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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4623 2026-07-22 02:07

  但出乎萧意料的是,这段时间,萧恒竟然同阵线一致的杨峥发生了矛盾。

  萧恒并没有按照章程命刑部或大理寺审理王云楠案,而是委托已经官职中书令的杨峥暂领其职。

  这个“暂领”,就说明了相当的问题。

  虽说能者多劳,但杨峥身上的职务有些过多。今年的春闱因萧的病情推迟到芒种之后,杨峥作为主考官,要料理殿试的相应事务。且各地贪贿案的查处刻不容缓,等殿试落幕,杨峥就得即刻启程。

  主审人选不定,案件审理的进度竟也出奇缓慢。萧有意问过几次,但都被萧恒搪塞过去。

  从来对自己知无不言的父亲,在这案子上有所隐瞒。

  萧有时会在甘露殿用饭,顺道一起吃药。秋童按萧恒的吩咐,拿萧恒种的鲜菠菜切肉拌臊子,等他回来下。直到药尽饭冷,也没见萧恒人影。

  萧只以为他有朝政要忙,左右自己做完了今日课业,便拿了饭匣去两仪殿。甘露殿遍布秦灼的遗迹,对萧恒来说已经变成不容侵犯的私密领地,这些年他接见近臣,都是去两仪殿,那边是李寒的地方。

  萧恒脾气素来温和,但今日萧一踏上台阶,便听见大声争执之声。

  他走到门边,居然听到杨峥的声音:“……臣多次审问,千真万确,王云楠府中‘婢女’二十三人,全是借从前小秦淮的路子输送,不止王犯府上,只怕高门皆有沾染。经臣调查,其中主事者,不乏南秦之人。其头目已然招认,这条渠道留存至今,是奉了秦公的旨意。”

  萧恒断然道:“不可能。”

  杨峥叹道:“陛下。”

  “这个假‘王云楠’临死前也这么同我讲过。他在试探我。”

  杨峥有些愕然:“他有所招供?陛下何故不向臣提及?”

  萧恒罕见地执拗,“因为不可能。”

  他察觉自己的失态,缓和口气:“当年清扫妓馆时我同他讲过这件事,叫他把人带回南边去。他应过我,就不会骗我。”

  杨峥却反常的尖锐,“陛下,你在害怕。”

  “你怕此事成真,所以对臣隐瞒。你怕秦公真的牵涉进来,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又该不该维护他。”

  “处置他,你心怀有愧;放过他,你难赎其罪。”

  见萧恒不语,杨峥叹道:“陛下取缔妓馆,打压暗娼,近十年来成效卓然,但此案一出,百姓对朝廷的信任必将动摇。据臣了解,王犯府上女子俱为拐骗,最年长者不过十九岁。老那女孩黛娘,今年不过十岁,和永怀公主一样,也是奉皇五年生人。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啊。”

  杨峥语气难掩失望,“感情用事、因私废公,陛下就是这样对待臣民,这样做一国之君吗?”

  萧贴在门外,许久没有听见萧恒回答,他听到杨峥又想追问的气声,但陡然变成一道惊呼声。紧接着,萧听到膝盖碰撞地面的声音。

  父亲说:“萧恒有卿,大梁有卿,何其之幸。”

  萧按住胸口,有些难以呼吸。

  因私废公,这四个字的分量对父亲来说是难以想象的。父亲这一生把一个“公”看得何其之重,除了碰到自己的事……他的事。

  萧在这一刻,无比真实的意识到,他的父亲不是英雄。

  他只是个普通人。

  萧知道这不是自己该出现的场合,但他还是推开门,在两人诧异的目光里跨进门槛。先将萧恒从地上扶起来后,萧又来搀相对跪着的杨峥。

  “杨相公。”萧轻声道,“这件事的确是陛下护短,但同样,也有些蹊跷。”

  “小秦淮若还在秦公掌握之中,其中人员必是他的眼线。那我年前重病一事,秦公不会被瞒了这么久才知道。而且这件事不只是家事,更是不折不扣的公事。

  “杨相公,南秦已然独立,如果陛下公然追责秦公,会是一个怎样的局面?南秦与大梁交恶八年,今年政君北上,关系才得以和缓。在这样的关头,偏偏闹出这件事来,未必没有人推波助澜。而且背后之人敢用秦公拿捏陛下,说明他很清楚,秦公同陛下究竟是什么关系。”

  萧的声音不疾不徐:“相公说得对,这件事不得不办。但更重要的是,找谁来办。”

  条分缕析,且意有所指。

  杨峥注目他良久,揖手道:“殿下明敏。”

  得到他的认同,萧扭头去看萧恒,却对上父亲出鞘的眼神。

  萧恒道:“你想都别想。”

  萧有些着急:“但你有更好的人选吗?还有谁知道咱们家的内情,老师?可他们今日敢牵扯阿耶,明日未必不敢把我牵扯进来,真有那一天,老师能没有分毫忌惮?”

