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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3725 2026-07-22 06:21

  他没让杨峥回答,而是直接给出答案:“因为穷。”

  “我以前解决穷的思想,就是征收剥削者的不义之财。我们查贪是为了整治不均,但这只是其一。百姓穷苦,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

  “总的钱太少,钱生得太慢。”

  “就像种地,一亩地能种出一石半的粮食,其中一石被世族侵占,只剩半石分给百姓。重新分配他们盘剥的那一石粮食固然重要,但如果我们能有法子,使亩产两石甚至三石,百姓会不会过得更好一些?”

  杨峥会意,道:“技术要改。”

  萧恒颔首,“改技术是要普遍推行的事,不仅要花钱,更要支持。不少老世家泥古不化,但也有一些人,有活络的心思。夏公梧对农具和纺织改革的事很上心,对火器研制,有一些年轻新贵,也有更包容的态度。”

  杨峥道:“陛下是说……嘉国公世子?”

  他就知道萧恒让虞闻道近身萧,不只是陪伴的事。

  萧恒道:“你还记得去年阿为什么要住到行宫吗?”

  杨峥回忆起奉皇十五年那场艰难推进的军械改革。萧恒要将十之有八的硝石矿收归国有,颁布火药私制的禁令,还要改良火器。

  硝石矿盈利巨大,几乎均由地方豪族垄断,更别说军械制作能刮出多少油水,世族几乎倾巢而动,掀起巨大的反对浪潮。

  但其中并非没有中立,或者微微倾斜向皇帝的声音。

  杨峥会意:“臣记得嘉国公并没有协同表态。”

  萧恒从供奉画像的香案上拿过一只匣子,取出一份图纸交给杨峥,“你看看这个。”

  杨峥打开,大吃一惊。

  是一幅新式火铳的图纸。

  更是萧恒新进推行改良的军械之一。

  真正让他惊讶的,是图纸侧所署的绘者姓名。

  臣嘉国公世子虞闻道再拜谨奉。

  杨峥微微吸口气。

  果然,虞山铖的儿子、嘉国公的嗣子怎么会是个膏粱纨绔。

  “还不只这些,”萧恒捏了捏杨峥的手指,“近日虞山铖以立后大喜为名捐了一笔军费,有这个数。”

  杨峥睁大眼睛,“虞氏富裕至此?”

  萧恒问:“你觉得地方贪墨,嘉国公府能独善其身么?”

  这的确是一个示诚,但未必不是另一种暗示。

  在改革矛盾激化之际,萧恒没有明文废除部曲制度。虞氏能够进行如此精密的火器设计,其部曲之中,一定有虞成柏虞山铭留下的精兵,这是其一。

  其二,虞山铖手中,一定有比此类更高明的火器。而他能轻易拿出这笔资奉,未尝不是一种新的试探。

  试探萧恒的底细,试探打压世族和革新技术这二者,谁才是萧恒心中最重要的一节。

  做敌人还是忠臣,你说了算。

  杨峥问:“这笔资奉……”

  萧恒道:“我收下了。”

  杨峥道:“陛下要化敌为友。”

  萧恒道:“也是韬晦待时。”

  “诸公之乱不能再来一次,就算来,也要先发制人。”他和画中李寒对视,“如果要废除世族制度,和虞氏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如果只是打压旧贵族,嘉国公未必不是助力。怀帝朝后,虞氏没落,他把儿子送到阿身边,也有依附未来的新君,恢复荣光的意思。”

  既如此,萧恒对老派势力的打击,虞氏会鼎立支持。更别说虞闻道这个未来的继承人,对技术改革抱有积极包容的态度。

  萧恒想要进行的工具改革,不管在人力物力还是政策执行上,有这些开明世族的支持会容易很多。

  更何况,虞山铖私有火器,到底得防患未然。就算从长远的制度改革来看,从前对世族一概打击,只能使其抱成铁板一块。如今外力撤掉,新旧世族交锋、新思想和旧观念争斗,对早晚要废除世族制度的萧恒来说,是一次坐观虎斗。

  杨峥道:“臣领会得。”

  “新式火器已经加紧研制,有关火炮,我已经让兵部协军械监改良造炮。这次叫你,另有重任托付。”萧恒道,“嘉国公府高风亮节最好,若非此,收集虞氏各种罪证,调查清楚他们的底细。地方贪墨和这件事皆非易事,我会选一些年轻人做你的助力。”

  杨峥了然:“选士也快落定了。”

  “制度改革暂缓,这些行动也要隐秘起来。”萧恒说,“团结能团结的一切势力,发展我们要发展的东西。现在,先争朝夕。”

  晚风吹拂,壁上卷轴微动,画中人欲下丹青来。

  等离开两仪殿时,杨峥已经忘却,萧恒回避了他最初的问题:

  如果有朝一日萧这根软肋被犯,他会怎么办。

  第43章

  殿试一般在春日举行,故称春闱,但因萧一场大病,被一拖再拖到夏天。在这场不同寻常的“夏闱”里,萧恒做出一个史无前例的决定:

  此次殿试,允许太子旁听。

  这像是一个讯号,一直将太子保护在朝堂之外的天子,开始让儿子接触朝政。

  殿试当日,六月初一,五更天至,萧便从床上爬起,早早穿戴好朝服。秋童奉旨接他过去,见了人便笑道:“瞧殿下这正襟危坐的,还以为要跟举子一块应试呢。”

  萧有些不好意思,只问:“阿爹呢?”

