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古代架空 奉皇遗事续编

第50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4052 2026-07-22 13:44

  虞闻道心中一紧,忙去看萧,先瞧见他捏成拳头的手掌,像一块剜掉的树瘤。似乎下一刻,萧的五官就能揪成一团。

  但他现在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语气迅速:“说下去。”

  “是。当时街上乱得很,但所有人都给文正公让出条道。他从台子上跳下来,向街边的当垆女买了一壶酒,应当是杏花酒草民见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吊钱。他拔出木塞时,一股清香溢出……的确是杏花酒,但九月的杏花酒发酸发涩,并不算好。他吃了一口,脸上却露出如饮仙酿的熏熏然的表情,这时候,他突然发出一阵大笑。

  “我们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等他发话。他又吃一口酒……对,在他吃完第二口酒后,他举起酒壶,念出了那首《水调歌头》,二十载蜉命……”

  萧喃喃道:“九万□□风。”

  “是。百姓叫他鼓动起来,原本在哄闹,但在他一动作,人们全部安静下来。说实话,他们未必料到接下来的伏杀,只是被这样的场景震撼到了。可文正公不一样。他脸上带着笑,神色和肢体都很放松,但他绝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我甚至觉得,他在站到台上的那一刻,就预知了自己的结局。

  “草民借一辆泥人车的遮掩跟着他。他穿过永仁坊,往东走,应当要回扶桑巷。在他要过桥的时候,我就有所察觉了。人群出现异动,两排房屋的阁楼的人全部换掉,我几乎听见搭箭在弦的声音……就在我怀疑是否幻听时,我听到了风声。”

  萧盯着他,“说下去。”

  樊百家吞咽一下,“那是一支弩箭,箭身和箭头比寻常羽箭要粗很多。那支箭从成衣铺的二楼迎面射来,洞穿了他的左胸。箭镞从他后背穿出足有两寸,血喷了将近三尺高,草民当时就能断定,那一箭足以射碎他的心脏。

  “文正公倒地的瞬间,城中起了暴动,前一刻示威叫喊的百姓立刻变成无头苍蝇,满街都是哭爹喊娘声。我的任务是向南秦汇报一切实情,便没有撤离现场。我藏在泥人推车底下,看见无数腿脚奔跑逃命,他们穿着不同尺寸和样式的鞋子,但和被追杀的猎物没什么两样。等这些腿脚渐渐散开,我在地上,看到了睁着双眼的文正公,可怕的是,他脸上还带着活着的微笑。下一刻,我看到一只手揪住他的发髻,他软掉的那根脖子借力抬起来,然后”

  “好了。”崔鲲打断。

  “说下去。”

  “殿下!”

  萧双臂撑在案上,两眼黑得吓人。他的头和脖子没有扭动一分,只转动眼珠,向崔鲲看了一眼,接着,那双黑眼仁骨碌碌滚回来,直勾勾盯回樊百家。

  “说下去。”萧重复。

  “然后,另一只手从他颈前伸出来。在看清那双手前,我先看清那手中拿着的匕首。那真是一把漂亮的家伙,锋面开得又细又薄,只怕蝴蝶站上都会割破脚掌接着,一束强光突然射出,我意识到是他抽动匕首折射了阳光那只是一个瞬间,我能再度看清那匕首时,我还看到了文正公被割掉脑袋的尸首,和那颗往下滴血的、睁着眼带着笑的……”

  “什么?”萧突然变色,他后背耸起,逼问一般,“你看到了什么?”

  樊百家嘴唇两动:“人头。”

  人头。

  萧努力睁大眼睛,像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看到了,萧恒瞒了他十一年,他联通所有人瞒了他整整十一年的真相,十一年后他终于看到了

  李寒站在面前。

  含笑的,年轻的,二十五岁的。

  萧坐在椅中,仰头盯着他的脖子,一动不动。

  这次不会自己掉下来了。萧冷酷地想。会有一把匕首。

  一把匕首出现在李寒喉前。

  萧盯着它,紧紧盯着。对,是这时候,不只是抽动,是切割,像宰割牲口一样切断他颈部的血管骨骼肌肉经络,这时候他死去不久,血还没有凝固

  一束血箭飞射,远有三尺,正中萧冷漠、麻木、没有闪避的脸。

  ……

  “殿下,殿下?”

