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古代架空 奉皇遗事续编

第48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4595 2026-07-22 05:48

  许久,萧恒才能发出声音:“我放不下。”

  他迅速道:“但阿,我已经辜负他,如果非得再对不住他,我最合适。”

  萧急声问:“再对不住他,你还能放过你自己吗?”

  他眼圈发红,忍了许久,还是咳嗽起来。萧恒忙替他抚背,要进去给他找药吃。萧紧紧抱住他一条手臂,许久,才平复下气息。

  萧脸靠在他肩膀上,轻轻道:“阿爹,就算这件事真的和南秦有关,我来查,他不会恨我。也只有我来查,能够保护他。

  “我是你的儿子,所以是你最坏的选择。但我也是他的儿子。”

  萧看向他的眼睛。

  “陛下,我也是你最好的选择。”

  萧恒感受到他握着自己臂膀的那只手。自己的骨,秦灼的肉。他们的骨肉,可能要代表骨去审判肉。这是一场人伦的活剖。

  萧见父亲没有反应,忙道:“我知道你的顾虑,这几天,我一直在问自己,如果是我来办,我一定能做到毫不徇私吗……所以臣请陛下,给臣一个得力之人,并给他相当的权力,能够辅佐臣、提点臣,必要时候,也可以挟制臣、骂醒臣。”

  他牵起萧恒的手,抚摸过他手掌的伤口,慢慢与他十指交扣。

  萧柔声说:“阿爹,夏天到了,麦子熟了。你不用天天给它施肥松土了。”

  萧恒抬眼望去,黑天之下,麦实累累,宛如黄金。

  ***

  翌日,上林设宴。

  杨峥离京。

  新科进士打马游街的盛景让整个长安城热血沸腾,无分男女老少,纷纷夹道而观。人群往上林的方向簇拥而去,杨峥逆着人潮,牵马走向西城门,身边,是前来送行的夏秋声。

  夏秋声问:“要走多久?”

  杨峥笑笑:“不打准,快则一年半载,也可能十年八年。”

  夏秋声正要开口,不远处,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状元郎到了!一人呼则万人呼,喧天的喝彩声里,一匹白马从长街尽头奔驰而来。马背上驮一个大红身影,那张清秀脸庞上,露出新科状元崔鲲腼腆的笑容。

  杨峥和夏秋声一同引颈,跟随游行的马队,忽然瞧见多年前开恩科的春日。春二月,夹道的欢呼声与香囊花枝的投掷间,他们帽插宫花,打马穿街。身穿状元红袍的夏秋声还那么年轻,鬓角没有白发,笑起来眼角也没有皱纹。他骑一匹装饰金鞍的高头白马,春风得意,眼睛依旧润如青玉。香囊抛来时杨峥前后闪避,听见砰地一声,不由回头去瞧,见身后裴兰桥一手握缰,一手是一只投来的四角香囊。她好看的眉头蹙起,让人想到的是宝剑锋芒而非青蛾触须。杨峥想,怪道俊俏不过探花郎,她的脸庞上,闪烁着一种超越榜首的耀眼光芒。

  下一刻,裴兰桥叫他,杨峥尚未回神,已被她挥手将一物投在怀里,要喊人,那黑马已往前跑去了。杨峥打开掌心,见是一片秋香色上的竹枝明月。他往街边望,果然瞧见一双素手慌忙拢好幂篱,压低身体潜进人群,像鱼潜进海底。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都以为那个春天,只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万众同庆的欢闹里,夏秋声和杨峥在人群里对上眼神。

  这么多年,他们各持己见,站在朝堂的对立面。同僚的争斗水火不容,同科的情谊却是百年难修。

  夏秋声凝视杨峥的脸,崤北的风沙叫他看上去老了十岁,但他眼中却仍光彩闪烁。

  “强龙不压地头蛇。京中到底有娘娘在,到了地方……”他叹口气,拱手,只是道,“士嵘,你多保重。”

  杨峥翻上马背,冲他揖了揖手,接着抽响马鞭,逆人潮而行,凛冽秋风中他衣袍鼓动。

  当日,上林苑上,皇帝下达了一道前所未有的诏令:

