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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3483 2026-07-22 14:13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从公文来看,的确没有问题。

  这缕疑虑萦绕于心,久久难以消散。崔鲲一边想,一边取过包袱整理衣物,看到自己携带的几份旧档。

  是王府贩女案暴露之初,相关人员的口供。

  崔鲲的手像探向一只贴了封条的宝箱,放出真相也可能放出罪恶一样,将那封文书拿起来。翻过几页后,她的手指突然僵住。

  她看到樊百家的口供。

  据樊百家所说,他们把女孩塞进永怀公主的棺椁,是在奉皇六年二月。也就是说,奉皇六年二月,已经开始了拐贩妇女的计划。

  但贿赂许仲纪在奉皇七年七月后才开始。

  也就是说,七月之前的军队,并不是细柳营。

  一瞬间,无数脸孔从崔鲲脑中闪过。

  头发纷乱的黛娘、面庞紫青的孔阳、恭谨忐忑的路有方、两鬓花白的崔百斗、神情疲惫的许仲纪、老态渐露的程忠、行事圆融的程义……

  无数身形将她团团包围,无数张脸如无数面具,总有一张人脸之下,是一副魔鬼的青面獠牙。

  究竟谁是忠,谁是奸,谁是正,谁是邪,谁是真,谁是伪?

  言语可以作假,行动可以伪装,但时间没法骗人。

  “相公。”金明非见房门开着,跨步进来,“前卫队已押送细柳营先行了,剩余队伍已整装完毕,请问相公,是否明日班师?”

  崔鲲面色凝重,道:“将军,我还在想细柳营贪墨之事。我总觉得,远不到头。”

  金明非摸不着头脑,“瑶州贪墨不攻自破,拐贩妇女案也肃清源头,这还不到头?”

  他这句话,如同飞电,在崔鲲脑中疾闪而过。

  瑶州贪墨不攻自破……

  不攻自破……吗?

  金明非看到,崔鲲双眼发直,如魂出窍。紧接着,她溺水般大口呼吸,脸色极其可怖,“不对……完全不对!”

  “什么不对?”

  “孔阳之死。”崔鲲深吸口气,“孔阳绝非畏罪自裁,很可能是为了保他的上峰不得已而死。但从现在看来,许仲纪是受孔阳要挟,为其隐瞒贪贿之事。他被孔阳拿捏把柄,绝不可能是指使孔阳的人。但现在,我们查到的元凶只有许仲纪一人。”

  “这个连孔阳都能压一头的上峰,到底是谁?”

  金明非浑身一震,“相公的意思是……细柳营为人做替罪之羊?”

  崔鲲沉声道:“替罪之羊不至于,但真正的元凶,尚未落网。”

  她抚摸官印,沉默片刻,问:“左卫还有多少人?”

  金明非道:“还有五百人。”

  崔鲲颔首,“金将军,你调令部众,立即赶回瑶州,就说是奉我军令运输贿资充公。”

  金明非应声,问:“末将这就整兵,请相公手令。”

  崔鲲笑道:“没有手令。”

  金明非讶然,“但没有手令,又没有其他统领在场……末将就算私自调兵,不合规矩。”

  “要的就是将军这个‘私自’。”崔鲲眼中光芒一亮,“还请将军配合,和我唱一出好戏。”

  第67章

  崔鲲来瑶后,路有方便协助左卫查封藏贿地点、清点数目,态度勤恳,颇有将功折罪之态。

  无数箱子从库中抬出来,打开的一瞬光芒四射,宝气珠光,尤胜春光。瑶州公员满头大汗,气不敢出,还是路有方提醒道:“大伙别愣了,赶紧登记造册,留待黜置大使处置吧。”

  一院之中,无数狼毫蘸墨,在风吹杨叶的声响中沙沙而动。路有方誊录珠宝条目,整整写了半个册子,从晨阳初露撰到艳阳高照,不过写了五口箱子而已。他搁下笔,转动手腕松快,突然听到府院外传来的马蹄奔跑声。

  路有方抬头望去,见左卫将军金明非手挽缰绳,扬声叫道:“奉崔相公之命,立即清点贿资,由我等运输回京充公。”

  瑶州官员皆是一愣,还是路有方起身,向他一揖,道:“下官等不敢违令,只是款项尚未登记完毕,能否请将军宽限几日?”

  金明非似笑非笑,“路长史,崔相公代天巡察各州,这‘代天’二字是什么意思?”

  路有方道:“各州事务,相公俱可代替陛下全权处置。”

  金明非道:“这就是了,相公一语,在瑶州地界说是圣旨也不为过。路长史,你还要率众抗旨不成?”

  路有方忙笑道:“将军这是哪里话,相公有命,我等遵命便是。还要劳烦将军,请出相公手令一观。”

  金明非问:“怎么,路长史是信不过本将军吗?”

  路有方忙道:“在下不敢,只是依律行事。”

  金明非哈哈笑道:“好一个依律长史追随孔阳多年,是怎么依律行事的?”

  路有方吃了一惊,更不敢言语。金明非跳下马背,军靴溅起尘土,大步向他走来。

  路有方忙躬身,被金明非揽住脖颈,听他耳语:“长史是聪明人,没造好的册子,多些东西少些东西,还真能一一核对不成?”