  萧回过神,发觉虞闻道正握着自己的手。

  面对他焦急的神色,萧想笑,却听到自己冷静地说:“没事。”

  接着,他转头看向樊百家,像一个真正的没事人一样,继续问:“除了这件事,讲一件你们真正的事。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借小秦淮的线路鬻人妻女的?”

  樊百家说:“就是在京乱爆发的第二年,也就是梁皇帝下令紧闭娼馆不久。奉皇六年,二月。”

  萧没有说话,这让虞闻道意识到,奉皇六年二月是一个不可触碰的节点。一直以来,萧似乎不在意外人对他伤痕的审视,直到这一刻虞闻道才觉得,那是因为他从没有暴露过真正的伤疤。

  樊百家没等到萧的回复,只得继续:“我们第一次运送的是二十名苏州女孩,最大不过二十岁,通过水路运往京城。以防万一,她们路上都要服用一种名叫‘春日醉’的迷药,但在长安交易的那天,最后一个女孩的药效到了。她醒过来,开始挣扎。哪怕她被堵住嘴,撞击马车的声音还是引来众人旁观。有人将这件事报给金吾卫,我们收到消息时,金吾卫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萧说:“但这件事并没有暴露。”

  樊百家点头,“比金吾卫更早,我们先遇到了送永怀公主灵柩出城的队伍。”

  虞闻道感觉到,这四个字如同霹雳,叫萧浑身哆嗦一下。他从椅中霍地站起来,双目如喷烈焰,他不顾风度、不顾章程地颤声问道:“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对公主的丧仪做了什么?”

  樊百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低头道:“永怀公主是大王的女儿,送葬队伍中有我们相熟的头领……”

  “我们把她塞进了公主的棺椁。”

  公堂里响起一场无声的爆炸,彻底寂静了。

  樊百家几乎是每根眉毛都在颤抖,他一直没有听到萧的声音,这巨大的沉默几乎溺死他。在他鼓起劲抬头的一瞬,萧看到他的脸,突然推开椅子冲过来。

  樊百家听见重重一响,知道是萧膝盖撞在案角上。这时候萧已经紧紧揪住他的衣领,几乎将他从地上提起来。他不敢相信,这个孱弱的皇太子居然有如此强烈的爆发力。那张苍白的少年的脸近在眼前,樊百家发现,在他眼中金色的怒火前,居然是一层蓝色的泪光。

  太子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敢动她的棺椁……你们敢动她的棺椁!公主是你们能亵渎、是你们能染指的吗?!南秦人……她是秦大公的女儿,你们不知道吗!”

  他十根手指松开樊百家,颤抖着捂在自己脸上。虞闻道冲上来时,听见萧指缝里挤出一道短促的嚎叫。

  太无助了、太痛苦了、太绝望了。那种痛苦和绝望几乎像被人活活捏爆心脏。

  虞闻道立刻把萧抱在臂弯,没有强行打开萧的手掌。这一刻,萧表现在人前的所有尊严和自持荡然无存。他听到萧的呜咽,感觉到萧把额头抵在自己手臂上,在破碎的哽咽声里,身体抖若筛糠。

  “郎中,快把郎中找来!刑部有没有就近的医官?”虞闻道急声道,“员外郎,今天先到这里,殿下玉体为重。”

  崔鲲眉头未舒,看了看萧,正要点头。

  突然,虞闻道感觉抓住自己手臂的手指收紧了。他身后发出一道喑哑的声音:

  “你不是南秦人。”

  虞闻道一惊,转身,见萧已经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带着满脸泪迹,慢慢走到樊百家面前蹲下,声音已经平静,开口时甚至没有一根睫毛颤动。他说:“亵渎灵柩,这是光明宗不会容忍的重罪。光明教义讲究赏罚分明,就算你搪塞过金吾卫立了功,只凭这一条,也不会留你在小秦淮里。你在说谎。”

  萧面无表情,从怀中取出一本日日携带的明王经,随手翻开一页,举到他面前,“念。”

  樊百家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秦地古篆体,汗出如浆,道:“……草民不信教。”

  “哦,不信教。”萧拨开他脸颊侧的乱发,“不信教的人都要黥面,你的刺青呢?”