  他撩袍跪下,仰头看着萧恒,“阿爹,你知道的,最合适的人选,近在眼前。”

  萧恒看着他,“东宫不得干政。”

  “你从前连皇位继承都敢废,还用这套规矩绑我吗?”萧调节呼吸,“阿爹,你不能把杨相公一直留在京里,地方有更要紧的事要他去做。那这件事还能交给谁?交到旁人手中,你能放心?”

  萧恒要拉他起来,“这件案子我来审理。你不用操心。”

  萧握住他的手和他相持,不肯起身,“你是天子,天子不能事必躬亲,你已经管了多少事?上朝的奏对、地方的折子,但凡上报的案件你都要过问,除了我生病这一年,每年你还要巡视地方,问政事要遍访百姓,看收成要自己下地,你再这么揽事情,早晚会把自己累死!”

  他仰视萧恒,“阿爹,如果是三司都无法处置的大案要案,你要亲鞫,我无话可说。但这件事虽恶劣,却能按有司的章程审理。你要亲审亲判,不合规矩。你的精力有限,一日之内能处理的事务也都有数,你得把你的时间放到最该放的地方。我也这么大了,有些事情,我能帮到你了。”

  杨峥旁观这场父子相争,心中只有叹息。

  皇帝对太子的过度保护到了令人震惊的地步。

  今年萧已经十六岁,萧恒却拒绝对他进行储君应有的政治教育。进行行政启蒙的太子詹事府如同虚设,萧恒并不禁止任何人对时政的议论,但在萧面前,这些话题变得尤为敏感。如果依据前代历史的经验来看,皇帝刻意将太子“放逐”出政治高层,无疑是废储的征兆。但当代所有人都看清,太子分明是皇帝的命根。

  萧恒这种毫无道理可言的顽固让杨峥都感到不可思议,他曾在私下对萧恒进言,请皇帝为太子计以深远,培养他应有的政治素养。萧恒委婉地拒绝了,这说明他仍没有放弃废除皇储制度的梦想。

  杨峥则比他现实,“太子从没有离开过政治斗争的漩涡,从前和现在都是,以后也不会例外。”杨峥说,“陛下此举,无异于割断殿下求生的绳索。”

  对此,萧恒仍固执地表示,自己可以做那条绳子。

  让萧置身事外是萧恒一直以来的努力,事与愿违的是,萧一直处于政治的风口。哪怕此前,萧自己也对朝政持一种“避世”态度,但一个时代有自己的规律,他这种遗世独立的姿态无法延续很久。

  就在这一天,杨峥眼看一条剪断的脐带被历史抛出,作为绳索套上萧的脖颈。

  萧没有挣扎。

  他顺服、主动地走到这座囚笼中去。

  良久,萧恒沙哑的声音才在殿中响起:“阿,阿爹不想让你掺和这些事。阿爹只希望……你这辈子,能高高兴兴。”

  “但你愁眉不展,我怎么高兴呀。”萧放软声音,看着握住自己的父亲的手。粗糙,生皱,疤痕遍布,但这双手还是那么有力,叫他握着,是那么踏实。

  他叹口气:“阿爹,我只是活不过二十岁……”

  萧恒喝道:“萧!”

  “我只是活不久了,不是会立时死掉。我活一日,就做一日太子,就该担起我应当的担子。你叫我帮帮忙,算是为我积福,好不好?”萧轻轻道,“别让我觉得,我是个白吃民脂民膏的蠹虫。”

  萧等他的回复,却许久没有听到萧恒的声音。片刻后,萧恒道:“这件事再商议。”

  “阿爹!”

  “你听话。”萧恒拉他起来,握着他的手臂,低低道,“我再想想。”

  ***

  萧离开后,杨峥没有立即离开两仪殿。他抬头,看到李寒红衣含笑的图像。

  萧恒立在其下,抬首与画中人对视。

  他对杨峥说:“地方的事还是由你全权处置,王云楠的事……”

  杨峥明白他心中挣扎,叹道:“臣领旨遵命。但臣有言不得不说,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一个太子一个秦公陛下的软肋全让他们拿捏在手,想过如何破局吗?”