  他这是要假借崔鲲之名,私吞贿资?

  查贪之人,竟是新贪!

  路有方忙道:“将军恕罪,如此大事,在下人微言轻,实在做不了主。”

  金明非拍拍他肩膀,笑道:“也不劳动诸位什么,只要做个盲瞽之人,我保管平安无事,不然……”

  他抽出腰剑,日光下,剑光雪亮阴森。

  金明非道:“如果我上奏瑶州公员借清点府库之机再次贪贿,路长史,你觉得崔相公是信你,还是信我?”

  路有方冷汗之流,“不知将军要下官做什么?”

  “好说。”金明非还剑于鞘,“咱们这位相公心细,账目都要亲自过目。但到底年轻,不如长史经验老到。如果长史有心,崔相公慧眼如炬,只怕也烧不穿这一本账簿。”

  这是要他帮做假账。

  路有方喘动粗气,半晌,低声道:“愿从将军驱遣,但望将军……保全州府上下无虞。”

  金明非哈哈笑起来:“好说。长史快人快语,在下自当尽心尽力。但路长史,别想做什么多余的手脚。咱们这些兄弟俱是粗人,不会看账,只会杀人。”

  路有方深深一躬,“下官明白,请将军放心。”

  ***

  四日之后,金明非率队离瑶,同时押走数十口金银珠宝。

  同时,传来黜置大使崔鲲回京的消息。

  路有方等了足足半个月,仍没等到崔鲲发作。

  似乎真的被糊弄过去。

  路有方白日闭户,案上一盏热茶放冷,仍举棋不定。

  金明非是左卫出身,又奉旨护卫崔鲲,如今监守自盗,难保不是崔鲲愿者上钩的钓鱼之举。但如果他真的心怀鬼胎呢?

  水至清则无鱼,普天之下,真正的清官又有几人?

  拥护天子的左卫将军贪贿,又是个至关重要的变局。

  局面扑朔迷离,究竟是巧设圈套还是大奸似忠,路有方不敢判断。这也不是他自己能拿主意的事。

  路有方踱步片刻,突然脚步一顿,深吸口气,转身走向桌案铺开纸笺,在砚旁舔墨提笔。

  ***

  春夜虫鸣不绝,透过绿纱窗,吹得书页微微一动。瑶州一处新租赁的院落里,崔鲲穿一件寻常青袍,将手中卷宗压过一页。

  门被推开,便装打扮的金明非走进来,对崔鲲抱拳,“相公,有动静了。”

  崔鲲合卷抬头,听金明非回禀:“路有方昨日递出书信一封,走的是飞鸽。”

  有了进展应当是好事,金明非却毫无欣喜之色。

  崔鲲疑惑道:“信没有截到?”

  “截是截到了,但……”金明非面露难色,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交给崔鲲,“请相公过目。”

  一只空白信封。

  崔鲲抽出信笺,在看到第一眼后猛地抬头。

  她不可置信:“他写给太子?”

  “是,路有方信中所言,请东宫作出指示。”金明非咬牙切齿,“往殿下头上泼脏水,狗胆包天的贼子!”

  在他眼中,崔鲲调整呼吸,缓缓坐回椅中,许久未语。

  金明非以为她心生猜忌,忙道:“相公,卑职看这路有方是乱咬一气,头尾不顾了!若殿下才是元凶,难道是他自己做出玉陷园的圈套坑害自己吗?污蔑储君何等重罪,卑职请相公钧令,当即拷问路有方,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如此看来,路有方不仅和孔阳沆瀣一气,更是元凶放在孔阳身边的眼线。”崔鲲缓声道,“将军有没有想过,以他之城府,为什么要撒这样漏洞百出的谎话,除了坐实他参与贪墨甚至构陷储君的罪名外,有什么益处?”

  金明非一愣。

  崔鲲道:“我们按他的思路想想如果我拿到这封信,会相信其中内容吗?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金明非道:“提审路有方他想要相公再次审问他?”

  崔鲲道:“不,如果我再次审问,他只能往太子身上招供。东宫贪墨听上去会中伤殿下,但有玉陷园一事在,这样的举发只能变成一则笑料。”

  金明非糊涂了,“那他大费周章,到底想干嘛?”

  “路有方作为元凶棋子,所作所为都是为给上峰效力。他先前按兵不动,是为了继续潜藏,一方面保全自身,一方面也避免上峰暴露。但如今他动了。”

  崔鲲问:“将军,一个暗线不惜暴露自己突然动作,是为了什么?”

  金明非道:“传递消息。”

  “对,传递消息。”崔鲲眼中精光一闪,“有时候传递消息不一定是书信内容,而是‘传出书信’这个举动。我猜想,他是想让他的上峰知道,我们已经对许仲纪的元凶身份生疑了。”

  金明非皱眉:“但信也是送到殿下那里,他上峰也没法知道啊?”

  这才是最要紧的一点,也是崔鲲想不明白的一点。

  她沉思良久,说:“叫人盯紧路有方,不要打草惊蛇……或许我们可以从另一件事入手。”

  “相公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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