生了气,忙要告罪:“是臣僭越,请殿下恕罪。”
他正要跪,却被萧拉住。萧问:“三哥感受到我的怒气,相信我要发火了吗?”
虞闻道抬头看他,一对视,萧便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扶着弓道:“原来三哥才是地道的纸老虎,还同我讲心学呢。那你相信自己是老虎,怎么叫我一戳就破了呀?”
两人玩笑一会,也就回归正业。两道鞭声后,马蹄便在猎场上跑起来。萧这几日得了骑马的乐趣,连跑了几圈才肯停下。他掌住缰绳,同虞闻道并辔而行,草叶擦过马腹也擦过衣袍靴尖,太阳底,一片金色的静谧。
萧垂下手,手掌拂过草叶,那草头上簪一朵紫花,也就挨着萧掌心滑过去。萧突然道:“夏苗快到了。我恳请陛下,允许我骑马入场。”
他似乎在同虞闻道解释自己学马的缘由。萧一场重病闹得举国惶惶,夏苗策马的确是彰显太子健康、稳定民心的好时机。
萧直起身,转头看虞闻道,问:“到时候,你会来吗?”
虞闻道也不踏镫,双腿就垂在马腹边,浑身的劲都松着,冲他笑道:“臣冠帽都挑好了,等殿下到时候簪花呢。不过夏天牡丹也败了,殿下也好好挑挑,拿什么花来配臣这颗风姿卓绝的脑袋。”
萧笑起来,“你倒不害臊。”
虞闻道亦笑:“臣浑身上下,也就这张脸拿得出去,从这上头谦虚,岂不白瞎了爹生娘养的绣花皮子一张。人嘛,还是诚实些好。”
他看了萧一眼,又问:“这样大的场面,不知小郑回不回来。往年夏苗,殿下但凡出席,都少不得他作陪。”
萧脸上瞧不出什么,笑道:“他那样远,军务又繁忙,哪能为这点小事奔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