  “我……”

  萧厉声喝道:“你不是南秦人说!是谁要你嫁祸的,你想拿南秦做什么文章?”

  樊百家粗重呼吸着,眼珠滚动一下,突然两腮一动

  崔鲲双目精光一闪,当即喝道:“他要咬舌!”

  几乎是同时,虞闻道一条手臂蟒一样蹿出,死死捏住樊百家两腮掐开他的两腭。已有血沫从他口中涌出,但还没有咬断舌头。

  萧一只手扶着虞闻道肩膀来支撑身体,他缓缓直起身,说:“他不仅知道我的家事,还了解宫中的秘闻。留着他,找人给他看舌头,不要让他死掉。等我下次审问,不要一个无法开口的哑巴。”

  说完这句话,萧拔腿走出衙门,一个人站了好一会。

  身后响起脚步声。

  崔鲲斟酌许久,还是开口:“殿下的私隐臣无意探查,但殿下‘家事’和南秦的瓜葛,臣不得不请教。”

  萧转过头,“鹏英,我现在不想说。”

  崔鲲面有不忍,还是道:“臣知道殿下有隐衷,但陛下命殿下旁听,不就是因为殿下是唯一知道这隐衷之人吗?而臣奉旨督办,殿下还信不过臣吗?”

  萧嘴唇颤抖,仍一言不发。

  崔鲲以为他态度松动,继续道:“天家无私事,更何况这桩案子牵涉甚深。永怀是秦公的女儿,公主只是陛下的追封,她和殿下究竟……”

  “崔卿!”萧突然喝断,他平复一下气息,道,“这件事,你永远不要问。”

  崔鲲鼻中重重出一股气,冷笑道:“永不过问就算关涉案情,关涉这十八女子、这十数年里百千女子的性命吗?”

  萧抬头看她,说:“员外郎,你可以先告退了。”

  崔鲲深深看他一眼,一揖及地,转身甩袖就走。她重重、飞快离去的脚步声里,萧的后背再度颤抖起来。

  “殿下。”

  是虞闻道的声音。

  萧转过头,见虞闻道站在身后,无事发生般笑着,伸手向他递过酒囊。

  萧笑一笑:“我不能吃酒的。”

  虞闻道说:“不是酒,是梨浆,对喉咙好的。”

  这酒囊他今天一直随身带着。

  他是专门给自己带来的。

  萧接过来,手握住那只玳瑁盖子,却怎么也拧不开。他抬起手,五根手指连着整个手掌都在颤抖。他瞧了瞧,又举向虞闻道,笑着说:“你看,一个罪犯,居然叫我这么害怕。”

  虞闻道紧紧握住他的手,拇指间,两枚白玉扳指相碰。

  萧盯着地面,看着自己的脚前,生出一双木屐。只露出半个屐底,双脚被儒生的青布袍摆遮盖完全。

  李寒的脑袋又要掉下来了。

  他没有像从前一样张臂接住他的人头。他抬起右手,掩住了脸。

  樊百家的话是假的。

  但李寒的死是真的。

  萧尽力把自己缩起来,这时候才发觉,左手仍被虞闻道牢牢牵住。用力地,难以分割地,像本为一体那样。

  萧脸仍埋在袖中,无法控制声音的颤抖,“什么都别问,好吗?什么都别问。”

  虞闻道只和他十指交扣。

  过了好一会,萧才重新抬起脸。他扭过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圈。

  他哑声叫:“三哥。”

  “你能……抱抱我吗?”

  第47章

  萧很害怕。

  因为月亮出来了。

  他听见有人叫他,阿兄。

  萧失手打落茶盏时,窗喀啷一响。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