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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4670 2026-07-22 14:15

  “派人好生照料,只说孔阳要接待我,暂时回不家去。”崔鲲道,“孔阳年过四十,如今得子,本该是喜事。”

  路有方叹道:“谁说不是。使君子嗣艰难,多年求子未成,眼见着要有香火了……唉!”

  崔鲲看向他,“孔阳待你不薄。”

  路有方一愣。

  “这些文书你该看过了,也知道他犯了什么事。陛下圣意之前,你倒不急着和他撇清关系、跳脚痛骂,想必他平日对你照拂颇多。”

  路有方哑声道:“使君铸成大错,下官不能争辩。但下官是他一手提拔,当年下官的老母病重,也是使君施银相救。别人唾他骂他,独下官不能。”

  “知恩识义,为人未亏。”崔鲲话锋一转,“但本使好奇,孔阳对你百般提拔,想必也视你如腹心,他数年贪贿如此之巨,岂有叫你置身事外的道理?”

  路有方怔愣间,崔鲲已叫人带他下去。金明非走上前,低声问:“相公是觉得,孔阳之死仍有内情?”

  崔鲲道:“将军看来,孔阳因何而死?”

  金明非道:“自然是听闻天使将至,自知难逃一死,心中惊惧。不愿再受刑讯,故而舍一条性命,请求保全家门。”

  崔鲲笑道:“将军,咱们要来的消息,是最近才下达的吗?”

  “冬至一过,我接替杨公巡狩的旨意便下达各州,孔阳早在一个月前就该知晓,他完全可以用这一段时间来安排计划。他贪贿之风虽巨,我手中尚无人证物证,以他的个性,本当垂死挣扎甚至放手一搏,如今为什么都不肯狡辩,直接认罪自裁,还把这些款项拱手捧出?他若打定认罪,这一个月时间早该把妻子另送他处以防牵连。他求子多年,如今子嗣在望,他竟没有鼓起丝毫求生之意,反而一心求死这非常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金明非思索间,崔鲲已经拿起一本文书册子交给他,“将军请看,孔阳事无巨细,将贪贿之事交待得清清楚楚,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金明非看了半天,试探道:“同伙?”

  “对,同伙。”崔鲲声音发冷,“将军请看,这些贿款存地便有七处,在文书中有所交待的就有三百万两之多。三百万两,顶得上大梁半年的赋税了!孔阳再贪也不过一个瑶州刺史,他就是肚皮撑破也吞不下这么多财!如此巨款,真的是他一人之力能搜刮出来的吗?而且……”

  而且孔阳死了。

  这个关头,稀里糊涂,服毒而死。

  金明非也蹙眉,“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虽奉圣旨,可瑶州是孔阳的地盘,他如何也不该畏罪自杀。至少,不是现在。”

  崔鲲目光锐利,“除非真正的地头蛇,另有其人。”

  但孔阳身为一州刺史,四品大员,能压住他的还有谁?

  崔鲲深吸口气,“劳烦将军派人提调州府公员,我要知道孔阳的平日交际,以及他临死前见过什么人。事出突然,恐有危机,也请将军禀报殿下不要滞留,明日天亮继续出发。鹤驾安危,是社稷之重。”

  金明非领命而去,崔鲲当即点灯设茶,一一问讯州府官吏,插录事整理记录的功夫出去吃那碗送上来半个时辰的豆腐脑。她舀了一口,居然是甜的。

  崔鲲也不讲究了,直接端碗来喝,喝到一半,听到勒止马蹄后靴子疾走而来的声音。

  金明非漏夜归来,冲她抱拳,“相公,殿下已经启程了。”

  崔鲲霍地立起,“现在?”

  傍晚才在驿馆下榻,现在就夤夜赶路?

  “相公别急。”金明非笑道,“是潮州的程忠将军听闻鹤驾到了,特地赶去迎接。潮州营是陛下的本家,如今殿下驾到,上上下下都高兴坏了。”

  第62章

  据说萧驾临潮州的那天,城头飞来一只仙鹤。深夜飞来,清晨未去,不吃不动不举翼,似乎在等待上帝的纶音。直到三天之后,艳阳当头,它终于发出一条闪电般的鸣叫。人们追逐它的踪迹直至城郊,在那里迎来了太子的车驾。

  所有人都说,这是潮州的福音。

  ***

  送别崔鲲后,萧正要在驿馆住下,突然听到屋外一阵马队跑动声。

  步伐严整,不是寻常骑队。

  是骑兵。

  尉迟松呼吸一沉,当即提刀出门,不一会,门外竟响起畅快的大笑声。

  萧推门而出,见门前立一条八尺高的汉子,年龄在四十往上。通红脸庞,络腮胡须,身披山文甲,显然是地方高级将领。一见他出来,一双豹眼瞬间明亮,声音有些激动:“这就是太子殿下?”