  授崔鲲刑部员外郎一职,权同侍郎,理王府众女案。

  东宫代天旁听。

  第45章

  崔鲲离开怀化故居后,便在扶桑巷赁了一间屋子,不大,但足够她一人居住。她的确身负很多与世俗对女性认知相悖的特质,譬如,酒量。从她上林宴饮的表现来看,甚至堪称海量。

  但这不代表她没有分毫醉意。

  当她打开房门,看到屋中坐着的人时,第一反应是酒意上头。

  镇定,崔燕微,你和储君毫无瓜葛,他不会出现在这里。

  崔鲲在门槛外站住脚,用一种有些自我怀疑的目光,从上到下地审视这个身穿黑色披风的少年人。她揉了揉眉头,试图打散眼前幻影,这时,萧已经从椅中站起来,启开嘴唇

  “崔娘子。”他这么称呼她。

  老天。

  崔鲲没打算能瞒过萧,但这场有关身份的对谈,至少在她脑袋完全清醒的时候。

  崔鲲立刻打断:“等等。”

  萧从善如流地闭嘴。

  他看着崔鲲摘下官帽,和鬓边簪的一朵大红牡丹绒花这时节牡丹早谢了,就算是萧恒也只能叫人赶做绒花然后重新走回庭院,从院中水缸里掬起清水,开始洗脸。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相信,眼前的萧并非醉意产生的影像,并且接受良好。

  至少,她已经整理好仪容如果不算从脸颊上滴落的清水的话并冲萧一揖,“殿下可曾读过大梁律?”

  萧不知所以,“读过一些。”

  “大梁律第四卷第十八条陈明,私闯民宅,笞四十。”

  “但大梁律对私闯民宅的限定,一是夜入人家,一是盗窃财物或伤人。我都没干。”萧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崔娘子,我是真心诚意来造访的。”

  崔鲲点点头,接过帕子擦脸,那点醉意也消退干净。她看了看桌上,“不管是君臣之礼还是待客之道,臣都该给殿下敬茶。但臣刚回来,烧水做茶就要浪费不少时辰。”

  萧接道:“就不若开门见山。”

  崔鲲颔首,抬头看向萧:“臣罪犯欺君,但看殿下并没有问罪的打算。”

  “虽不问罪,但想问清因由。”萧缓声道,“娘子已然许嫁郑绥,怎么会现身科举?”

  “因为妾同小郑将军的婚约,是一笔交易。”崔鲲道,“清河家风不比京中,十分守旧严苛。妾想考女试,父母却不甚认同。妾在家一日,便受困一日,若嫁作人妇,方能不受束缚。妾需要一个支持妾与试的郎婿。正巧,冠军大将军自京中登门提亲,妾也听闻,小郑对此推三阻四,瞧着不像有意风月之人,心觉有门,便趁机来到长安,想和他见面商议此事。妾通过侍女,向小郑递了一次信。”

  “妾的意思是,既两厢无意,女试之后,便和离。”

  萧瞠目。

  这是什么路数?

  他吃惊道:“他答应了?”

  崔鲲道:“一开始小郑颇有疑虑,信中片语又难以说清,妾便准备与他面议此事。只是那一阵殿下病重,小郑分身乏术,且男女有防,很难找到合适的时机。上次东宫宴请,妾也收到帖子,便与他借殿下宝地趁机详谈。小郑言明并无娶妻打算,与妾一拍即合,乐得救妾出水火。妾便将香囊交给他,让他做应付家中的定情之物,同时也是妾与他君子之约的凭证。”

  春日情景柳絮般飞入脑海。垂柳后,池塘旁,男女对望,相托香囊。

  所谓情衷,竟是这样的情衷。

  崔鲲继续道:“小郑出京太早,且不知何时还京,怕误妾应试之期,便禀过父母,先去户部登记,对外只说妾随军出行。如此妾方得自由之身,方有今日。”

  萧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道:“娘子豪赌,我实叹服。可……娘子不怕他惺惺作态,其实所托非人吗?娘子背井离乡,书聘已定,若对方事后变卦,又该如何自处?”

  崔鲲笑道:“妾已山穷水尽,赌赢天高海阔,赌输便是嫁人,和不赌有什么区别?殿下不知清河之风,就算赌输,郑氏也做不出那些动辄打杀妻室的龌龊事,输也是一个上乘之选了。生路就在眼前,没胆走,我该死。但走了这条路,妾这条命,就要自己说了算。”

  萧片刻后才得以回神,“只是若依此计,之后和离,到底有损娘子清誉。”

  崔鲲笑了笑,却说了另一件事:“其实在一开始,妾并没打算女扮男装,妾本想直接应女科。女科无需欺君,又不必与读书千百年的男子同竞,对妾来说,本是上上之选。”

  萧道:“这也是我不解之处。”

  “陛下奉皇六年正式开女科,至今十年,但收效甚微。”崔鲲问,“殿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萧道:“我正想请教娘子。女科取士并非不公正,也并非选取诸女做内闱女官,而是堂堂正正立于朝廷、和男人一样建功立业。如此之举,为何成效寥寥?”