  萧恒说:“其实也容易,我可以直接杀人。”

  他轻描淡写地一句话让杨峥浑身的肉都一跳。

  萧恒看着他,似乎没有意识到他的反应,继续道:“到底谁该杀谁该留,别说我,你心里也有个谱。我给他们罗织罪名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毕竟我是皇帝,金口玉言。我说他们谋逆勾结当诛十族,有人敢只杀他们的九族吗?就算他们把他阿耶推到明面上,我一口否决,他们有什么法子?”

  杨峥听着他越来越平淡的声音,突然有些抽离。似乎他面对的不是“萧恒”而是皇帝,历朝历代生杀予夺均在其手的皇帝。这个认知让杨峥感到无比可怕。

  萧恒只是看着他,问:“士嵘,我觉得大抵不会杀错的人,有没有杀错的可能?”

  杨峥欲言,终是默然。

  萧恒道:“人的判断会有偏离,万事不可能尽在我的掌握。像这一次,像之前的很多次。我有时候想,如果把他们都杀掉会便宜很多,但如此杀人究竟是改变结果,还是走回最初的恶果?”

  他看向殿内,说:“我一直在抵抗。”

  每个君王都拥有至高的权力。前一刻能让你生不如死,下一刻能让你一步登天。生杀予夺不过翻覆之间。

  每个君王都会有无尽的欲望。权欲,色欲,征服欲,滥杀之欲。他们的一己之欲可以用整个帝国填满,帝国的供奉也会让他们欲壑难填。

  这似乎变成了君王的天性,而萧恒十数年竭尽全力,在抵抗这种腐蚀。

  抵抗权力的腐蚀。

  抵抗欲望的腐蚀。

  抵抗似乎通达理想的捷径的腐蚀。

  萧恒说:“我曾经无数次想过,把他们杀了,把他们全部杀光。我一挥手三大营和禁卫军就能帮我做到。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要来这里静坐,我要听李渡白拷问我:我现在更像一个皇帝,还是一个废皇帝的‘人’?”

  一个人,生杀大权握于其手,很容易丧失对生命的敬畏。

  不只对善人和亲人,还有对仇敌作为“人”的生命的敬畏。

  天子至高的杀戮大权,是一个打开后再难旋死的阀门。今天他能越过司法杀掉这群人,明天就能杀掉一切反对他的人。

  再往后,他会毫无负担、心安理得地杀一切想杀的人。

  为什么会毫无负担?因为这是解决矛盾的一条捷径。

  尤其是一条通往正义的捷径。

  怎么才能清除前进路上的障碍?杀了他们。

  怎么才能实现那个美好圆满的理想?杀了他们。

  怎么才能让“正义”立刻伸张?杀了他们。

  这是个无比可怕的推进,杀越多的人,就越接近正义。

  但每个对立的人,都是罪当至死吗?

  如果我杀掉所有人所有罪不至死的反对者来实现正义,那我所实现的正义,真的是我要实现的正义吗?

  萧恒看向杨峥,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表情,是任何臣民面对一个真正的君主所产生的畏惧之情。

  萧恒说:“杨卿,你其实不了解我。我有至少十年的时间在不分昼夜地杀人。登基后我在朝堂杀人,青年时我在战场杀人,更早的时候我可以在任何场合杀人。我今天可以坦然告诉你,我会为杀人痛苦,但同时,我也对杀人上瘾。我比任何一任梁帝都更有做暴君的潜质,现在生杀大权在我手里,其实是一件无比可怕的事。”

  “所以,国法是我的一条底线,我必须恪守它,以免把整个国家陷入更可怕的境地。”萧恒说,“有朝一日我会杀掉一些人,那一定是因为他们犯下无可饶恕、证据确凿的重罪,而不是因为他们阻碍了我走向正义的道路。”

  萧恒看向画中李寒,道:“我们一直把打压世族和惩治贪腐结合在一起,但你觉不觉得,贪官和世族其实不能粗暴地一概而论?郑氏夏氏还有你杨氏,都是世族大家,夏公梧捍卫世族尊严,但他跟王云楠兄弟能够等同吗?”

  萧恒声音有些飘渺:“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的所作所为或许正义,但到底是对是错?”

  杨峥讶然道:“陛下……?”

  萧恒道:“早年的变法不可谓不激烈,从上至下的制度条例,能动的大方面我和渡白都动了,但结果你也见了。我之前不明白,为什么对的事情无法做成,为什么百姓宁愿要容忍压在他们身上吸血的人,也不愿意接受一个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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