  尉迟松笑道:“正是殿下。”

  那汉子当即把袍一撩冲萧跪倒,他一跪,身后带来的数百骑兵也翻身下马拜倒在地。那汉子头磕得极响,把萧都吓了一跳,他却不管不顾,高声叫道:“潮州营万骑将军程忠,率先头部众叩见殿下!得知鹤驾驾临,末将怕外面招待不周,特地带人前来迎接。”

  萧忙把人搀扶起来,“将军快起。陛下常同我提起将军,将军于我便如自家叔伯,哪有这些规矩。”

  程忠扶着他双手起身,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握住他的手,情绪依旧激动:“像,太像了,这鼻子眉毛简直是跟陛下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萧笑道:“倒少有人说我像陛下。”

  程忠仍端详他的脸,“殿下眼睛嘴巴更像秦公,但那股劲,一眼就能认出是咱们陛下的儿子。”

  他这样直白地讲到秦灼,萧浑身剧烈一颤。程忠拢住他的手,安抚道:“殿下别怕,自己家里,没有外人。”

  萧声音有些颤抖:“你们……知道?”

  程忠看着他的眼睛,自己眼圈也发红,“我的好殿下呀,咱们再不知道,这盖天底下还有哪个知道?”

  萧紧紧握着他的手,再说不出一句话。程忠四下一瞧,道:“殿下住这边怎么也不是个事,末将听闻刺史孔阳颇有些鬼肚肠,放殿下在瑶州,别说陛下,就是末将也不放心。殿下若不嫌奔波,末将接殿下回潮州住去。”

  萧虽然犹豫,却已然心动,等程忠讲到“陛下的潜邸也在这边”,他便定了转去潮州的主意。潮州与瑶州毗邻,距长安却山遥路远,下次再来,不知要等到哪年哪月。

  程忠行事利落,亲自扶萧上车。萧打开车帘,见他认镫上马,问道:“将军的腿伤可好些了?陛下时常念叨,挂念得很。”

  玉升年间萧恒中计,被锦水鸳一楼的火药炸掉半条性命,跟随前往的潮州营死伤惨重,程忠在内,也因此断了一条腿。萧恒每每回忆,都悔恨颇深。

  程忠先套上那条完好的左腿,控紧马笼头翻上马背,笑道:“早习惯了,要是这条腿齐全,咱还觉得像多长了个部件呢!”

  瑶州潮州相隔不远,但短短两日便入潮州境萧如何也没想到。他打开车帘,探头问程忠,“路怎么赶得这样快呀?”

  程忠正同尉迟松说话,闻言扭头笑道:“回殿下,咱们走的是粮道。”

  “粮道?”

  “是,陛下当年亲开的粮道,南北东西全部打通。这边山多林子多,要按之前且得再走小半个月。”

  “可……是否不合章程?”

  程忠爽朗笑道:“新一批官粮刚运到,这条路且空旷一阵呢,不妨事的。”

  地方军政之事唯皇帝鞠问,萧便转了话头,“潮州刺史是哪位,我不太清楚。”

  程忠笑答:“正是舍弟,大名程义。当年跟陛下打天下的时候还没办科举,末将也不知道死在何处,便给他从乡里捐了个官。陛下惦记旧情,他也争气,颇为提拔他。这小子知道殿下要来,高兴得不知怎么好,一心想瞻仰玉颜,给殿下接风洗尘呢。”

  萧也笑道:“将军兄弟一双忠义,更是陛下的两条臂膀。我只是暂留几日,二位不要铺张。”

  队伍出了粮道便直抵潮州境,萧在潮州界碑后,远远望见一座庙宇。正在门楼之后,将士般戍守潮州。时近晌午,来往香客依旧络绎不绝。

  萧打帘观望,“这是哪位尊神的供奉?”

  程忠笑道:“殿下猜猜看。”

  萧想了想,“吴公祠吗?但听陛下说,吴公祠和薰娘庙相对着,近年虽合祠,也当有旧址……我听闻细柳营也在这边驻扎,是怀化崔将军的庙?”

  程忠哈哈笑道:“的确是将军庙,却不是崔将军,是咱们萧将军。”

  萧一怔:“萧将军……阿爹?”