  崔鲲道:“奉皇六年至十年,共开考试三榜,女科进士二百三十余人。但请问殿下,如今朝中有几个在职女官?”

  她嘴唇又薄又利,轻轻吐出一句话:“不足十人。”

  “依照国朝取士之俗,凡进士入朝,十之有八要外放地方。殿下认为,女官家中会不会同意?让女子读书入仕已是冒大不韪,再让女儿背井离乡在她们二三十岁的年纪,她们的父母会不会答应?”崔鲲顿了顿,“而且,殿下,女人入朝,不代表放弃婚姻和家庭。”

  “她们既要承担政务的压力,又要担负相夫教子和生儿育女的重任。甚至有些考上之后,家中依旧不让她们入朝,托病辞官,命女嫁人。而那些已经成婚的女官,站在朝廷上更为艰难。”崔鲲看着萧的眼睛,“殿下,臣请问,如果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官站在朝廷之上,在陷入观点争辩甚至是党争的时候,她要面对什么?”

  萧瞳仁一缩,喃喃说:“羞辱。”

  崔鲲直视她的眼睛,“是,羞辱。她受孕甚至嫁人,说明她依旧是一个男人的附属,和床笫间的泄欲之物殿下,几千年了,你应该知道‘贞节’甚至只是男女之事的谈论,能多么轻易地杀死一个女人。”

  “但是,臣还没活够。而且臣有自信,臣会活得比很多男人都要强。”她凝视萧,双目如同火苗,“妾走这条路,就做好了身死的打算。妾可以死于阴谋党争,甚至可以死于陛下雷霆之怒,但绝不会为女子清誉这种虚名而死。妾入仕,就要清誉二字再压不死任何一个女子。”

  萧轻轻吸了口气。

  在见到崔鲲之前,他有许多疑问梗在胸口。

  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她是如何在这样轻的年纪压倒一众士子一举夺魁,又有怎样强大的魅力,说动郑绥用婚姻做援手,帮她出牢笼。

  全部的谜团,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和历代满腹诗书但最终香消闺阁的才女相比,才华只是崔燕微最微不足道的部分。或许她没有比肩男人的力量,但她有超越男人的勇敢。

  蔑视权威、蔑视正统、蔑视纲常的勇敢,认同自我的勇敢。

  她勇敢到反抗一家之父后挑战一国之父,在反用婚姻的套子迷惑生父后,面对君父,说出罔民者君。

  如果一天,一个男人向她下跪,一定由于她的官阶和正义,绝不是一条石榴裙。

  “还有,”崔鲲道,“臣如今是朝廷官员,和殿下所谈也是公事,殿下请勿以‘娘子’相称。”

  萧有些赧然,“是,我刚刚忖度过,只是称官职显得太生疏,称‘崔郎’,也不是道理。”

  崔鲲笑道:“臣草字鹏英。”

  萧也笑了:“今日鹏英的吉日,先歇一歇。明日一块去刑部,着手审理王云楠案。今日前来,我也是想与卿商议,是否让一个人介入。”

  崔鲲问:“嘉国公世子么?”

  她见萧吃惊的神色,笑道:“这位假王云楠越狱当夜,嘉国公父子曾到他的府上。王府聚众不在少数,但独这二人,陛下没有发落。或许嘉国公所见所闻能够对案情有所助益。而且臣听闻,殿下与世子相识虽短,但交从甚深。”

  崔鲲看着萧的脸,明明她才是那个吃过酒的人,但脸颊泛红的却是萧。

  她缓缓道:“殿下想要世子与案,是否心中有私。”

  萧听到自己胸口里扑通扑通地跳,他吞咽一下,方道:“是。”

  他顶着崔鲲目光,深深呼吸,继续说:“我相信世子的人品,所以希望他能参与其中,一方面给予助力,一方面……如果他是忠臣,就此以示忠心。京中有关虞氏的流言已起,我受过流言之困,不希望无辜之人再遭其害。”

  “如果,不是无辜呢?”崔鲲问。

  “我已经替卿请旨,若有意见相悖之处,卿可以和三司合议,暂停我旁听之权,也可以直接越级上呈天听。到时候就算我有心回护,陛下也会严惩不贷。”萧看着她的眼睛,“我心中的确有私,也不会叫私情妨碍公义。不管是他,还是……旁人。”

  他抱袖深深一躬,“但请鹏英放心。”

  崔鲲看着萧头顶的玉冠,没有发出声音。

  她判断出,这是一个优缺点都非常明显的储君。他包容、善良、智慧,但容易动感情。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