  秋童道:“陛下一早往昭阳殿去了。”

  萧没料到萧恒竟走得这样早,忙要出门。秋童笑着将食匣子捧上来,道:“不急,殿下忘了,奉皇二年之后,文正公就把殿试的体制改了。举子们的卷子送到,考官们确定名次、并由陛下御览钦定后,众举子还需去含元殿单独问对。到时候陛下根据他们的卷子答随机提问。陛下说了,殿下在问对前赶到就好。”

  萧便整理衣袍,边道:“其实我不太明白,既然确定了名次,又何必单独问对?”

  秋童道:“听陛下的意思,是心中有数,好知道如何安排官职。,殿下去瞧瞧就知道了。”

  萧赶去含元殿时正遇见众臣工辞去,他也就知道,名次已定。接下来的问对无需众员参加,只天子和主考官在场即可。

  萧恒仍在翻看卷子,萧的位子就安置在他身旁,用一道珠帘阻隔。等他坐下,萧恒便递卷子给他看。

  萧看清卷上的题目,心中咯噔一跳。

  他低头去看杨峥,这次殿试的命题人和主考官。夏秋声作为主考之一也在当场,与杨峥左右站齐,又相互对立。

  萧知道,同样与题的夏秋声曾反对题目,但父亲并未采取他的意见。

  这次的试题很简短,也很犀利,只有五个字:

  论官逼民反。

  突然,萧恒翻动试卷的手指一顿,纸页响动声停止。

  他抽出一张卷子,从头到尾看过,对一旁的秋童低语几句。秋童当即下阶,扬声道:“宣清河考生崔鲲入殿。”

  秋童唱名的余音回荡之中,萧隔着珠帘,看一个青色身影跨入殿内。

  身形清瘦,面容清秀,穿一件寻常儒衫,先向萧恒下拜叩首。

  崔鲲抬起头时,萧蓦地睁大双眼。

  他抓紧座椅扶手,竭力遏制自己的身体从椅中弹起。

  下方,是一张他无法忘却、难以忘却的脸。

  春日,他拂开柳枝,见郑绥对面,是一双持有香囊的素手。他视线上移,看到那个女孩子。

  她被众人称呼为崔娘子,尚不能飞的乳燕是她的名字。

  而今天,含元殿上,那双素手向上而揖时,那张脸颊抬起。它们的主人正掷地有声道:

  “臣清河崔鲲,叩问陛下圣安。”

  萧胆战心惊。

  她不是许嫁郑绥、一同离京了吗,如今怎么女扮男装参加科举?

  这是欺君重罪,万一父亲为此动怒……

  萧心中打鼓时,萧恒已放下试卷,道:“起来说话。崔鲲,你在卷中讲,民反的结局并不正义。”

  “是。”

  “你的试卷我看过了,现在你再同太子讲讲,你为什么认为不正义。”

  崔燕微崔鲲的嗓音变了,不再是少女的清脆,而是一股沙哑的柔和:“臣遵旨。依臣之见,民之反是不得不为的反抗暴政之举。但历朝历代的民反结局不过有二,其一,为官招安。要论招安,就要先论逼民造反的贪官由何而来。臣所见,贪官之贪并非一人之贪欲,而是官僚体系的不清明所造就。各级官吏各为派系,凌驾于上,百姓或为官官相护的牺牲品,或为政治斗争的垫脚石,体制没有更改,只会有无尽的贪官。既如此,将造反者招入这样的官僚体系,只是为更大的贪欲驯养伥鬼。其二,官招安,民坚决不从,继续造反。若造反失败,九族尽灭,造反成功,说明当政依旧昏庸无道到极端的地步。但,若是成功之后呢?”

  萧看向萧恒,见父亲点头示意崔鲲继续说下去。

  崔鲲道:“依臣之见,农民造反的原因,无外乎一个极为朴素的愿望:获得土地。大梁以农为本,那土地就是天下之人的立身之本,皇权更是建立在土地权利之上。臣斗胆,与其说陛下是天子,不如说陛下是大梁最富裕的地主。”

  崔鲲心底多少有些忐忑,声音渐渐止息,却听到天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说下去。”

  崔鲲深吸口气,道:“是。如果将天子看作地主,那历朝历代的谋逆造反,本质上就是对土地的争夺。官与民的矛盾,归根结底是地主和农民对于土地所有的矛盾。而民之反,即是被地主压榨的农民奋起,取代旧地主,成为新地主继续盘剥。周而复始,无穷无尽,这就是民反结局最终导向的不正义。而官之不正义,不如说是地主之不正义。臣万死,若追本溯源,最大的地主指向并非官吏。”

  这样一席话,萧听得心惊肉跳。连夏秋声都忍不住道:“崔郎,这是面圣,你慎言。”

  杨峥却道:“他的卷子陛下已经御览,名次也是陛下亲自拟定的,倘若慎言,岂非欺君?”

  夏秋声终究没有同他御前争执,崔鲲答毕,也静下来。萧恒再度开口:“崔鲲,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不用着急,想好后作答。”

  崔鲲应道:“是。”

  萧恒看着他,语气平和:“你听好,是《孟子》《梁惠王上》的一句话。你认为,罔民者何也?”

  话一出口,杨峥和夏秋声同时抬头。

  这是奉皇二年科举殿试,由李寒亲拟的题目。

  坑害天下之人的人,是谁。

  殿中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待崔鲲的答案。

  少顷,崔鲲冲萧恒跪倒,叩一个头后,她挺起脊背,直视君王。

  “臣谨对。罔民者,君也。”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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