  “千真万确!”程忠回头望去,“当年陛下从西琼手里保下潮州,大伙就筹钱给陛下立了庙,这可是咱们潮州境第一座生祠庙。一开始只搭了间草屋,过几年富起来,才重新修葺的庙宇。咱们也商议过,要不要改成皇帝庙,但历朝历代皇帝千千万万,萧将军,就这么一个。”

  萧身体探出车窗,掉首而望。不远处,将军庙矗立州界,像父亲的背影一样。

  ***

  程义和程忠生得并不很像,一个文臣一个武将,一个白面一个红脸,一个稀疏几道长须,一个浓密环腮的胡子,但站在一块打眼一看,就断得出是一奶同胞。

  程义一早率人在城门前恭候,一见太子卫队伍,忙当街跪倒,高声叫道:“下官程义,叩请殿下金安,殿下千岁!”

  萧这一段恢复得不错,日常交际应酬全能做来。他由沈娑婆搀扶下车,低手扶起程义,道:“使君快起,使君兄弟替陛下镇守潮州,实在劳苦功高。”

  程义笑道:“殿下真是折煞下官,若无陛下抬爱,岂有臣弟兄二人的今日?殿下奔波劳累,臣已在春芳园中设宴,还请殿下移驾。”

  萧亦笑道:“常闻春芳园是潮州胜景,心向往之。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

  太子驾临的消息早已传遍潮州,萧马车尚未驶入街坊,就被铺天盖地的热情没了顶。大伙都不做活了,扛着锄头推着车子站在街边,一见萧车驾,人群立刻沸腾起来。奇怪的是,少有叫“陛下万岁”“殿下千岁”,竟是一声“六哥”赛过一声“将军”,如此争相欢呼起来。

  萧探身出车窗,同大伙招手,喝彩声更高一叠,七嘴八舌地喊他“郎君”。

  程忠怕他生气,忙在旁解释:“殿下莫怪,是陛下前些年南巡时让这么叫的。”

  街上太过喧哗,萧只能大声冲他喊:“我不生气,大伙这么叫我,我高兴!”

  他喊得声音太大,过一会便要咳。沈娑婆掐着差不多拉他进马车,找丸药给他吃。这活向来是阿子做惯,如今他竟也轻车熟路了。

  萧有些陶陶,脸庞也有些红热,叫他喂了盏水,脸上笑意依旧未褪。沈娑婆便奇道:“就这么高兴?”

  “沈郎,你不晓得,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害怕我。他们怕我父亲的权势,更怕我这个病恹恹的玻璃人碰一碰就坏,坏了就要他们的脑袋。能避我多远,大家就避我多远。我好像什么洪水猛兽,谁沾上就要倒霉。”萧眼睛还亮着,情绪饱满,“但你看,他们都不害怕我,他们喜欢我的。虽然我知道这是因为阿爹,但……能有这么多人欢迎我,因为阿爹又怕什么呢?”

  他放下车帘,道:“其实我一直觉得,很难有人喜欢阿爹。他话少,脸又冷,也不是玩笑打趣的性格,我觉得大家尊敬他都是因为害怕他。但今天我看得明明白白,有这么多人尊敬他,是真真正正地爱戴他!如果我可以,我有点想做阿爹这样的人……我也想这么多人喜欢我。”

  他说到这里,见沈娑婆一动不动盯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做什么这样瞧我呀,我讲的是实话。”

  沈娑婆温和笑道:“如果殿下愿意,一定能成为陛下这样的人。”

  萧笑着摇摇头,说:“但我寿限在这里。阿爹每日拿血养着我,我的身体尚一日不如一日。说实话,断了长青散,我感觉得到我行动越来越不如前了。既然我做不了自己,那就好好做他的儿子。但比起做皇帝的儿子,我更想做六哥的儿子。”

  沈娑婆缓慢捏着他的指节,轻轻道:“殿下,也有很多人只因为你是你,所以喜欢你的。”

  萧倚着车壁,斜着眼笑看他,“你又哄我。”

  沈娑婆看着指间萧那只手,缓慢道:“臣,就很喜欢殿下。”

  第63章

  这句话后,沈娑婆没再开口。

  在车外洋溢的热情当中,这狭小的沉默像一口深井。那句话咕咚掉进井里,只有井才能听到那样震荡巨大的回音。

  萧终于叫他:“沈郎……”

  沈娑婆见他神色,讶然道:“臣喜欢殿下,殿下就这么意外?不说旁的,只说殿下这一手琵琶技艺,只怕天底下没几个琵琶手能不心折吧。”

  萧也笑了,像松了口气,又像有点惘然,倚在车壁上睡了一会。那只手仍由沈娑婆牵着,没有抽回去。

  ***

  春芳园是肃帝朝的旧园子,奉皇年差点翻新作萧恒在潮行宫,还没动工,就被萧恒申斥,勒令停止。如今形貌虽说古朴,倒另有一番雅趣。

  按规制,本当为萧独设高案,一应官吏在下方另设席位。萧却道:“既然是自家叔伯,还是一席吃饭吧。难道阿爹来的时候,你们也这样分席设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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